团旺丁刺史

文/位启

丁元印站在船头，行囊简陋，除了几件旧衣，只有一捆书籍。

德庆州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泪眼婆娑，边塞给他土特产，边哭喊着：“丁知州，您别走！”

这一幕，发生在三百多年以前。

丁元印，乃莱阳团旺人。他自少年时，便带着一股与常人不同的坦荡气度，身形挺拔，眉宇之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扭捏拘谨。

他行事磊落，从无藏头露尾的算计，路见不平，立即出手，遇到邻里难处，也会主动相帮，全然不计个人得失。

他的心性，更是澄澈通透，心里藏不住半点儿私怨，也容不下别人丝毫的玷污，与人相交，向来心口如一，说一是一。若遇着意气相投之人，哪怕只是街头偶遇的布衣书生，三言两语间聊得投机，他便会将对方引为知己，掏心掏肺地相待——或倾囊相助落魄的友人；或陪着失意的同好，彻夜长谈，肝胆相照，毫无保留。

可若是遇上那些趋炎附势、品行不端之辈，哪怕对方身着锦缎官袍，手握权势，他也会冷眼相对，连半句客套话，都懒得说，更不屑与之为伍。

那一日，莱阳县城的某茶馆，人声嘈杂。

丁元印身穿青衫，眉目清朗，端坐于八仙桌前，手捧着粗瓷茶碗，正与对面的一个布衣书生，时而侃侃长谈，时而抚掌大笑；

恰在此时，有一个锦袍子弟，踱步而来，左手折扇轻摇，右手指指点点，居高临下，象征性地抱拳，冲丁元印拱手，语气傲慢，大声吆喝着：“我久仰丁兄的才名！请移步雅间一叙？！”

丁元印抬眼，先是打量了锦袍子弟一番，而后眉头微蹙，放下茶碗，语气冷淡，回答道：“阁下你所谈的，无非就是功名利禄而已，与我所谈‘道不同’，你我之间，不相为谋！”

这锦袍子弟听后，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手里折扇，猛地合拢。

丁元印转身，旁若无人，与布衣书生，扯手并肩，走出茶馆，背影挺拔。

那锦袍子弟，被冷落门口，望着二人的背影，一个劲儿地跺脚怒骂；

茶客们见状，窃窃私语，对丁元印的所作所为，面露敬意。

这时，阳光斜照过来，将丁元印与布衣书生二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

事后，有人劝丁元印，说：“你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如果你能多交些权贵，对于你的仕途，是大有好处的！”

丁元印听了，拂袖一笑，回答道：“古语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其与他们那些权贵同流合污，不如坚守我自己的本心！”

丁元印不事权贵，一直没有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因此，连续好几年应试，都没有中榜。

清朝顺治时，丁元印于丙戌年，在北京顺天府，乡试贡院考试中，高中举人。

他的本意，打算以家贫亲老为由，推辞做官。

不曾想，他得到皇帝的赏识，授予他广东德庆知州，也就是德庆州的刺史，圣命难违，他只能跨越千山万水，去广东德庆州上任。

那时，德庆州初经开化，历经战乱，田园荒芜，杂草丛生，阡陌街巷中，衣衫褴褛的流民，随处可见，有的蜷缩在破庙，有的偎依于墙角……

丁元印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放下官印，走遍州内的山乡村野，体察民情。

他官袍朴素，眉头紧锁，徒步走在田埂上，不时停下，蹲下身子，询问流民的疾苦；那个随从，捧着账本，在一旁低声汇报，提醒他道：“州府的粮仓，尚存米三百石；百姓们的屋舍，已经损毁过半……”

他亲眼看到老百姓生活困苦，处于生死存亡边沿，心急如焚，当即下令开仓，将官仓里的存粮，分发给饥寒交迫的百姓。

在州府前的空地上，他命令衙役，搭起几个粥棚，亲自执勺，将一勺勺的热粥，舀入流民的粗碗中。

一位老妇，接过热粥，跪地叩谢，他连忙扶起，轻声安慰。

不远处，有的衙役，正在分发种子和农具，粥棚的炊烟袅袅，一缕阳光洒去，在流民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又召集工匠，修缮破败的屋舍，划出城外的荒地，让流亡的百姓，得以安家垦荒;

他还亲自拟定章程，减免三年的赋税，让百姓能安心耕作;

为了让孤儿寡母有所依靠，他牵头设立“养济院”，收留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见州内孩童无书可读，又捐出自己的俸禄，兴办义学，请饱学之士授课……

短短一年的时间，德庆州便从一片凋敝中，焕发生机，流民归乡，炊烟重起。百姓们提起丁知州，无不感激涕零。

可他自己的生活，却依旧清简：官衙的庭院里，他种植了庄稼，亲挑水粪，自耕自收；他的案头，只有几卷旧书；他身上的官袍，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换新。

有的同僚劝他，应该为自己多谋些私利，他听了以后，连连地摇头，说道：“百姓的冷暖温饱，才是我为官的本分。”

后来，因思念老母，丁元印辞官归乡。

临行时，他的行囊里，只有几件旧衣，和几卷书籍。

德庆州的老百姓，听说丁元印要离开，便自发相送。

这才出现了开头，父老乡亲们，依依不舍，泪流满面的一幕。

对父老乡亲们的心意，丁元印不敢辜负，但是，他只象征性地接了一束家乡莱阳没有的德庆竹，还连声道谢，说：“乡亲们的深情厚谊，丁某实领了，在此深表谢意！”

对于乡亲们塞给他的其余礼物，丁元印则尽数婉拒了。

他拱手作揖，笑容恬淡，官袍袖口，空空如也。当时，夕阳染红了江面，只有洁白的船帆 ，见证了那一切。

归乡途中，尽管舟车劳顿，他却从容不迫，无半分辞官后的失落，只想一心尽孝，盼望着早日见到母亲，侍奉于她的左右……

附《莱阳县志》原文：

丁刺史传

丁元印，字若水，邑之团汪庄人，（今团旺村）时杨次子，生而磊落不群，心怀坦易，片言投契，肝胆相倾“否，虽贵，游不屑也（否则，即使达官贵人，也不屑与之交游）。

采芹饩堂，屡试不隽。

（进入县学成摩生，享受政府伙食补助。隽、科举时代喻称考中）

古时学宫有泮水，入学则可采水中之芹以为菜，故称入学为采芹。国朝丙戌，以贡举顺天乡试（由贡生在顺天乡试中考取举人），遂以家贫亲老，思一捧檄。

（东汉毛义有孝名，好友张奉去拜访他时，刚好毛义拿到做官檄文，便欣喜若狂，立即回家报告母亲。张奉因此看不起他。后来其母死，而毛义不再外出做官、张泰才知道他是为母亲快慰而做官，遂敬之。）

不意除授广东德庆知州。

州方初开，招救（招聚流亡，救助饥寒）多有善政，甫岁（刚一年）念母解绶而归。

两袖清风，泊如也（恬淡无欲貌）。

葬母后，不几年亦卒，可以为孝矣。

子文学卓异，能读父书，世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