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传票，试探的是美联储的底线

文︱刘澜昌

华盛顿的冬天向来不缺风声，但很少有哪一阵，能像这次一样，把美联储的大理石外墙都吹得发凉。1月12日，几乎所有美国主流媒体的头条，都围着同一个关键词打转——“调查”。对象不是某家银行，也不是某位华尔街大佬，而是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理由听上去甚至有些技术流：一项总部大楼翻修工程，预算、配置，以及国会证词里是否存在“不一致”。可真正让市场竖起耳朵的，从来不是水泥、钢梁和审计表格，而是那张大陪审团传票背后的含义。

因为在美国政治语境里，“调查”和“刑事可能性”一旦和央行主席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就不再是工程问题，而是权力边界的问题。尤其是在利率、通胀、选举情绪高度纠缠的节点，这样的组合，足以让任何一句模棱两可的表态都被反复放大。

事情很快出现了戏剧性转折。财政部长贝森特被曝私下向特朗普直言，这场调查“制造混乱”，可能伤到金融市场；紧接着，白宫迅速对外放话，总统并未指示司法部启动调查。前后两种声音，像一脚刹车一脚油门，把舆论从“要不要查”，直接推向了“谁在指挥、界线在哪”。表面上是澄清，实质上却让问题变得更尖锐：如果不是总统授意，那这把火是谁点的？如果是司法系统的自主动作，又是否正在被政治期待所包围？

鲍威尔的回应，罕见而直接。1月11日深夜，他发布视频，否认任何不当行为，把矛头对准动机本身——所谓翻修争议，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的不满，来自美联储没有按政治需要去设定利率。这番话并不华丽，却击中了要害：当央行决策者需要为每一次利率判断，去防范“刑事威胁”的阴影，独立性就已经不只是被讨论，而是被消耗。

美国媒体很快捕捉到了这一点。《纽约时报》直言，这是一次明显升级，标志着向美联储施压要求大幅降息的手段，已经从舆论和政治层面，滑向了司法边缘。原本属于国会监督和工程审计的事项，被“传票+潜在刑事责任”的叙事包裹，信号本身就足以改变市场预期。

反弹来得异常迅速，而且罕见地同频。三位美联储前主席——耶伦、伯南克、格林斯潘——联署发声，用词克制，却分量十足：对现任主席启动刑事调查，是前所未有的攻击，伤害的不只是个人，而是制度本身。他们甚至把这种做法，与一些制度较弱国家常见的政治干预相提并论，这在美国公共讨论中，已经接近警报级别。

金融市场不需要太多修辞。高盛首席经济学家哈齐乌斯直言，“刑事起诉威胁”本身就是风险因子，哪怕美联储最终仍按数据行事，担忧也会被定价。美元走弱、黄金走高、收益率波动，交易叙事迅速聚焦到一个老问题：如果央行不再被视为制度防火墙，而更像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风险溢价该怎么算？

学界的反应同样尖锐。宾大研究美联储史的学者康蒂-布朗把这称为美国央行史的低点——不是因为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可能性”被公开摆上了桌面。当利率决定与刑事调查同时存在于新闻版面，长期公共目标就不可避免地被短期政治牵引。

这种担忧甚至蔓延到了国会内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重要共和党人蒂利斯公开质疑，威胁起诉不仅损害美联储独立性，也侵蚀司法部自身的公信力，并放话在问题解决前，反对推进任何美联储相关提名。这一步，等于把争议从鲍威尔个人，推向了整套人事与制度安排。

正因为风险被抬得如此之高，白宫的姿态开始变得微妙。一方面，通过“未授意”的表态，把总统从直接指挥链条中摘出来，试图为市场降噪；另一方面，《华尔街日报》披露，特朗普近几周频频向助手抱怨司法部长邦迪“动作太慢”，甚至讨论任命特别检察官。放在同一张背景板上看，就会发现这并非简单的收手，而是一种切割与加压并行的操作：对外降低关联度，对内传导更强烈的执行期待。

未来的画面，很可能不会干脆利落。司法调查已经进入取证阶段，是否起诉、节奏如何，都会继续牵动市场神经；国会在美联储人事和听证上的态度，势必更趋谨慎，调查未明朗，闸门就难打开；白宫则可能在口径管理与程序节奏之间反复调试，力图把冲击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同时在降息与人事布局上保持压力。

真正让投资者不安的，并不是某一次利率会议的结果，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正在被反复敲打：这究竟是一场可以被制度吸收的监督风波，还是一种把央行置于政治与刑事压力之下的试探？答案迟迟未落地之前，那张传票就不只是法律文件，而是一根悬在金融体系上方的细线。风还在吹，市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