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的北京,乍暖还寒。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一份文件经过层层会签,被送到会议室的长桌上。签批人扫了一眼落款——“谢育才”。许多人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可在华南老同志心里,那是块始终压着的石头,今天终于要落地。
时间拨回到一九七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广东湛江的一间窄小病房里,七十五岁的谢育才虚弱地握着妻子王勖的手,声音嘶哑却格外执拗:“你要替我把话带到北京——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党。”这句话,他已说了无数遍。三个“叛徒”帽子压在头上,他始终不肯低头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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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谢育才的革命履历,还得追到一九二六年。那年夏天,南昌街头刚刚摆脱军阀混战的硝烟,年轻的他把鲜红的党证贴身藏好,跟随地下组织穿梭于赣江两岸。他懂电台,善做群众工作,三年间南下粤北、东进闽西,都留下了脚印。二次国共合作破裂后,白色恐怖骤起,他几度死里逃生,直到一九三八年被南方局调往桂林,又随即被派往华南腹地,参与创建“南方工作委员会”。
南委是特殊产物。当时重庆的南方局要遥控广东、江西、福建、海南等地地下党,电波传递慢,情报线屡被切断,索性在一九四〇年六月设立这块“就近领导”的牌子,由方方、张文彬、涂振农、郭潜等负责。可好景不长,蒋介石的第二次“清共”风暴扑面而来,江西首当其冲。
一九四一年年初,国民党中统在赣湘边界的界化陇设卡检查,逮住了中共南昌市委书记张绍祖夫妻俩。两人开口变节,把江西省委几乎完整暴露。不到一年,四十四个县委、两千多名党员被捕,电台也落入敌手。南委对这张大网毫不知情,因为此时江西书记郭潜发来的电文还在说“一切正常”。
五月,谢育才接到调令,顶替郭潜回南昌收拾残局。谁知刚一落脚,就被瓮中捉鳖。省委宣传部长骆奇勋先倒戈,又指认了正在吉安待产的王勖。母子双双落入囚笼。谢育才被囚于马家洲集中营,冯琦、庄祖方轮番劝降,软硬兼施。“给你官做,给你钱花”,他冷笑不语。刑房里,他双手被铁链钳得血肉模糊,却仍想方设法送出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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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之路被封死,越狱成了惟一选择。谢育才把牙膏皮掰成针状,磨了三昼夜,配出一把能开脚镣的小钥匙。可试开牢门时钥匙折断,狱卒加重了守卫。山雨欲来,南委却还被假电报牵着鼻子走。他暗暗盘算:干脆“示弱”吧。于是留下带血的“悔过书”,骗过敌寇。
一九四二年二月九日,敌人把“投诚”的谢氏夫妇转押泰和郊外一处旧祠堂,守卫松弛了。谢育才胃病发作,借看病之机踩着昏暗月色翻墙而出。临走前,两人把襁褓中的儿子谢继强轻轻放在竹席上,还写下几行字:“孩无罪,望善待。”那一刻,铁血战士也红了眼眶。
他们日夜兼程,靠借宿、行乞、爬山绕路,在五月初摸到桂林郊区的秘密交通站。南委总算得知江西全线失守,也得知敌人正操纵电台设伏。这封情报救下了不少同志。可新的怀疑紧随而来——“自首”记录在案,加之他能从虎口逃脱,难免被猜成“带着任务回来的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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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中央复查,仍认定谢育才“动摇”,只给了一个折中的结论:党员身份从一九四五年算起。谢育才咬牙接受,回到华南继续斗争,先后参与接管工作、担任公安系统干部。直到五十年代初,两位老上级陈泊、陈坤因“两陈事件”落马,他也被牵连,第二次戴上“叛徒”帽子,再度被开除。申诉、检讨、复核,一拖便是七年,直至一九五七年才以成绩斐然被重新吸收入党。
遗憾的是,风波并未终结。七十年代初,一场席卷全国的极端年代降临。旧案被翻,敌伪电报、狱中“自首书”又成证据,谢育才在一九七六年被第三次开除党籍。那一年,他白发覆额,靠微薄津贴与妻子相依。隔壁屋常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也听见他翻旧笔记,整理证据,准备再一次申申呜呜地敲开组织大门。
病情让人心焦。王勖为他熬米汤,他却固执地让妻子把自己多年的上诉材料一页页装订,说要留给以后“说话的人”。临终前,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便是那句再三叮咛的“代我向党表明心迹”。第二句更轻:“孩子回来了就好。”说完便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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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广东省委决定撤销对他的全部处分,但公文送到湛江时,骨灰盒已封存。拨乱反正加速推进,越来越多老同志站出来作证。童小鹏回忆:“若不是谢育才及时示警,南委要被一网打尽。”一九八八年,中央最终批复:撤销一九五一年错误决定,确认谢育才自一九二六年入党起的全部党龄。
文件传至华南各地,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兵私下里说:“老谢,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了。”王勖捧着那纸泛黄的介绍信,眼眶微红又笑得欣慰。多年冤屈化作薄薄几页公文,但历史自有它的记忆,旷日持久的辜负,也终被坚守撕开。
谢育才三次被打成叛徒,却三次用行动证明忠诚。有人问,这样的命运值不值?留在档案里的回答只有一句:有些路走到底,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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