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潮起黑涂镇

1985年的秋风里，牛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沉重的电影放映机，穿梭在汉东乡下的田埂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掠过金黄的稻田，落在村口晒谷场的银幕上。他是公社的电影放映员，初中毕业能谋到这份体面差事，全靠父母在田埂上磨破了嘴皮子，又托了远房在乡镇党委当文书的表叔说情。

牛建生得周正，嘴又甜，见了谁都先露三分笑。给公社干部递烟时，总能精准地抽出对方爱抽的牌子，再麻利地划亮火柴；放映前帮村干部家挑两桶水、扫扫院子，更是常事。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当这年轻人机灵懂事。两年后，乡镇团委缺个干事，表叔一提，再加上几位公社干部帮着说好话，牛建顺理成章地脱下了沾满机油的放映员外套，换上了的确良衬衫，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团委的工作不忙，牛建却总能找到事做。书记的茶杯永远是满的，办公室的暖瓶永远是热的，连书记家孩子放学，他都能“恰巧”路过学校顺路接送。他嘴甜却不油滑，办事周到却不越界，很快就成了书记身边最得力的人。三年后，镇党政办秘书空缺，书记一力举荐，牛建又迈上了一个台阶。

党政办是乡镇的中枢，牛建在这里学会了察言观色，更懂得了“跟对人”的重要性。他认准了时任镇长的李建国，鞍前马后地伺候，李镇长的喜好、忌讳，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李镇长爱写毛笔字，他就省吃俭用买上好的宣纸和墨锭，每晚在家偷偷练习，只为能在李镇长挥毫时说上几句中肯的点评；李镇长调研，他提前把路线、材料、甚至当地的风土人情都摸得一清二楚，让每次调研都顺风顺水。

李建国升县委副书记那年，没忘了把牛建带上。先是提拔他当副镇长，两年后转任副书记，牛建的仕途像坐了火箭，三十出头就成了乡镇里的实权人物。父母在村里挺直了腰杆，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却没留意儿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的烟酒味越来越重，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硬。

九十年代中期，汉东作为沿海城市，发展的浪潮汹涌而来。靠海的黑涂镇被列为重点开发区域，要建旅游度假区。这是块肥肉，也是块硬骨头，县里需要一个既懂基层又会办事的人去牵头。李建国再次举荐了牛建，“牛建能扛事，让他去黑涂镇当镇长，准没错。”

初到黑涂镇时，牛建确实卯足了劲。他住在镇政府的宿舍里，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查看进度，和村干部、村民、开发商反复沟通。黑涂镇的沙滩细软，海浪温柔，他站在海边，心里豪情万丈，想着要把这里建成最美的度假区，也想着要借着这股东风，再往上走一步。

第一个向他递红包的是开发商王老板。王老板笑着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他手里：“牛镇长，工程上多费心，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牛建起初还推辞，可王老板一句“您为黑涂镇操劳，这是大家的心意”，再加上信封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最终松了手。那一夜，他辗转难眠，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接受这么大的“好处”。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随着度假区建设推进，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红包、礼品、饭局接踵而至。他开始接受开发商安排的旅游，住进豪华酒店，穿上名牌西装。有人送房产，他推说“不方便”，却让亲戚出面收下；有人送美女，他起初还顾忌身份，后来也渐渐半推半就。他的权力越来越大，从镇长到镇党委书记，再到度假区主任，成为黑涂镇说一不二的一把手，身边围绕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再也没人记得他曾经是个扛着放映机的农村小伙。

权力的潮水推着他不断向上。2010年，他升任汉东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住建、矿产、规划这些炙手可热的领域。走到这一步，牛建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见人就笑的机灵小伙，而是变得威严、多疑，说话做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利用职权为开发商违规批地，在矿产开发中收受巨额回扣，甚至在工程项目中安插亲信，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2012年，党的十八大召开，反腐的利剑高悬。身边有人劝他收敛点，他却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根基深厚，又有“贵人”庇护，不会出问题。他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把反腐的要求当成耳边风。2014年，他被调任市人大，明升暗降的信号已经很明显，可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这是“平安着陆”的前兆。

这一年秋天，省纪委专项巡查组进驻汉东。举报牛建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飘进巡查组的办公室，有企业家的实名举报，详细列举了他收受回扣的数额和时间；有村民的联名信，控诉他在黑涂镇开发中强征土地、侵害群众利益；还有知情人的举报，揭露了他权色交易的丑闻。证据确凿，巡查组很快对他展开调查。

当纪检干部出现在他面前时，牛建正在办公室里品着新茶。他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裤。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精心构建的权力大厦，轰然倒塌了。

2015年，牛建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法庭上，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他看着旁听席上苍老的父母，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监狱里的日子平淡而漫长。牛建每天重复着枯燥的劳动，闲暇时望着铁窗外的天空，总会想起1985年那个骑着自行车的自己。那时的风是自由的，阳光是温暖的，心里的目标简单而纯粹。可后来，他被权力和欲望裹挟，一步步偏离了初心，最终坠入深渊。

黑涂镇的海浪依旧拍打着沙滩，度假区的游客络绎不绝，没人再提起那个曾经在这里呼风唤雨的牛建。潮起潮落，权力的潮水能把人推向高峰，也能把人卷入深渊。牛建的一生，就像黑涂镇的潮汐，短暂的辉煌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漫长的黑暗，引人深思，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