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63—— 啥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就是！

接着说。

前面文章我们说了，赵充国给皇帝出主意，派人去离间羌人，羌族无数氏族部落，分裂由来已久，虽然现在解仇、盟誓啥的，你看丫忙得一头汗，风风火火、如火如荼、不亦乐乎，但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仇恨这个东西，那么容易解吗？那么容易解，还叫仇吗？

老赵的计划让宣帝眼前一亮，真个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将军说得忒好了，你就是朕的紫龙啊……立刻吩咐公卿合计一下，选个人跑一趟——汉朝能人还是不少的，之前那谁，傅介子、冯奉世，都是干这类活儿的好手……结果，商量出来，让义渠安国再跑一趟——自己拉的屎，自己去擦屁股。

你说这事儿整的……关键是，宣帝居然同意了。

“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lián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资治通鉴”

大家可以读一下原文——就问你，啥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嗨，这就是！

义渠安国来到羌中，召集较大的若干羌种的酋长开会，包括先零羌一共来了三十多个部族首领——人家能来，是信任你，是愿意跟你谈一谈，所以，事情到这里，仍然是有回旋余地的。

结果义渠安国一竿子将这些人都收了，全部……不是全部，将其中他认为豪猾、反覆、难搞的一部分，都给咔嚓了。然后对羌人展开无差别攻击，战果不错，斩首千余级——西汉军功立国，这个成绩，封侯是没跑的。

战术上局部的胜利，掩盖不了战略上全盘的完蛋，这个结果直接导致，汉朝长期以来对羌政策彻底失控，因为群羌都怒了——之前，群羌内部肯定还有不同意见，仇不是那么容易解的，羌族内部肯定也有亲汉派，还不少。因此，其内部不大容易完全整合，但是，这一刀下去，等于汉朝帮助群羌实现大团结，即使最亲汉的羌族部落，现在也闭嘴了，内心肯定妈妈逼，哪有这么做事的，这是人干的事吗！

“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资治通鉴”

You see，诸降羌，归义羌侯，这些都是长期以来对羌工作的成绩，说明汉朝在群羌里埋了不少钉子，只要好好利用，分而治之是有很大希望的。

义渠安国只顾自己杀得痛快，群羌中即使这些亲汉派也没话说了——他们固然亲汉，但他们仍然是羌。亲汉派们怨怒，这一刻终于明白，在汉朝眼里，我们跟其他羌族没有区别，全都可杀。

累觉不爱，心死了，群羌大团结，再不相信啥爱情了……不对，再不信汉朝甜言蜜语。于是大开杀戒，首先是劫略小种，即，羌族内部开始兼并，扩充自身力量；然后公然背叛汉朝，之前汉羌之间的约定，全部作废——这不能怪我蛤，是你们先动手的。边打边转移，游牧民族嘛，一路转战，攻城掠地，河西走廊狼烟四起！

“（义渠）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二千屯备羌；至浩亹（hào wěi |gémén），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资治通鉴”

义渠安国的职务是光禄大夫，应该还兼任骑都尉，这个职务是可以调兵的，遂率领二千骑屯在前线备羌——不是静止屯在一地儿，是在甘肃青海一线巡视、驱逐群羌。

结果，在浩亹hào wěi ，这字好多读音，有的文献念gé，有的文献念mén，这是一条河，现在叫作大通河，是湟水的支流。在这条河边，群羌合作，形成统一战线，给予汉军重创，失亡车重（车辆、辎重），兵器甚众，损失不小。

当时汉朝武装骑兵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匈奴都得绕开走，基本是那个时代的巅峰，结果在义渠安国手上吃了这么大亏，真的是兜头一棒，脑袋嗡嗡哒——义渠安国这厮，文不行，武也不咋滴！

安国只能逃跑，嗯，不能叫“逃跑”，是“转移”。撤退到令居，当时属金城郡，大约在甘肃永登。站稳了，写报告给宣帝，领导，我败了，还挺惨，但是，不要脸……不对，不要紧，我屡战屡败，不对，屡败屡战。

“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宣帝）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资治通鉴”

当时的西汉，打仗的频率、规模跟武帝时候不能比，不打仗就没机会，因此显得将星凋零，真到开干的时候，一眼望去，没一个能打的。群羌这么一闹，半隐斋主人以为，宣帝肯定是有点担心的，毕竟是圣主，凡事都对标武帝，竟然有外族这等规模的叛乱，之前那些祥瑞岂不是白瞎了。

这要不迅速摁下，匈奴一旦介入进来，不堪设想。宣帝转着核桃，寻思谁能带兵出征——

义渠安国？这逼肯定不能用，今后谁再提这逼，立刻叉出去！

赵充国？确是猛将，可担大任，但年纪忒大了，都七十多，要是年轻十几二十岁多好……

没辙，于是派邴吉去找老赵沟通，谁能为将，老赵你推荐一人。

“（赵）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资治通鉴”

邴吉说，事情就这么个事，十万火急算不上，但九万火急是肯定的，猛将兄，赵老哥，你认为谁可为将？

好久不打大仗，大家都没机会，嘴里都淡出鸟来啦，难得群羌懂事儿，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这么跟你说吧，阿吉，你赵哥我，一辈子跟匈奴、群羌开干，汉军上下没谁能比老哥哥我更懂怎么打了……所以，这个事，赵哥我，当仁不让，不能推辞，义不容辞。

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赵子龙，不对，赵充国——

老赵是陇西郡（甘肃临洮）人，以六郡（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良家子身份入羽林（如羽之疾、如林之盛），运气不错，出道早，赶上武帝时代——将军们能不能打是一方面，赶上时代才是关键。

老赵没赶上卫霍那一波，但等到了贰师将军李广利——

“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汉书”

当时，赵充国以假（代理）司马身份随李广利出征，被围困，断粮食多日，死伤严重。眼看要完蛋了，这时老赵勇敢站出来——机会这东西，往往以灾难的形式出现，被围困且没援军、还没粮草，大家肯定都很绝望，勇敢的想着死前再换俩，怯懦的怕是心慌慌了。

然鹅老赵没有绝望，而是主动冲锋，自己做敢死队长，抱着必死之心，为大家伙杀开一条通道，牺牲自己、挽救战友。这一战，老赵身被二十余创，幸运的是，活下来了。

老李汇报给武帝，武帝可喜欢这种人了，不是装，是真喜欢了，抑制不住的喜欢，立刻召来，让老赵脱下衣服，果然二十多道伤口……后来孙权收服老军头的手段，就是效仿武帝——让老将当众脱下衣服，一身伤痕，这一刀是某年某战留下的，孙权敬军头一杯；这一枪是某年某战留下的，再敬一杯。

半隐斋主人以为，武帝此举，肯定也有收服人心的意思……后来金陵副将马国成，就凭那一身刀疤，花你国库俩钱儿，怎么啦，你一个监生，也配追着讨嘛……我去，窜了……所以，这样的壮士，武帝时代绝不可能埋没，之后被提拔为车骑将军长史。

“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 ——资治通鉴”

说回来。

邴吉回报，宣帝寻思一番，觉得确实如此，这个事必须迅速摁下，一旦蔓延开来后果难料——义渠安国手上已经折了二千大汉精骑（汉军能凑出几个二千骑？），要是用人不当，再吃个败仗，还过不过了？还怎么过？

看叙述，这会儿赵充国应该在军营，不在长安，因此不能面对面直接问话，只能不停派使者联络。宣帝再次派人问，老赵你估摸着，这规模的平叛，得派多少人手？——秦始皇问多少人能灭楚，王翦说怎么滴也得六十万，没这个数老子不敢去；但有年轻将领头铁，二十万就敢试一试……老赵，你要多少人？

赵充国知道宣帝的心思，这个活儿表面看是平羌，但还包括其他方向，比如防匈奴，切断匈奴南下的道路等等，所以动用的兵力不得少。问题在于，你报多了，皇帝心思活络，这么多兵交给你，他安心吗？——这种活儿，跟打匈奴还不同，对匈奴那是出境打、往外打，大抵是有时间期限的，就那个把月的事。

你赵哥是老狐狸了，皇帝小心思他门清，不能给明确答复，遂表态曰，我得去前线看看，看清楚才好制定战术，兵难遥度，打仗这种事，哪有遥控指挥的？老赵我愿意快马加鞭赶去金城郡（兰州西），看明局势再作定夺，然后向老大你汇报。

最后，赵哥给皇帝小老弟吃定心丸，老大你放心，羌戎小夷，别看他们气势汹汹、漫山遍野、桀骜难治，我跟他们打交道多了，知道他们秉性，不足虑，他们这是自不量力挑战天朝，绝对不堪一击，勿以为忧，您就放心好了——都交给你赵哥了，必须给你办妥当！

“上（宣帝）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资治通鉴”

宣帝本来忧心忡忡的，被赵哥这么一说，心里立刻舒坦多了，脸上也有笑容了，转着核桃，曰：诺（遵命）——这是皇帝对将军说遵命，可见二人之间关系很融洽，且宣帝性格除了刻薄寡恩，也有幽默、亲和的一面……还是那句话，这在我大清，那是绝逼不可能哒。

于是下诏，多路军队动起来，奔往金城郡集合。这一年，神爵元年，-61，四月，任命马国成，不对，老赵为将，平叛西羌。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