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人到中年，总会在某一刻，被命运按倒在地。
父亲八十高龄，一生劳苦，少有怨言。弯腰驼背、满脸沟壑。岁月拖着他向前，也让我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边缘。
秋风起，夜渐凉。医院的白墙下，是父亲日渐虚弱的喘息声。
一针一管，冷冰冰地扎进皮肉。可惜年迈躯体，早无胜负之气。
我曾祈愿，哪怕输液几天、多吃两口饭，他也能再陪我一次黄昏。
可那天，看见父亲被翻来覆去，插着鼻管、胳膊青紫。
他不再开口，只剩呜咽与叹息。睡梦中唤我名字，手指微微颤抖。
那时我才懂，生命留步，是人为的牵绊。
父亲静静看着窗外，风过柳梢。
多年烦忧，仿佛都随一缕白云去了。
他的眼里只有释然，像极了田野尽头的落日。
苦药难咽，针水寒凉。为了所谓的孝心，我执意要他坚持治疗。
可每次问他：“疼不疼？”他却摇头或只唤：“想回家。”
原来，陪伴他的温柔，不是抢救的机器与冷漠的护理。
亲人的善意，有时带来更多煎熬。
床前的滴答声，是我的卑微企盼。
可面对老去的身躯，医治已成了折磨。
世间最深重的孝顺，并非将他们钉在病床，让其忍受无尽的痛。
多少次梦回，仍看见父亲年轻的模样，穿着旧衬衣，在葡萄架下捻草绳。
他厌恶医院的气味，更期盼自由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
晚年如愿得安，哪怕不再延长一寸光阴，也比挣扎中萎靡要好得多。
人生山长水阔，终有别离。
不如用余下的时光，去读懂亲人的期待：平静、坦然、不再奔波。
最后的一刻，不必无谓求全，只需彼此相守，任他安然离去。
屋檐下的炊烟，是父亲慈爱的叮咛。窗台斑驳的阳光，是他未竟的关心。
若真爱他们，就让亲人自在安息，而不是一味求生。
善待老人的晚景，也许就是静静陪伴，而非强撑着一口气，看尽世间悲喜。
有些病，放手即是慈悲。
不治，反而给他们余生的尊严，把主动权还给命运。
也许，这才是最深沉的孝顺——允许他们安然地走完自己的最后一程。
这一程，我们曾相依；下一程，各自珍重。
岁月成歌，愿所有暮年都有坦然的一隅。少年时不懂的诀别，今夜都化作理解。
云南褪色，夜幕低垂。父亲安卧于风中。
而我，终于懂得，人生纵有不舍，亦需学会体面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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