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气味传递记忆与情感（侨界关注）

江 悦

二〇二五年二月，楼天佑(中)作品被法国奥斯莫提克博物馆收录。图为楼天佑与博物馆工作人员合影。 受访者供图

“气味是无形的语言，却能传递记忆与情感。”青年调香师楼天佑如是说。十年来，他深耕调香这一相对小众的职业领域，在分子解构与灵感迸发的交织中，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调香师的独特道路。

嗅觉启蒙

楼天佑对气味的敏感，早已刻进童年记忆。家乡浙江花木繁盛、蔬果丰饶，清冽醇厚的蜡梅香、厨房的食物香气以及母亲的香水气味都滋养着他的嗅觉。

家庭环境的熏陶，更让这份嗅觉感知扎根生长。家中有亲戚爱好合香，擅长制作线香、香丸等传统香品。在耳濡目染间，楼天佑初步触碰到香气调制的奥秘，在心中埋下了探索的种子。

15岁那年，楼天佑偶然结识了一名在美国工作的法国调香师并成为其学徒。最初，他通过邮件与师父交流，直到赴美读大学后，才得以在空闲时间近距离随师父学习调香技艺。“那时候单纯痴迷于调香，觉得特别有意思。”他说。

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楼天佑主修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在他眼中，这门看似与调香无关的学科，实则暗藏共通之处。“材料学研究物质组分对最终产物特性的影响，这和调香异曲同工。调香时，哪怕是少量分子的增减，都可能让香气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呈现出与原始配方截然不同的嗅觉体验。”

楼天佑一边攻读学业，一边投身高强度的调香实训，嗅觉训练正是这门技艺里最基础却也最难攻克的一关。这项训练需要长期连续地辨香、复习，更要精准掌控不同分子在不同剂量下的气味效果。他举例道：“普通人闻到柠檬，知道是柠檬味就够了，但调香师要将其拆解成几十种关键性分子，还要敏锐捕捉到细微的辅助分子。”

就这样，学习8年后，他如愿成为一名独立调香师。“这比普通调香师的学习周期要久一些。”楼天佑坦言，调香师的成长没有捷径，即便成为正式调香师，仍需在学习与实战中不断精进。“新的气味分子不断涌现，我需要持续探索它们的特性，挖掘新的分子协同关系与应用经验。”

如今，即便已拥有稳定运营的香氛品牌，“终身学习”的理念依旧支撑着他在气味世界中不断探索创新。

与香共鸣

2020年，仍在大学就读的楼天佑，为了创作真正契合内心热爱的作品，在国内创立了香水品牌“Mobius莫比乌斯”。品牌问世同年，他创作的香水“Divined(神圣之圣)”便入围国际调香界最高荣誉之一——“金梨子嗅觉艺术奖”。这款以岩茶与沉香为基调的作品，灵感源自他对纽约的记忆与对艺术的思考，成为他叩响国际调香界的重要名片。

与该作品一脉相承的是楼天佑的创作灵感，始终源于对生活的细微观察。植物的芬芳、食物的香气、艺术展的作品、城市的烟火气息，甚至文学作品中的文字意象，都能成为他的灵感源泉。他说：“灵感降临时，我会先在脑海中构建出气味形象，再调配出能够还原这个气味的模型，即香基。”

他近期创作的“百香西普”香水，灵感便来源于百香果与巧克力混合口味的雪葩。“百香果酸甜明媚、巧克力沉稳深厚，两者的对比让我联想到著名画家卡拉瓦乔画作的光影张力，也与经典西普香调的明暗结构产生了共鸣。”

为了精准还原百香果的香气，楼天佑投入大量精力打磨香基。“我吃了很多百香果，反复拆解它的气味层次，可一次次调配失败，甚至让我一度怀疑自己高估了复刻自然芬芳的能力。”他回忆。经过无数次尝试，他终于用几种原料组合出近乎逼真的百香果香基。

在可可香气的调配中，他特意选用坦桑尼亚可可净油：“它自带温厚绵长的烘焙气息，就像一位沉稳的老朋友，能稳稳托住百香果的灵动。”随后，他将两种核心香气按西普调的经典结构进行调和，完成香水雏形。

“此后，还要反复调整气味的细微平衡，检测香气的强度、留香时间，确保中尾调不会崩塌。最后完成合规检测、产品备案等流程，一款成品香水才算真正落地。”楼天佑介绍道。

“人类有着共通的底层情绪架构，带着情绪创作的香气，总能引发共鸣。”他说，“我希望闻到‘百香西普’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份松弛愉悦的心境。”

上市后，“百香西普”收获了热烈反馈。社交媒体上，很多用户自发分享使用感受，直言喷上后能感受到愉悦情绪；在2025年“气味上海”等香水展会中，这款香水也能跨越语言壁垒，让不同国家的受众都不自觉地展露笑容，有人甚至立刻联想到法国风靡的百香果巧克力马卡龙。“我们带去的样品当场被抢购一空，这份认可让我特别感动。”楼天佑说。

行业深耕

2025年2月，“Mobius莫比乌斯”成为首个被奥斯莫提克博物馆收录的中国香氛品牌。“被世界最大的香水档案馆收录不仅是一份荣誉，更让我对中国本土香水品牌走向国际充满信心。”在楼天佑看来，中国香水行业虽起步较晚，但依托丰厚的文化底蕴，能够赋予本土品牌独特的创造性与竞争力。

“比如位居中国‘四君子’之首的梅花，其清冽幽香对欧洲受众而言充满新鲜感。”楼天佑创作的香水“白璧青钱”，还原了梅花的雅致香气，在2025年“巴黎-上海香水展”获得了法国业内认可。

“再比如中国茶香，即便在国内市场已十分常见，对海外受众仍极具吸引力；而中草药等更多本土原料的独特气味，更是海外市场尚未深度探索的领域，蕴藏着巨大的发展潜力。”楼天佑说。

当前，国际调香行业的天然原料产地多集中在西方，挖掘中国本土香原料潜力、拓宽本土原料应用场景，成为楼天佑深耕行业的重要方向。“我们在对水仙的色谱分析中，发现了一些未知分子。这些分子很可能是构成水仙独特香气的关键。未来，若能成功分离并确定这些分子的结构、借助生物科技实现量产，或许能为中国本土香原料产业带来突破性进展。”

不设边界的跨界探索，是他深耕行业的另一路径。在与意大利时装品牌合作中，他为其设计了专属香水——这款香水不对外销售，仅用于喷洒在品牌衣物上，为织物赋予独一无二的嗅觉标识；与中国本土巧克力品牌合作时，他将调香思路融入味觉创作，研发出6款风味独特的巧克力，搭建起嗅觉与味觉的跨界桥梁。“我希望打破感官边界，探索嗅觉艺术的更多可能。”他说。

“中国的调香行业朝气蓬勃。国内同行们都在全力以赴，交流学习、共同进步。”谈及行业未来，楼天佑充满期许，“作为调香师，我希望能与同行们携手，助力中国本土品牌在世界香水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让更多人领略中国香氛的独特魅力，听懂东方气味讲述的动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