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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嫌我花钱多,我让他带娃半个月,工资照发,他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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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承允把那张工资卡推到我面前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下个月开始,生活费减半。”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公司效益不好,你就在家带个孩子,花不了那么多钱。”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乐乐打翻的奶粉罐。

手指停在半空,奶粉的细末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下沉。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声音突然变得很响。乐乐在围栏里咿呀学语,举着积木朝我笑。

“物价在涨,乐乐的开销……”我试图解释。

“别找借口。”程承允打断我,拿起公文包走向玄关,“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不能省着点?”

门关上了。

我维持着蹲姿,看地板缝隙里那些永远扫不干净的奶粉颗粒。

心里有个地方,在缓慢地塌陷。

晚上我没有吵架,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只是把乐乐哄睡后,坐在电脑前敲了整夜的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第二天是周末。

我把两份文件放在程承允面前的茶几上。

一份是《家庭劳动价值评估报告》,附带半年来的详细账目。

另一份是《角色互换试用合同》,条款清晰得像财务报表。

“你带娃半个月,我出去接活。”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按市场价七折付你工资。”

程承允愣了几秒,然后嗤笑出声。

“冯梦婷,你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了。”我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觉得很简单吗?试试看。”

他从我眼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01

凌晨三点十七分,乐乐的哭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夜晚的寂静。

我几乎是瞬间睁眼,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

翻身下床时,程承允在身侧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扯过被子盖住头。

“吵死了……”他的嘟囔含糊不清。

我没有接话,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儿童房的夜灯调在最暗档,乐乐站在小床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在呢。”我抱起他,闻到熟悉的奶香味里混着尿布该换的酸涩。

喂奶,拍嗝,换尿布。

这套流程熟练得像工厂流水线,每个动作都有精确的时间节点。

乐乐重新睡去时,窗外还是浓稠的黑。

我站在窗前,看对面楼零星几扇亮着的窗。

其中一扇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电脑前工作。

那曾是我的样子。

三年前,我是那家会计师事务所最年轻的预备主管。

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咖啡当水喝,报表里的数字在眼前跳舞。

程承允当时追我追得热烈。

“梦婷,我们结婚吧。”他在我加班后的深夜接我,手里捧着热豆浆,“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信了。

怀孕六个月时,孕吐严重到住院。

婆婆李淑芬从老家赶来,坐在病床边拉着我的手。

“女人啊,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她语重心长,“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小时候错过了,一辈子遗憾。”

程承允也劝:“我工资够养家,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

辞职信交上去那天,部门经理惋惜地叹气。

“梦婷,你这个位置我给你保留半年,想回来随时。”

半年过去了。

又半年过去了。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备忘录提醒:明天乐乐打疫苗。

我关掉提醒,回到卧室。

程承允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悠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睡的轮廓。

我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心里那点酸涩,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缓慢晕开,怎么也化不掉。

02

早晨七点,厨房的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一只手搅拌着锅里的小米粥,另一只手按住试图爬出餐椅的乐乐。

“乖,再等一会儿就好。”

乐乐挥舞着勺子,把米糊甩到围兜上。

程承允八点准时出现在餐桌前。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快速滑动。

“项目又延期了,客户难缠得要命。”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把煎蛋和粥推到他面前。

蛋的边缘焦黄酥脆,是他喜欢的火候。

“今天几点回来?”我问。

“不知道,看进度。”他匆匆扒拉几口,眼睛没离开手机,“晚上可能要跟甲方吃饭。”

乐乐突然把整碗米糊打翻在地。

陶瓷碗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米糊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我赶紧去抱他,检查有没有伤到。

程承允终于抬起头,皱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家里怎么老是乱糟糟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白天就不能收拾利索点?”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手顿了顿。

“孩子还小,难免……”

“隔壁王太太也带两个孩子,人家家里干干净净。”他打断我,抽出纸巾擦擦嘴角,“你也上点心。”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走向玄关。

在门口换鞋时,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地毯上散落的积木和绘本。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我维持着蹲姿,一片一片捡着陶瓷碎片。

乐乐伸手要来抓,我急忙握住他的小手。

“这个危险,不能碰。”

他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完全不知道自己制造了什么。

也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刚才那句话,像那些碎片一样扎人。

把地面收拾干净后,我把乐乐放进围栏。

转身去拿拖把时,看到玄关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身上是穿了两年多的家居服,领口已经有些松垮。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直到乐乐在围栏里拍打玩具,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才回过神来,开始一天的清洁工作。

擦桌子时,手机响了。

是唐昕怡,我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

“梦婷,周末出来吃饭啊!”她声音明亮,“我们公司附近新开了家云南菜。”

“乐乐没人带……”我习惯性地说。

“带你儿子一起啊,我都好久没见小宝贝了。”

我犹豫了几秒:“程承允可能……”

“管他呢,你就说跟我约好了。”唐昕怡语气干脆,“女人也得有自己的社交,别整天围着灶台转。”

挂掉电话后,我继续擦桌子。

抹布划过桌面,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唐昕怡那通电话轻轻搅动了。



03

婆婆李淑芬是下午突然来的。

门铃响起时,我正给乐乐尝试喂新买的果蔬泥。

他扭头躲开,绿色的泥糊蹭到他脸颊上。

“来了来了!”我抱着乐乐去开门。

李淑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她先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乐乐脸上的果蔬泥上。

“哎哟,这怎么弄的。”她放下袋子就掏纸巾。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但没有马上坐下。

而是在客厅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角落。

手指在电视柜上轻轻一抹,抬起来看了看。

“茶几该擦了,都有灰了。”

我抱着乐乐站在原地:“早上擦过,可能乐乐玩的时候又弄脏了。”

“小孩子懂什么,还是得大人勤快点。”她在沙发坐下,从布袋里拿出几个苹果,“老家带来的,甜。”

“谢谢妈。”

我把乐乐放回围栏,去厨房洗苹果。

水龙头哗哗作响,我听见客厅传来婆婆逗乐乐的声音。

“乐乐乖,想不想奶奶呀?”

切苹果时,我听见她提高了音量。

“梦婷啊,乐乐这件衣服领口怎么有块黄渍?”

我擦擦手走出去:“早上吃米糊蹭的,还没来得及换。”

“可得及时换,小孩子皮肤嫩。”她说着,话题却转了,“对了,我上午在小区遇见隔壁那媳妇了。”

我心里一紧。

“人家又上班,家里还收拾得那么利索。”李淑芬剥了瓣苹果喂乐乐,“听说这个月又升职了,工资涨了好几千。”

乐乐张嘴接了苹果,嚼得津津有味。

“程承允一个人养家也不容易。”李淑芬看着我,“你平时开销省着点,能自己做的就别买,能凑合的就别讲究。”

我沉默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尿不湿、辅食机。”她继续说,“都是旧衣服改尿布,米汤喂大的孩子,不也健健康康的。”

乐乐突然咳嗽起来,苹果碎末喷了出来。

李淑芬连忙拍他的背:“慢点吃慢点吃。”

我去倒温水,听见她在身后说:“带孩子啊,还是得用心,不能光图省事。”

那一刻,我手里的杯子突然变得很沉。

喂乐乐喝水时,李淑芬起身又巡视了一圈。

“阳台那些花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窗帘也该洗了,颜色都不鲜亮了。”

“厨房的油烟机得找人清洗吧?看着油乎乎的。”

我一回应着,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李淑芬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送她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梦婷,妈说话直,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妈慢走。”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板上。

客厅恢复了安静,只有乐乐玩玩具的声响。

我慢慢走到茶几旁,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个早上已经擦过三遍的桌面。

用力地擦,反复地擦。

木纹在抹布下变得清晰,反着光。

手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关节突出。

擦着擦着,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手背上。

我停下来,看着那滴水渍在木纹上慢慢晕开。

乐乐在围栏里叫了一声:“妈妈!”

我迅速抹了把脸,转过身时已经挂上笑容。

“来啦,妈妈在这儿。”

04

程承允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我刚把乐乐放进浴盆。

“爸爸回来啦!”我提高声音对乐乐说。

小家伙拍打着水花,咯咯笑起来。

程承允没像往常那样先来亲亲儿子。

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松领带,换拖鞋,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擦擦手走出卫生间:“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菜。”

“吃过了。”他简短地说,径直走向客厅。

我跟过去,看到他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揉太阳穴。

“项目不顺利?”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下个月开始,生活费减半。”

浴室里传来乐乐玩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站在沙发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生活费减半。”程承允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耐,“公司效益不好,我们部门预算砍了三分之一。”

我张了张嘴:“可是物价在涨,乐乐的开销……”

“你就在家带个孩子,花不了那么多钱。”他打断我,语气生硬,“奶粉尿布能花多少?菜市场的东西能有多贵?”

我感觉到血液在往头顶冲。

“乐乐马上要上早教班,一节课两百。奶粉一个月四罐,八百。尿布、辅食、衣服、玩具……”

“别跟我算这些细账。”程承允坐起身,声音冷下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你就不能省着点?”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看看你现在,除了带孩子还会什么?家里也没见你打理得多好。”

浴室里,乐乐突然哭起来,大概是水凉了。

我没有动。

“程承允,”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知不知道我一天要做多少事?”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反问。

“六点起床做早餐,七点喂乐乐,八点洗衣服,九点拖地,十点带乐乐下楼晒太阳,十一点做辅食,十二点喂饭,下午要陪玩、读绘本、做家务,晚上要给他洗澡、哄睡,夜里还要醒两三次。”

我一口气说完,胸腔微微起伏。

“这还不包括买菜、做饭、缴水电费、处理各种杂事。”

程承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冷漠。

“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就你累?”

乐乐在浴室哭得更大声了。

我盯着程承允,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给乐乐擦干身子、穿好睡衣时,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冰凉。

那种冰凉从心脏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到指尖。

哄睡乐乐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他大概感受到我的情绪,一直不安地扭动。

小手抓着我的衣领,眼皮打架还不肯闭眼。

“睡吧,宝贝。”我轻轻拍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终于睡着后,我把他小心地放进小床。

盖好被子,调暗夜灯。

在床边站了很久,看他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回到主卧时,程承允已经背对我躺下了。

床头灯还亮着,他假装睡着,但呼吸的节奏出卖了他。

我没有说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我手写的家庭账目。

每一笔支出,小到一把葱,大到乐乐的保险费。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了很久,我合上笔记本。

关灯,躺下。

黑暗里,程承允突然开口:“我也是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应。

他又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

我还是沉默。

“睡吧。”他最后说,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它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朦胧的亮。



05

那晚我几乎没有睡。

凌晨四点,确定程承允睡熟后,我轻轻起身。

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书房,关门时几乎没有声音。

打开文档,标题打上:《家庭劳动价值评估报告》。

然后我开始整理数据。

翻出过去半年的所有购物小票、缴费单、转账记录。

一单一单录入Excel表格,分类,汇总。

奶粉、尿布、辅食、衣物、玩具、药品、早教费用……

水电燃气、物业费、网费、保险费……

食材采购、日用品、家居消耗……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最终汇聚成一个总额。

那是我每个月要花出去的钱,是维持这个家庭运转的基本成本。

接下来是时间表。

我调出手机里的日程提醒和相册。

乐乐每天的作息,我每天的工作内容。

喂奶几次,换尿布几次,做辅食几次,陪玩多久,家务耗时多少……

全部量化,全部转换成时间单位。

然后我开始查市场价。

家政平台,保姆工资从五千到八千不等。

育儿嫂更贵,有经验的月薪过万。

钟点工按时计费,一小时四十到六十。

营养师咨询一次三百。

早教老师一节课两百。

我一项一项对照,把我能提供的服务对标市场价格。

育儿嫂的全天照料,钟点工的家务清洁,营养师的辅食搭配,早教老师的陪伴引导……

最后,我做出了一个计算公式。

(保姆月薪 育儿嫂月薪 钟点工日薪×30 营养师咨询费×4 早教课费×8)÷ 2

为什么要除以二?

因为我提供的服务是打包的,效率更高。

因为我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下班时间。

因为我是母亲,有些服务无法用金钱衡量。

即便如此,最终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我还是愣住了。

那比程承允的税后月薪,高出三分之一。

窗外天色渐亮,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熬夜,而是因为那些数字带来的冲击。

它们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却说着最滚烫的事实。

我打开邮箱,找到一封一个月前的邮件。

发件人是大学同学刘薇,现在开了家小公司。

邮件内容很简单:“梦婷,听说你在家带娃?我们公司需要个兼职会计,每月做做账报报税就行,时间自由,有兴趣吗?”

当时我回绝了:“谢谢薇薇,孩子还小,可能抽不出时间。”

现在,我点开回复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字。

“薇薇,关于兼职会计的事,我现在有时间了。具体可以怎么合作?”

点击发送时,清晨第一缕阳光正好照进书房。

金灿灿的,落在键盘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温暖得有点不真实。

我关掉电脑,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边,看小区慢慢苏醒。

遛狗的老人,晨跑的年轻人,赶早市的主妇。

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卧室前,我去了儿童房。

乐乐还在睡,小脸陷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热柔软。

“妈妈要做个决定。”我小声说,“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早餐桌上,程承允依旧边吃边看手机。

今天的煎蛋火候稍微过了点,但他没注意到。

“我下午要去见个老同学。”我主动开口。

他抬头:“谁?”

“刘薇,大学睡我下铺的那个。”

“哦。”他低头继续刷手机,“去吧,乐乐我让我妈过来带半天。”

“不用,我带着。”我说。

他再次抬头,皱眉:“带孩子去见同学多不方便。”

“刘薇也有孩子,正好一起玩。”

程承允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

出门前,他照例检查了一下客厅。

今天地板很干净,玩具都收在筐里。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我看见了他眼里那点“理所应当”的神情。

我开始收拾餐桌,动作不紧不慢。

心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

06

周末的早晨,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程承允难得没加班,睡到九点才起。

他穿着睡衣在客厅晃悠时,我正在给乐乐喂最后几口米糊。

“今天天气不错。”他拉开窗帘,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

“嗯。”我应了一声。

乐乐吃完米糊,伸手要我抱。

我擦干净他的小手小脸,把他放进围栏。

然后从书房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程承允正要去倒水,瞥见了。

“这是什么?”

“你看看。”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他疑惑地拿起第一份,翻开。

《家庭劳动价值评估报告》,标题加粗的黑体字。

前几页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支出分类,时间统计。

中间是市场薪资对照表。

最后是总结页,那个醒目的最终数字。

程承允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眉头渐渐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就是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很平稳,“我每天工作的市场价值。”

他嗤笑一声:“冯梦婷,你跟我算这个?”

“为什么不能算?”我反问,“你不是觉得我在家很轻松吗?”

程承允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角色互换试用合同》,标题同样醒目。

他快速浏览条款。

甲方:冯梦婷。乙方:程承允。

试用期:十五个自然日。

工作内容:乙方负责程乐乐(2岁)全天候照料及基础家务。

工作时间:24小时待命(含夜间照料)。

甲方义务:支付乙方劳务报酬,按市场育儿嫂薪资70%计。

乙方义务:不得寻求第三方协助(直系亲属除外),需完成每日育儿日志。

“你要我带孩子?”程承允看完,气笑了,“我上班已经很累了!”

“我接了个兼职会计的活。”我说,“刘薇公司的账,每月一万二,时间自由,但第一个月需要集中处理。”

程承允愣住了。

“所以这半个月,你去工作,我在家带孩子?”他试图理解。

“不。”我纠正,“是你带孩子,我去工作。并且我付你工资。”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乐乐在围栏里敲打玩具钢琴,叮叮咚咚的声音很清脆。

程承允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是总说带孩子简单吗?”我迎着他的目光,“那就试试看。”

“我……”他张了张嘴,“我哪有时间?我还要上班!”

“你可以请假。”我早有准备,“年假、调休,或者事假。半个月而已。”

“公司项目正在关键期!”

“我的职业生涯也在关键期。”我打断他,“三年前我放弃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项目是不是在关键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程承允被噎住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合同,翻到薪资条款。

“按市场价七折付我钱?”他念出来,语气讽刺,“冯梦婷,我是你丈夫,不是雇工。”

“在劳动价值上,是的,你就是雇工。”我毫不退让,“或者你承认,我每天的工作值这个价。”

他把合同扔回茶几。

“胡闹!”

“那就签字。”我递过笔,“证明你不是胡闹,你能做得比我好。”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文件躺在光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程承允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看看我,看看乐乐,又看看那份合同。

“你确定要这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再确定不过。”我说。

乐乐突然在围栏里喊:“爸爸!爸爸抱!”

程承允转头看儿子。

乐乐扶着围栏站起来,伸出小手,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那笑容大概触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或者,是触动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好。”他拿起笔,“我签。让你看看,带孩子到底有多难。”

他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我拿起合同,检查签名,然后收好。

“试用期从明天开始。”我说,“今晚我会把注意事项列给你。”

程承允冷哼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关门的声音有点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

手心有汗,指尖发凉。

但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敲着坚定的鼓点。

乐乐爬过来,扒着沙发边缘要上来。

我把他抱到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

“宝贝,”我小声说,“接下来半个月,妈妈要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他听不懂,只是用软软的小手摸我的脸。

然后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07

互换第一天的早晨,程承允是被乐乐的哭声吵醒的。

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

我习惯了早起,已经洗漱完毕,正在书房整理要带走的资料。

主卧传来程承允烦躁的声音:“乐乐别哭……爸爸来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合上电脑,走出书房。

程承允正站在儿童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

乐乐站在小床里,眼泪汪汪,尿布已经沉甸甸地垂下来。

“他……这是要干什么?”程承允问我。

“该换尿布了。”我说,“然后冲奶粉,150毫升,水温45度。”

“奶粉在哪儿?”

“厨房左边柜子第二层,奶瓶消毒柜里取干净的。”

程承允抓了抓头发,走进儿童房。

他笨拙地抱起乐乐,动作僵硬得像在搬一箱瓷器。

“怎么这么沉……”他嘟囔。

我没帮忙,转身回书房拿包。

出门前,我听见厨房传来程承允的惊呼。

“怎么洒了!”

然后是乐乐的哭声,奶粉罐落地的声音,叮铃哐啷。

我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职业套装是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有点紧,但还能穿。

妆化得很淡,口红颜色选了最稳重的豆沙色。

手里提的公文包,是三年前公司年会抽奖得的,一直没舍得扔。

走到小区门口,叫的网约车正好到达。

上车后,司机礼貌地问:“去科技园?”

“对。”我报出刘薇公司的地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有点恍惚。

这条路,我曾经每天都要走。

路口的包子铺还在,排着长队。

地铁站出口依旧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刺眼得很。

手机震动,是程承允的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奶粉冲好了,他不喝!”程承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一直哭,怎么办?”

“试试抱着走一走,拍拍背。”

“走了一早上,没用!”

“那可能是肚子不舒服,顺时针揉揉肚子。”

电话那头传来更响亮的哭声,还有程承允手忙脚乱的声音。

“算了,你自己想办法,我工作忙。”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刘薇的公司在一栋创意园的 loft 里。

见到我时,她眼前一亮:“梦婷!你还是这么好看!”

我们拥抱,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真诚地说。

“谢什么,你的能力我知道。”刘薇拉着我往里走,“办公室在这边,电脑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给我介绍公司情况,业务范围,账目痛点。

我一边听一边记,大脑飞速运转。

那些沉睡三年的专业知识,正在一点点苏醒。

凭证、分录、报表、税法……

它们没有离开,只是暂时蒙了尘。

中午刘薇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

“我带了便当,想尽快熟悉账目。”

“你还是这么拼。”刘薇感慨,“行,那我不打扰你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便当盒——是昨晚剩的饭菜加热的。

边吃边看电脑里的历史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账做得很乱,科目混淆,凭证不全。

难怪刘薇头疼。

下午三点,我做完第一份问题清单。

伸懒腰时,才感觉到肩膀的酸痛。

去茶水间冲咖啡,听见外面办公区几个年轻人在聊天。

“新来的会计姐姐好厉害,一下午没抬头。”

“听说以前是四大出来的?”

“好像是,后来回家带孩子了。”

“可惜了……”

我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可惜吗?

也许是。

但路是自己选的,现在要自己走回来。

下班前,我把整理好的报表初版发给刘薇。

她很快回复:“太棒了!就是这个效果!”

接着转账提示音响起,第一笔预付报酬到账。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我的劳动所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程承允的。

微信消息更是刷屏。

“乐乐不吃饭!”

“辅食怎么做?”

“他拉肚子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我快疯了。”

我一条都没回。

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买了乐乐爱吃的蓝莓。

想了想,又买了程承允喜欢的荔枝。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半。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客厅像被龙卷风袭击过。

玩具撒得到处都是,绘本散落一地。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打翻的水渍。

餐厅地上有可疑的污渍,像是打翻的米糊。

程承允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

他头发凌乱,眼圈发黑,衬衫皱巴巴的,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

看见我,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他压低声音,怕吵醒乐乐。

“合同上写的是24小时待命。”我把包放下,“这才第一天。”

“你……”程承允气得说不出话。

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茶几上。

“今天的工资,按约定日薪的70%。”

程承允盯着那些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冯梦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只是按合同办事。”我平静地说,“把孩子给我吧,你去休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乐乐递过来。

小家伙睡得沉,小脸还挂着泪痕。

我抱着他往儿童房走,听见程承允在身后说:“妈下午打电话,听说我在带孩子,骂了我一顿。”

我脚步没停:“然后呢?”

“她说……说你不像话,让男人做女人的事。”

我轻轻把乐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转身走出儿童房,带上门。

“那你怎么说?”我问。

程承允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能怎么说?说我签了合同?”

我没再追问,开始收拾客厅。

把玩具归位,绘本收好,擦桌子,拖地。

程承允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时,他突然开口:“带个孩子,怎么会这么累?”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他需要用剩下十四天自己体会。

08

程承允的崩溃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第三天早晨,我被洗衣机的提示音吵醒。

程承允还在睡,鼾声沉重。

我轻手轻脚起床,发现洗衣机里是前天洗的衣服。

他忘记晾了,闷了一整天,已经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我只能重洗。

早餐时,程承允盯着两个黑眼圈出现。

“乐乐昨晚醒了四次。”他声音沙哑,“每次都要抱着走半小时才睡。”

“长牙期,牙龈不舒服。”我说,“冰箱里有牙胶,可以冷藏后给他咬。”

“你怎么不早说!”他有些暴躁。

“育儿笔记在电视柜抽屉里,写了所有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

程承允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快速吃完早餐,拎包出门。

今天要跟刘薇去见一个客户,需要穿正式些。

出门前,我听见厨房传来程承允的惊呼和乐乐的哭声。

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口红颜色今天换成了正红,显得气色很好。

客户会议很顺利。

我做的报表清晰直观,几个税务筹划建议都说到了点子上。

对方负责人频频点头,最后直接跟刘薇说:“你们这个会计专业,以后我们的账也交给你们做吧。”

刘薇笑开了花,散会后拍拍我的肩。

“梦婷,你真是我的福星。”

中午她硬要请客,选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吃饭时,她问起我的情况。

“程承允真在家带孩子?”

“嗯,半个月。”

刘薇瞪大眼睛:“他能行吗?”

“合同签了,不行也得行。”

刘薇沉默了一会儿,给我夹了块刺身。

“梦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他还不理解你,怎么办?”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就再说吧。”

其实我没想那么远。

或者说,不敢想。

下午回公司继续工作,效率很高。

大脑好像被重新激活,处理数字的能力甚至比三年前更强。

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做“项目管理”和“资源调配”。

只不过项目是孩子,资源是时间和精力。

下班时,刘薇又给我转了一笔钱。

“客户很满意,这是奖金。”

我看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我放弃的就是这样的成就感。

回家路上,我给程承允发了条微信:“晚上要加班,晚点回。”

其实不需要加班,但我突然想一个人走走。

去商场逛了逛,给乐乐买了件新衣服。

路过男装区时,看见一条领带很适合程承允。

深蓝色斜纹,他喜欢的款式。

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

到家已经九点。

推开门,屋里异常安静。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去。

程承允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两人都睡着了。

乐乐小脸通红,呼吸有些急促。

我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程承允!”我推醒他,“乐乐发烧了!”

他猛地惊醒,眼里先是茫然,然后变成慌张。

“我……我不知道……他下午就有点蔫……”

“温度计呢?退烧药呢?”

程承允手忙脚乱地去找。

我抱着乐乐,心里又急又气。

但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那些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

最后我们在儿童药箱里找到退烧贴。

贴上后,乐乐哼哼唧唧地哭。

“去医院吧。”我说。

“这么晚了……”

“发烧不能拖。”

程承允没再反对,去换衣服。

急诊室里,乐乐哭得撕心裂肺。

量体温,39度2。医生检查喉咙,说有点红肿。

“病毒性感冒,开点药回去吃,注意观察。”

等待取药时,程承允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头。

“我是不是很失败?”他声音闷闷的。

“连孩子发烧都没发现……”

“第一次都这样。”我说,“下次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你第一次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想:“乐乐六个月第一次发烧,我也没发现。是夜里喂奶时觉得他特别烫,才量体温。”

“后来呢?”

“后来就学会了,每天早晚摸摸额头,观察精神状况。”

程承允沉默了。

取完药回家,已经凌晨一点。

给乐乐喂了药,哄睡后,我们都累得不行。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程承允坐在客厅地板上。

面前摊着那本我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来的育儿笔记。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

我悄悄退回房间,没打扰他。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薇发来的消息:“新客户合同签了,长期合作。梦婷,你真的不考虑全职回来吗?”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乐乐的笑容,程承允疲惫的脸,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婆婆挑剔的眼神……

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程承允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躺下,背对着我。

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黑暗里,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足以让很多问题浮现,却没有答案。



09

第七天,程承允终于向李淑芬求援了。

那时乐乐的病刚好,又开始活蹦乱跳。

但程承允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我下班回家时,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妈,您能不能过来帮两天?就两天……”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站在客厅都能听见:“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都带不好!当初我就说别答应她胡闹……”

“我知道,但乐乐太皮了,我实在……”

“皮?哪个孩子不皮?你就是没耐心!”

程承允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妈,我求您了,就两天……”

“我来不了!”李淑芬打断他,“昨天晾衣服扭了腰,现在躺着呢。”

程承允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来伺候我?”李淑芬的语气很冲,“我现在是明白了,儿子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程承允哑口无言。

“你也别指望我,”李淑芬继续说,“我这腰没一个月好不了。你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受着。”

电话挂断了。

程承允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假装刚进门,换鞋,放包。

他走出来时,脸色灰败。

“妈怎么了?”

“扭了腰。”他简短地说,然后走向厨房,“乐乐饿了,我去做辅食。”

我跟着走进厨房。

他正在研究那台辅食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先蒸熟再打碎。”我提醒。

“知道!”他语气很冲。

但手在发抖,按错了按钮,机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乐乐在客厅哭起来。

程承允猛地关掉机器,双手撑在料理台上。

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没反应。

“今天我来做饭吧。”我说。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合同里写了,不能让你帮忙。”

“特殊情况,不算违规。”

“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冯梦婷,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也很可悲。

“我从没想过看你笑话。”我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程承允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后,我听见书房有动静。

推门一看,程承允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的不只是育儿笔记,还有我那些家庭账本。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数字。

“奶粉,238一罐,一个月四罐,952。”

“尿布,189一包,一个月三包,567。”

“早教课,200一节,一周两节,一个月1600。”

“水电燃气,平均每月420。”

“食材采购,日均80,一个月2400。”

他一项一项念出来,声音很低。

最后翻到总结页,那个总支出数字。

然后拿起计算器,一遍遍加,一遍遍确认。

加到最后,他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他。

夜里三点,乐乐又醒了。

程承允这次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起身。

我听见他熟练地冲奶粉,试温度,喂奶。

乐乐没怎么哭就安静下来。

然后他抱着乐乐在客厅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曲子很耳熟,是我常哼的。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松动。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需要去公司。

但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一早就进了书房。

会议开到一半,听见外面传来笑声。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程承允坐在地垫上,正和乐乐玩积木。

“乐乐看,爸爸搭了一个大城堡!”

“爸爸棒!”乐乐拍手。

程承允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他胡子没刮,头发凌乱,黑眼圈深重。

但眼睛里有光,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中午他做了简单的面条。

煮得有点烂,但乐乐吃得很香。

“爸爸做!”乐乐指着碗说。

程承允摸摸他的头:“嗯,爸爸做的。”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成就感,有心酸,也有释然。

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

洗碗时,他突然说:“冯梦婷,我们谈谈。”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谈什么?”

“合同。”他说,“还有……以后。”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水龙头哗哗响,他洗得很慢。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背对着我,“以前我觉得,赚钱养家就是尽责任了。”

“现在呢?”

“现在……”他关掉水,转过身,“现在我知道,我错得离谱。”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也吹动了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我看了你的账本,看了你的笔记。”程承允继续说,“那些数字,那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记得乐乐每个月长多少克,记得他什么时候会翻身、会爬、会走。”

“记得家里的每一笔开销,记得水电费哪天交,记得我的衬衫要送哪家干洗。”

“记得我爸妈的生日,记得所有亲戚孩子的名字。”

“记得一切,除了你自己。”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我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

“这半个月,我才知道你每天要面对什么。”程承允的声音有些哽咽,“不只是累,还有……那种看不到头的重复。”

“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喂饭、哄睡、收拾、陪玩。”

“没有成就感,没有人说谢谢,只有理所当然。”

“孩子哭的时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孩子笑的时候,你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种反复,这种自我怀疑……我七天就快疯了,你过了两年。”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梦婷。”他说,“真的对不起。”

我没抬头,因为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程承允诚实地说,“但我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美。

但也很难。

10

第十五天,合同到期的日子。

我特意提早下班,去超市买了菜。

有程承允爱吃的排骨,乐乐爱吃的虾,还有我自己喜欢的西兰花。

到家时,屋里很安静。

我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进去。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玩具整齐归位,地板光亮如新。

阳台晾着洗好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厨房飘出炖汤的香味。

我走到儿童房门口。

门虚掩着,我看见程承允坐在地垫上。

乐乐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程承允低着头,看着乐乐熟睡的脸。

手指很轻地摸过他的眉毛、鼻子、小嘴。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眼神很柔软,像被这半个月的磨砺洗去了所有的锋利。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程承允终于发现我。

他抬起头,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谁也没说话。

最后他轻轻把乐乐抱起来,放进小床。

盖好被子,调暗窗帘。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

“回来了?”他声音很轻。

“嗯。”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客厅。

他在沙发坐下,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椅。

茶几上放着那份合同,还有一沓现金。

“工资。”程承允推过来,“我一分没动。”

我看了看那沓钱,又看看他。

“为什么?”

“因为这半个月,我不是在为你工作。”他深吸一口气,“我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对你的亏欠。”他直视我的眼睛,“对家庭的亏欠。”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这半个月,我经历了太多第一次。”程承允继续说。

“第一次独自给乐乐洗澡,他滑得像条鱼,我差点没抓住。”

“第一次做辅食,烫伤了手,乐乐还嫌弃不肯吃。”

“第一次半夜跑医院,抱着他排队挂号,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时间不属于自己’。”

“手机不敢静音,因为怕他哭听不见。”

“上厕所要抱着他,或者把他放在门口看着。”

“吃饭永远不能按时,睡觉永远不能完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这些,是你每一天的日常。”

我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我翻了你所有的笔记。”程承允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从乐乐出生第一天开始记的。”

他翻开第一页。

“7月3日,乐乐出生,6斤8两。第一次抱他,手都在抖。”

翻了几页。

“9月15日,乐乐第一次笑,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我觉得他是对我笑的。”

再翻。

“1月20日,乐乐第一次翻身,从下午翻到晚上,累得睡着了。”

又翻。

“5月6日,乐乐第一次叫妈妈,虽然发音不准,但我哭了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

“这里面有他所有的成长,却没有你的。”

“没有写你哪天睡了个好觉,没有写你哪天吃了一顿安生饭。”

“没有写你想要什么,没有写你累不累,难不难过。”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从今天起,我们共同承担。

“什么意思?”我问。

“这张卡里是我所有的存款。”程承允说,“以后家里的钱,你来管。我的工资,你的收入,都放一起。”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分工。”他坐直身体,眼神认真,“我算过了,我每天可以早起一小时,做早餐,送乐乐去早教。”

“晚上我尽量不加班,回来做晚饭,陪乐乐玩。”

“周末我们一人半天自由时间,你可以去工作,或者做你想做的事。”

“家务请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帮你分担。”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以后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决定。”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我。

像在等待审判。

“如果我不想再做全职妈妈呢?”我问。

程承允愣了一下:“那就去找工作。乐乐可以送托班,或者请育儿嫂。”

“费用呢?”

“我们一起承担。”他说得很坚定,“就像你报告里写的,家庭劳动是有价值的。既然有价值,就应该被认可,被付费。”

客厅里安静下来。

炖汤的香味越来越浓,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程承允,”我缓缓开口,“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会用时间弥补,用行动弥补。”

“你确定你能坚持?”

“不确定。”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不,是我必须试试。”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我。

“梦婷,给我一个机会。”他眼睛里有恳求,也有决心,“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很多红血丝,有很多疲惫。

但也有某种新生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合同到期了。”我最终说,“但生活还要继续。”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拟定一份。”我拿起茶几上的合同,“一份真正的,家庭合作协议。”

程承允的眼睛亮起来。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手心温热,有薄茧。

那是他这半个月,被奶瓶、被玩具、被家务磨出来的茧。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说,“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战斗了。”

晚饭是我们一起做的。

他炒菜,我切菜。乐乐坐在餐椅上玩勺子。

饭菜上桌时,夕阳正好照进来。

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餐厅。

“干杯。”程承允举起水杯,“为了新的开始。”

“为了新的开始。”我也举起杯子。

乐乐学着我们的样子,举起他的小水杯。

“干杯!”他奶声奶气地说。

我们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说了很多话。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饭后,我们一起给乐乐洗澡。

他托着乐乐,我擦沐浴露。

泡泡飞起来,乐乐咯咯笑,伸手抓泡泡。

“妈妈!爸爸!”他轮流叫我们。

“诶。”我们一起应。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分开很久的两个人,重新找到了合拍的节奏。

哄睡后,我们坐在阳台上。

夜色温柔,星星点点。

“明天我去公司请假。”程承允说,“请一周年假,让你专心处理刘薇那边的工作。”

“不用,我能兼顾。”

“不是兼顾。”他摇头,“是专注。你需要一段时间,找回自己的工作状态。”

我没再反对。

“下个月,我想去面试。”我说,“有几家公司招会计主管,我想试试。”

“好。”程承允点头,“简历我帮你改,模拟面试我陪你练。”

“你?”

“别小看我,我也是面试过很多人的。”

我们又笑了。

笑着笑着,程承允突然说:“梦婷,这半个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望着夜空,“谢谢你用这种方式,叫醒了我。”

我靠在他肩上,很轻。

“也谢谢你,愿意醒来。”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远处有车流声,隐隐约约,像城市的呼吸。

这个家,这个曾经让我窒息的地方。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新鲜的空气。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还会有争吵,有分歧,有疲惫,有崩溃。

但至少,我们学会了看见彼此。

看见对方的付出,看见对方的挣扎。

看见那些沉默的牺牲,和无声的呐喊。

而这,或许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看清所有不堪后。

依然愿意,牵着手走下去。

“睡吧。”程承允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新的一天。”

我们起身,走回屋内。

经过儿童房时,我轻轻推开门。

乐乐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

月光照在他的小脸上,像一层柔软的纱。

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

主卧的灯,温暖地亮着。

像一座灯塔,在漫长的黑夜后。

终于,等到了归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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