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世土——近世的琉球与战争（12）

“本土复归”的艰难历程

硝烟已经散尽，生活仍要继续。1945年8月15日，也就是东京政府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当天，冲绳美国海军占领当局宣布:成立由本地居民组成的“冲绳咨询会”，作为恢复社会秩序、沟通军政府与当地居民信息的渠道。当时战事已近结束，但美军的势力范围只及冲绳本岛，外岛的不少区域还在日本残军控制下。无政府状态下的八重山诸岛更是成为了独立王国；当地居民在是年年底组建了武装团体“自警团”和自治组织“八重山自治会”,成立了以石垣岛为中心的“八重山共和国”。

冲绳残存日本守军的投降仪式，1945年8月29日

恢复秩序的第一步是建立健全的管理机构。1946年4月24日，根据联合国《关于前日本委任统治岛屿的协定》(北纬29度以南的琉球诸岛和钓鱼岛由美国托管)，美军在那霸主持成立了冲绳中央政府(12月4 日改称“冲绳民政府”，以与美军建立的军政府相区别)，并在宫古和八重山诸岛分别设置了宫古支厅、八重山支厅，原属鹿儿岛县的奄美诸岛也在此时并入琉球军政府的管辖之下。“八重山共和国”宣布自然结束。7月1日，冲绳地方管理权由美国海军转交陆军。10月，在奄美诸岛设置了临时北部琉球诸岛政厅;1947年3月21日，又在宫古和八重山诸岛分别成立了宫古民政府和八重山民政府。

对于冲绳的最终归属问题,在美国、中国及当地人之间都存在较大的争议。美国最初认为琉球与朝鲜同是被日本帝国主义吞并的殖民地，计划将琉球诸岛交由联合国托管后由日本分离出并独立;另一种观点认为，出于对琉球历史地位的考量，以及对中华民国14年抗日战争贡献的承认，应当在合适的时机将琉球诸岛主权交还中国政府(中华民国政府不承认日本对琉球诸岛拥有主权)。琉球当地人更是对冲绳战末期日军暴虐残害住民的行为痛恨不已，视美军为“解放军”。1947年，宫古岛记者团在与美国军政要员对话时表示，他们不是日本人，而是琉球民族,“希望在称之为‘琉球’的国家中，受美国的保护而生活”。

然而，冷战的爆发迅速改变了这一切。来自苏联的威胁使美国人考虑利用日本作为遏制苏联南下的桥头堡，“琉球独立”顿成画饼。1950年11月，冲绳诸岛各民政府及临时政厅分别改组为冲绳诸岛、宫古诸岛、八重山诸岛、奄美诸岛政府，并以民选方式选出了各诸岛政府的知事和诸岛议会议员。12月15日，美国军政府改组为琉球列岛美国民政府，由美军指派政府武官担任首长，文官担任副首长。

高明的美国人还乘机在冲绳当地政府和东京的日本新政府之间营造了一个微妙平衡:以继续维持美军存在、不将琉球直接交还东京政府为饵，迫使各诸岛知事大幅放弃现有权限，将冲绳行政权集中到美国建立的民政府手中;同时在1952年旧金山条约中认可了日本对琉球的潜在主权，以此为条件换取日本在驻军、修筑军事基地等问题上的更大让步。三方皆大欢喜，真正的得利者却只有一个--这与琉球过去数百年历史上类似的交易并无二致。

1952年4月1日，美国占领当局宣布废除各诸岛政府，重新成立统一的琉球政府，以那霸为首府。之后，冲绳的政治格局就维持一美一琉、一军一民两个政府的状态，美国占领军首长和当地居民民选产生的行政首长分享治权，日语、英语同列为官方语言。从1957年6月起，美国统治琉球诸岛的最高首长改称“高等专员”，由美国国防部长经总统同意后指派中将阶级之将官担任，首任高等专员为陆军中将詹姆斯·摩尔，同时完全废止旧日元的流通，改以美元和占领当局发行的B型军票为法定货币。琉球当地人前往日本本土必须持有护照。

二战结束之时，冲绳经济已经被完全摧毁。美军进驻后，以原有的日军机场为基础兴建军事基地群。为扩张演习和补给用地，美军不断强征当地居民土地。这场“枪、剑和推土机的收割”造成了严重的军民对立，但由于基地的设置带来了许多工作机会，土木建设、运输、饮食业和娼妓业都得到了蓬勃发展，1970年GDP达到9亿8530万美元。1960到1970年代，冲绳基地群是美军在亚太地区遏制苏联和红色中国的前哨，更是越南战争的总后勤基地和部分B 52轰炸机的前进基地。

进入1960年代后期，美军与冲绳当地住民的矛盾不断激化。独立分子不满美军的军事进驻带来的对当地人权益的侵害，“本土复归”派则认为回归日本的时机已经成熟。1960年年，“冲绳县祖国复归协议会”(复归协)宣告成立。1968年，在琉球政府行政首长首次公选中，主张“实时无条件全面返还(日本)”的屋良朝苗当选，提出了“1972年前、撤出核武器、本土归还”三大纲领。1970年12月20日1，中部的冲绳市发生了因美军士兵交通肇事而引发的市民暴动，使冲绳的处置成为了迫切的现实问题。

1972年"归还冲绳"仪式上的佐藤荣作首相和美国驻琉球末代军事总督莱帕特(左，穿军装者)

东京的佐藤荣作政府将冲绳归还列入重大课题之列。但这一问题并非单纯的国内政治决策，还涉及到日美关系、当地独立倾向以及国内政局。政治倾向保守的佐藤政府当时正在策划延长日美安保条约，自然不能直接向美方提出收回冲绳的要求;日本共产党、社会党和左翼学生运动、劳动组合反对延长安保条约，鼓吹放任琉球独立。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国际政治斗争中，中国发挥出了大公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尽管自己的钓鱼列岛被非法占据，但仍满腔热情地全力支持日本政府收回冲绳的要求。

从1969年起，佐藤荣作与尼克松举行首脑会谈，协商冲绳事宜。在美方压力下，日方被迫同意继续保留美军军事基地，美军可以继续在冲绳基地部署核武器。日本政府还要支付3亿2000万美元的“特别支出金”，以赎买美军建造的琉球水道公社、电力公社、开发金融公社、那霸机场、琉球政府大楼、航路标识等民用资产。

出于“面子”问题,佐藤内阁向国民隐瞒了日美之间存在秘密协定的事实。三年后，《朝日新闻》政治部记者西山太吉通过与自己有性关系的外务省女官员偷出了当时的机密文件，使冲绳密约公之于众，引起舆论哗然。西山太吉因此被判处惩役4月、缓期1年执行。30年后，美国外交文件的解秘证实了冲绳密约的存在，西山提出国家赔偿请求但被驳回。

1972年5月15日，末代高等专员詹姆斯·莱帕特中将向日本方面交还冲绳，日本政府在那霸市恢复设置冲绳县。但美军对冲绳自由使用的基本格局依旧没有改变，美国仍然是冲绳的“大当家”和绝对主宰。截止今天，冲绳本岛的19.3%仍被美军基地占据(全县美军基地所占比例为10.7%)，仅占日本领上面积0.6%的冲绳却集中了驻口美军基地总面积的23.4%和驻日美军总数的65%。左翼人士至今还在致力于撤除美军基地和实现冲绳- 日本本土“一国二制度”。

冲绳“平和之础”纪念碑

“我是谁?”“我将往何处去?”这两个困扰近代琉球百余年的问题，在若干年内也将是困惑的琉球人需要继续思考和解决的问题。就像历史本身重复的总是老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