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项羽火烧阿房宫”，一条“移花接木”的千古流言

不久前，一条来自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发布的关于阿房宫遗址的最新考古结果引起了网友们的热议。此次考古发掘结果证实，大名鼎鼎的阿房宫，既没有“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规模，也没有“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经历，从考古结果来看，杜牧《阿房宫赋》中描绘的极尽奢侈的阿房宫实则是个烂尾楼，被项羽一把大火烧毁也是子虚乌有。

阿房宫遗址南段—硬面全景照（自北向南） 图源西安发布

上林苑考古揭示阿房宫历史真相

1994年，西安市文物局组织队伍开展了阿房宫遗址的首次考古勘探，初步确认了阿房宫并没有建成，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秦阿房宫联合考古队领队李毓芳说：“考古没有发现火烧遗迹。当时，我们所考古科技中心主任到夯土台子上取了好多土样， 拿回北京的实验室做植硅石分析，结果是，‘没有碳粒支撑这个土台子被火烧过’。当时土样取得很详细，生土也取，生土和夯土之间、夯土面上，都取了土样，没有发现被火烧过的证据。”

2025年，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在阿房宫台基中部偏东，原聚驾庄村村西拆迁区择点开展考古发掘。发掘确定，发掘区内的阿房宫台基下分布着连续的黑色淤泥，之下为黄色生土，淤泥中仅见数枚残碎的新石器时代陶片。大面积淤土的分布表明，该区域曾是一个深度不等的湿地或湖沼，高大的阿房宫夯土台基建设于湖底淤泥之上。

此次考古基本理清了阿房宫台基夯筑的流程，先排干建设区域里的水，清理淤泥，据设计所需形成深浅不等基槽，再分块开展阿房宫基础夯筑，基础夯筑到一定高度后，施工人员、车辆由南向北，向台基北部运土，形成下层硬面，再硬面北端之北向上夯筑台基北部，之后逐步南“退”夯打出台基南部，夯土顺序为先北后南。此次发掘确认了阿房宫台基的营造顺序、施工细节，是战国秦汉大型高台建筑营建技术的突破性发现，丰富了对大型宫殿建筑营建技术流程的研究资料。

此外，此次考古发掘过程中还清理除了多座小型唐代墓葬，出土“开元通宝”、陶器等遗物，证实这里在唐代是一处集中埋葬地，也进一步佐证杜牧《阿房宫赋》中“覆压三百余里”的描述并非写实记录。

阿房宫到底怎么回事？

阿房宫遗址位于陕西省西安市西咸新区沣东新城，是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开始在渭南上林苑中选址营建的秦帝国朝宫。《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了阿房宫从动土到烂尾的全过程。

秦三十五年，秦始皇嬴政开凿山崖、填塞沟谷以修建道路，他认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于是重新选址，看准了周文王都城“丰”和周武王都城“镐”之间的位置，“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阿房宫最初的建筑规划蓝图还是非常宏大的：“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所谓的“建五丈旗周驰”意思是天子乘坐的插着五丈高旗帜的车队，可以环绕而阿房宫四周毫无阻碍的疾驰，极言阿房宫的高大与四周土地之广阔。

袁江《阿房宫十二屏图》局部

然而，短短两年过去，阿房宫还没有建好，秦始皇就在出游中突然病亡。秦二世胡亥即位，由于秦始皇陵修筑人手不够，便先将工人们全部派去修皇陵。到了公元前209年4月，秦始皇陵已经差不多修好了，秦二世回到咸阳后向臣子表示：“先帝因为咸阳的宫廷小，所以建造阿房宫，但没有建成便崩逝了，现在放弃完成阿房宫的工程，那就表明先帝筑阿房宫是做错了。”因此，秦二世重启了阿房宫修建工事。

刚修了没几个月，公元前209年7月，陈胜吴广起义了，秦王朝一时间风雨飘摇，以李斯为代表的臣子力主不要再修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的阿房宫了，被秦二世下狱问罪。一个月后，赵高逼杀秦二世于望夷宫，其后子婴做了46天的皇帝就被沛公刘邦推翻了政权，秦朝覆灭。几个月后，项羽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史记·高祖本纪》中同样提到了项羽火烧秦宫的事：“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史记·项羽本纪》中则写为：“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由此来看，“楚人一炬”发生在咸阳，项羽烧的宫室也在咸阳，这件事已被考古证实。考古学家发掘过咸阳宫的1号、2号、3号宫殿，发现了大量的灰烬和红烧土，木头柱子都变成了黑炭，这证明咸阳宫的的确确被大火烧过。

阿房宫前前后后建了这么些年，不仅是完全没有建好，实际上也没有被投入使用，从秦始皇、秦二世再到子婴的活动轨迹上也能看出，他们都没有生活在阿房宫，史料中记载秦始皇是在咸阳宫理政，秦二世最终在望夷宫自杀，子婴最后也是在咸阳宫被杀，刘邦入主的是咸阳，项羽烧的也是咸阳宫，史料中完全没有阿房宫的身影，且《秦始皇本纪》中有言：“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也就是说，阿房宫没有建好，等建好了要给这个宫殿另外取个名字，然而，这个名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阿房宫赋》到底为何而作

回到“项羽火烧阿房宫”这则流传千年的故事，结合史料记载及考古实据来看，这其实算是一则“移花接木”式的流言，将项羽火烧咸阳宫变成了火烧根本没有建成的阿房宫。阿房宫之名气与杜牧的《阿房宫赋》是分不开的，仔细来看这篇赋，也能够发现杜牧对阿房宫的描摹有部分是移植自咸阳宫的故事，比如“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记载“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

高剑父 火烧阿房宫

文徵明书法《阿房宫赋》局部

《阿房宫赋》不是严谨的历史记述，其中描写大多都是不符合历史真实的，杜牧究竟为何作《阿房宫赋》？这还要回到杜牧写下这篇赋的宝历元年（825年）。杜牧其人出身名门大族，他的爷爷杜佑是唐代大历史学家，杜牧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写作《阿房宫赋》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怀济世之心，然而此时的晚唐已是大厦将倾。宝历为唐敬宗李湛的年号，李湛十六岁即位后，沉迷蹴鞠，不理朝政，其人生性好大兴土木，游宴无度，即位以后，从春天到寒冬，兴作相继，没有停息的时候。各级官员和匠役之人都怨声载道，染坊役夫张韶作乱暴动，大臣认为这是敬宗沉迷享乐所致，但敬宗并不将大臣的劝诫放在心上。825年敬宗玩心大起要去骊山游玩，大臣极力劝阻无用，拾遗张权舆劝谏，说从周幽王以来游幸骊山的帝王都没有好的结局，秦始皇葬在那里国家二世而亡，力阻敬宗不要出行，但敬宗反而更有兴趣了，更是非去不可。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说：“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由此可见，《阿房宫赋》里“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说的并非秦人之奢侈，“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批评的也并非秦人，文章最后“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更是直指唐朝统治者，《阿房宫赋》对暴秦声色犬马细致的描绘所意指的并非真正的秦，“以史为鉴”的文学表达是《阿房宫赋》的真意。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沈昭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