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今年32岁，老公陈锋，在一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城市做工程项目，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大家都说我嫁得好，嫁了个会挣钱的。
只有我知道，这日子过得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
钱是有了，可那张卡里的数字，冰冷得像墓碑。
我叫林未。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拥有一套120平的房子，一辆30万的车，还有一份清闲得能长草的工作。
以及，无边无际的寂寞。
寂寞这东西，的玄乎。
白天还好，工作，琐事，像填充物一样塞满时间的缝隙。
一到晚上，天幕拉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玩意儿就跟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你活活淹死。
一开始，我靠刷剧、打游戏来耗。
可再精彩的剧情，也有剧终的时候；再刺激的游戏，也有通关的一刻。
屏幕一黑，映出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空虚感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
后来，我迷上了看直播，给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哥哥刷礼物。
看着他们一声声地喊“谢谢姐姐”，那点虚荣心确实能膨胀一下。
可第二天醒来，看到信用卡账单，心疼得直抽抽。
我骂自己贱。
陈锋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在家就这么糟蹋钱？
我把所有直播软件都卸了。
可那该死的寂寞，还在。
它像一个住在你身体里的魔鬼，日日夜夜地啃噬你的灵魂。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散步。
每天晚上，吃完饭，收拾好一切，我就换上运动鞋出门。
我们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有一条环形的步道，铺着软软的塑胶。
我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
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
走的不是路，是时间，是寂寞。
小区里散步的人不少。
带孩子的，遛狗的，成双成对的。
孩子在前面疯跑，大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嘴里喊着“慢点，别摔了”。
那声音里，有烟火气，有温度。
我每次都走得很快，目不斜视，生怕被那种幸福灼伤。
走了一个月，小区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了。
哪棵树下有个坑，哪盏路灯总是一闪一闪，我一清二楚。
太熟悉了，就没意思了。
于是，我开始往外走。
走出小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喜欢这种感觉。
把自己扔进陌生的人潮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我的那点孤单，似乎就被稀释了。
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街边小摊的夫妻，默契地一个收钱，一个打包，偶尔相视一笑，满是疲惫但又满足的爱意。
烧烤店里，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就着啤酒和烤串，吹牛吹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
水果店门口，老板娘一边给顾客称重，一边大声地跟邻居聊着八卦。
这些，都是我的世界里没有的。
我的世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陈锋偶尔会打电话回来。
“喂，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干嘛了？”
“上班，下班，散步。”
“哦，那就好，早点休息，我这边还忙。”
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们的对话，比公式还标准。
有时候我看着手机，会突然很想问他。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今天累不累？
有没有按时吃饭？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样？
他只会说，还好，不累，吃了。
然后呢？
然后又是尴尬的沉默。
我怕那种沉默。
那比吵架还让人绝望。
它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所以，我宁愿不问。
我继续我的夜游。
那天晚上，天气有点闷。
我走得比平时更远了一些，拐进了一条没去过的小巷。
巷子很深，很安静，两边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爬满了藤蔓。
走着走着，我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还有一个年轻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民谣。
“南方的风，吹不散北方的雪……我站在原地，等你一个不说再见的告别……”
歌词很简单，调子也很平。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那旋律，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心里。
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破了我强撑起来的硬壳。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
巷子深处，一棵大槐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着眼睛，很投入地在唱。
我不敢走得太近，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一首接一首地唱。
唱爱情，唱理想，唱孤独，唱远方。
每一句，都像在唱我自己。
我听得入了迷，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他停下来，拿起手边的水瓶喝水，我才惊觉，自己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他似乎也发现了我。
他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眼神有些疑惑。
我有点慌，转身想走。
“嘿，喜欢听？”
他开口了，声音比唱歌时更清亮一些。
我停下脚步，回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随便唱唱。”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打扰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唱得很好听。”
“是吗？”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着。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气氛有点微妙。
“要不要……点一首？”他突然又抬起头，看着我。
“啊？”我愣住了。
“反正一个人唱也无聊。”他耸耸肩，“就当找个听众了。”
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名字。
“《天空之城》，会吗？”
那是我和陈锋刚认识的时候，他唱给我听的第一首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一把破吉他，眼神清澈，笑容温暖。
他说，他要为我建一座天空之城。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会啊。”他笑了，“经典曲目了。”
他清了清嗓子，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和陈锋完全不一样。
陈锋的声音是温暖的，像午后的阳光。
而他的声音，是清冷的，像山间的泉水，带着一丝丝的凉意，但又异常甘甜。
“……在天空之城，我看不见你……”
听到这一句，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他看见，急忙转过身，抬手去擦。
可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这些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吉他声已经停了。
我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狼狈不堪。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谢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客气。”
他坐到了我旁边的台阶上，和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夏夜的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心里不舒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嗯”了一声。
“失恋了？”
我摇摇头。
“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我那些难以启齿的处境。
“好吧。”他也没再追问，“哭出来就好了。”
“让你见笑了。”我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他无所谓地笑笑，“谁还没点糟心事儿。我以前失恋的时候，在天桥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不是照样得去上课。”
我被他逗笑了，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你还是学生？”我看了他一眼。
“毕业好几年了。”他说，“看着很小？”
“嗯。”我点点头。
“长得嫩，没办法。”他臭屁地甩了甩头发。
我们又聊了几句。
我知道了他叫周扬，29岁，不是本地人，在这边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晚上出来唱歌，纯属个人爱好。
“你呢？”他问我。
“我叫林未。”我只说了我的名字。
“林未。”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音乐，聊电影，聊各自的家乡。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话想说。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陈锋说过。
因为他总说，那些都是虚的，没用。
过日子，柴米油盐才是真的。
是啊，柴米油盐是真的。
可人活着，也不能只有柴米油盐吧？
临走的时候，周扬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一定。”
“哦。”他看起来有点失望，“那我明天还在这儿，你要是来了，就还给你唱《天空之城》。”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快步地，逃离了那条小巷。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家里还是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空荡蕩。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扬的样子。
他唱歌时投入的表情，他递纸巾时沉默的温柔，他开玩笑时狡黠的笑容。
还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不停地问：明天，还去吗？
去？
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班的时候，好几次走神，差点被领导骂。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做了饭，吃了饭，洗了碗。
一看表，八点半。
又是那个时间。
换不换鞋？
出不出门？
我站在玄关，跟自己天人交战。
一个我说，林未，你疯了吗？你是个有夫之妇！
另一个我说，去吧，就当是听歌，有什么关系？
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渴望战胜了理智。
我换上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家门。
我还是去了那条小巷。
他果然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吉他。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
“你来了。”
“嗯。”
“今天想听什么？”
“随便。”
他就真的随便唱了起来。
从民谣唱到摇滚，从流行唱到经典。
我发现，他会的歌，真的很多。
我就像那晚一样，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只是今天，我的心，不那么疼了。
反而有种……久违的安宁。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去。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唱，我听。
唱完，就坐下来聊聊天。
聊天的内容，天南地北。
但我们都很有分寸地，没有再触碰对方的私生活。
我知道他单身，他应该也猜到我已婚。
这就够了。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每个寂寞的夜晚，短暂地交汇，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我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不再是那个行尸走肉，靠散步打发时间的林未。
我会因为他的一首歌而感动，会因为他的一个笑话而开怀，会因为期待晚上的见面而一整天都充满活力。
我甚至开始打扮自己。
以前我出门散步，总是随便套一件T恤短裤，素面朝天。
现在，我会化个淡妆，换上漂亮的裙子。
我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样子。
这种变化，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问自己，林未，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答案，呼之欲出。
可我不敢承认。
我怕一承认，这一切就会失控。
我和周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
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我不敢想。
所以我只能，一边享受着这份偷来的甜蜜，一边被负罪感反复折磨。
陈锋还是会偶尔打电话来。
我接电话的时候，越来越心虚。
有时候周扬就在我旁边，我会下意识地走开几步，压低声音。
我骗陈锋，也骗自己。
我说，没什么，我在外面散步呢。
是啊，我是在散步。
只是，散步的目的，已经不再单纯。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我本来以为，周扬不会来了。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打着伞去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
他不在。
我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刚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影，撑着伞，从巷子另一头朝我跑过来。
是周扬。
“林未！”他跑到我面前，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雨。”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我猜你可能会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怕你白跑一趟。”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傻不傻啊。”我嘴上骂他，眼睛却有点热。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拉起我的手腕，就往巷子深处跑。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的心跳，也跟这雨声一样，快得不像话。
他带我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二十平米。
墙边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中间一张大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电脑，画板，还有一堆凌乱的设计稿。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上面有咖啡机和一些杯子。
“这是……你的工作室？”我环顾四周。
“是啊，简陋了点。”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平时就我一个人。”
“很……很好。”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里虽然小，但很温馨，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和他的人一样。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他把我按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去了吧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我，一个已婚妇女，在一个雨夜，跟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待在他的私人空间里。
这算什么？
出轨的预兆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我……我该回去了。”
“别啊。”他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外面雨那么大，你怎么回去？等雨小点再说。”
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
“暖暖手。”
杯子是温的，那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我没再坚持要走。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未。”他突然开口，很认真地看着我。
“嗯？”
“你……过得不开心，对不对？”
我的心一颤，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别误会。”他似乎怕我多想，急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虽然每天都来看我唱歌，但你的眼睛里，总藏着事儿。那种感觉，我……我说不好，就是……很孤独。”
孤独。
他竟然，看出了我的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老公……他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可我感觉，就我一个。”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我说得很乱，颠三倒empotent我今年32岁，老公陈锋，在一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城市做工程项目，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大家都说我嫁得好，嫁了个会挣钱的。
只有我知道，这日子过得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
钱是有了，可那张卡里的数字，冰冷得像墓碑。
我叫林未。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拥有一套120平的房子，一辆30万的车，还有一份清闲得能长草的工作。
以及，无边无际的寂寞。
寂寞这东西，的玄乎。
白天还好，工作，琐事，像填充物一样塞满时间的缝隙。
一到晚上，天幕拉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玩意儿就跟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你活活淹死。
一开始，我靠刷剧、打游戏来耗。
可再精彩的剧情，也有剧终的时候；再刺激的游戏，也有通关的一刻。
屏幕一黑，映出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空虚感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
后来，我迷上了看直播，给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哥哥刷礼物。
看着他们一声声地喊“谢谢姐姐”，那点虚荣心确实能膨胀一下。
可第二天醒来，看到信用卡账单，心疼得直抽抽。
我骂自己贱。
陈锋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在家就这么糟蹋钱？
我把所有直播软件都卸了。
可那该死的寂寞，还在。
它像一个住在你身体里的魔鬼，日日夜夜地啃噬你的灵魂。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散步。
每天晚上，吃完饭，收拾好一切，我就换上运动鞋出门。
我们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有一条环形的步道，铺着软软的塑胶。
我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
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
走的不是路，是时间，是寂寞。
小区里散步的人不少。
带孩子的，遛狗的，成双成对的。
孩子在前面疯跑，大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嘴里喊着“慢点，别摔了”。
那声音里，有烟火气，有温度。
我每次都走得很快，目不斜视，生怕被那种幸福灼伤。
走了一个月，小区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了。
哪棵树下有个坑，哪盏路灯总是一闪一闪，我一清二楚。
太熟悉了，就没意思了。
于是，我开始往外走。
走出小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喜欢这种感觉。
把自己扔进陌生的人潮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我的那点孤单，似乎就被稀释了。
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街边小摊的夫妻，默契地一个收钱，一个打包，偶尔相视一笑，满是疲惫但又满足的爱意。
烧烤店里，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就着啤酒和烤串，吹牛吹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
水果店门口，老板娘一边给顾客称重，一边大声地跟邻居聊着八卦。
这些，都是我的世界里没有的。
我的世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陈锋偶尔会打电话回来。
“喂，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干嘛了？”
“上班，下班，散步。”
“哦，那就好，早点休息，我这边还忙。”
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们的对话，比公式还标准。
有时候我看着手机，会突然很想问他。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今天累不累？
有没有按时吃饭？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样？
他只会说，还好，不累，吃了。
然后呢？
然后又是尴尬的沉默。
我怕那种沉默。
那比吵架还让人绝望。
它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所以，我宁愿不问。
我继续我的夜游。
那天晚上，天气有点闷。
我走得比平时更远了一些，拐进了一条没去过的小巷。
巷子很深，很安静，两边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爬满了藤蔓。
走着走着，我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还有一个年轻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民谣。
“南方的风，吹不散北方的雪……我站在原地，等你一个不说再见的告别……”
歌词很简单，调子也很平。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那旋律，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心里。
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破了我强撑起来的硬壳。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
巷子深处，一棵大槐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着眼睛，很投入地在唱。
我不敢走得太近，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一首接一首地唱。
唱爱情，唱理想，唱孤独，唱远方。
每一句，都像在唱我自己。
我听得入了迷，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他停下来，拿起手边的水瓶喝水，我才惊觉，自己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他似乎也发现了我。
他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眼神有些疑惑。
我有点慌，转身想走。
“嘿，喜欢听？”
他开口了，声音比唱歌时更清亮一些。
我停下脚步，回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随便唱唱。”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打扰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唱得很好听。”
“是吗？”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着。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气氛有点微妙。
“要不要……点一首？”他突然又抬起头，看着我。
“啊？”我愣住了。
“反正一个人唱也无聊。”他耸耸肩，“就当找个听众了。”
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名字。
“《天空之城》，会吗？”
那是我和陈锋刚认识的时候，他唱给我听的第一首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一把破吉他，眼神清澈，笑容温暖。
他说，他要为我建一座天空之城。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会啊。”他笑了，“经典曲目了。”
他清了清嗓子，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和陈锋完全不一样。
陈锋的声音是温暖的，像午后的阳光。
而他的声音，是清冷的，像山间的泉水，带着一丝丝的凉意，但又异常甘甜。
“……在天空之城，我看不见你……”
听到这一句，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他看见，急忙转过身，抬手去擦。
可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这些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吉他声已经停了。
我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狼狈不堪。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谢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客气。”
他坐到了我旁边的台阶上，和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夏夜的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心里不舒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嗯”了一声。
“失恋了？”
我摇摇头。
“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我那些难以启齿的处境。
“好吧。”他也没再追问，“哭出来就好了。”
“让你见笑了。”我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他无所谓地笑笑，“谁还没点糟心事儿。我以前失恋的时候，在天桥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不是照样得去上课。”
我被他逗笑了，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你还是学生？”我看了他一眼。
“毕业好几年了。”他说，“看着很小？”
“嗯。”我点点头。
“长得嫩，没办法。”他臭屁地甩了甩头发。
我们又聊了几句。
我知道了他叫周扬，29岁，不是本地人，在这边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晚上出来唱歌，纯属个人爱好。
“你呢？”他问我。
“我叫林未。”我只说了我的名字。
“林未。”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音乐，聊电影，聊各自的家乡。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话想说。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陈锋说过。
因为他总说，那些都是虚的，没用。
过日子，柴米油油才是真的。
是啊，柴米油盐是真的。
可人活着，也不能只有柴米油盐吧？
临走的时候，周扬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一定。”
“哦。”他看起来有点失望，“那我明天还在这儿，你要是来了，就还给你唱《天空之城》。”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快步地，逃离了那条小巷。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家里还是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空荡荡。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扬的样子。
他唱歌时投入的表情，他递纸巾时沉默的温柔，他开玩笑时狡黠的笑容。
还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不停地问：明天，还去吗？
去？
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班的时候，好几次走神，差点被领导骂。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做了饭，吃了饭，洗了碗。
一看表，八点半。
又是那个时间。
换不换鞋？
出不出门？
我站在玄关，跟自己天人交战。
一个我说，林未，你疯了吗？你是个有夫之妇！
另一个我说，去吧，就当是听歌，有什么关系？
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渴望战胜了理智。
我换上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家门。
我还是去了那条小巷。
他果然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吉他。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
“你来了。”
“嗯。”
“今天想听什么？”
“随便。”
他就真的随便唱了起来。
从民谣唱到摇滚，从流行唱到经典。
我发现，他会的歌，真的很多。
我就像那晚一样，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只是今天，我的心，不那么疼了。
反而有种……久违的安宁。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去。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唱，我听。
唱完，就坐下来聊聊天。
聊天的内容，天南地北。
但我们都很有分寸地，没有再触碰对方的私生活。
我知道他单身，他应该也猜到我已婚。
这就够了。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每个寂寞的夜晚，短暂地交汇，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我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不再是那个行尸走肉，靠散步打发时间的林未。
我会因为他的一首歌而感动，会因为他的一个笑话而开怀，会因为期待晚上的见面而一整天都充满活力。
我甚至开始打扮自己。
以前我出门散步，总是随便套一件T恤短裤，素面朝天。
现在，我会化个淡妆，换上漂亮的裙子。
我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样子。
这种变化，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问自己，林未，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答案，呼之欲出。
可我不敢承认。
我怕一承认，这一切就会失控。
我和周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
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我不敢想。
所以我只能，一边享受着这份偷来的甜蜜，一边被负罪感反复折磨。
陈锋还是会偶尔打电话来。
我接电话的时候，越来越心虚。
有时候周扬就在我旁边，我会下意识地走开几步，压低声音。
我骗陈锋，也骗自己。
我说，没什么，我在外面散步呢。
是啊，我是在散步。
只是，散步的目的，已经不再单纯。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我本来以为，周扬不会来了。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打着伞去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
他不在。
我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刚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影，撑着伞，从巷子另一头朝我跑过来。
是周扬。
“林未！”他跑到我面前，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雨。”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我猜你可能会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怕你白跑一趟。”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傻不傻啊。”我嘴上骂他，眼睛却有点热。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拉起我的手腕，就往巷子深处跑。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的心跳，也跟这雨声一样，快得不像话。
他带我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二十平米。
墙边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中间一张大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电脑，画板，还有一堆凌乱的设计稿。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上面有咖啡机和一些杯子。
“这是……你的工作室？”我环顾四周。
“是啊，简陋了点。”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平时就我一个人。”
“很……很好。”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里虽然小，但很温馨，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和他的人一样。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他把我按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去了吧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我，一个已婚妇女，在一个雨夜，跟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待在他的私人空间里。
这算什么？
出轨的预兆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我……我该回去了。”
“别啊。”他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外面雨那么大，你怎么回去？等雨小点再说。”
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
“暖暖手。”
杯子是温的，那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我没再坚持要走。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未。”他突然开口，很认真地看着我。
“嗯？”
“你……过得不开心，对不对？”
我的心一颤，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别误会。”他似乎怕我多想，急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虽然每天都来看我唱歌，但你的眼睛里，总藏着事儿。那种感觉，我……我说不好，就是……很孤独。”
孤独。
他竟然，看出了我的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老公……他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可我感觉，就我一个。”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我说得很乱，颠三倒四。
可他听懂了。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等我说完，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比陈锋那句“多喝热水”强一万倍。
我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
“别哭啊。”他有点手足无措，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再哭，明天眼睛又要肿成核桃了。”
我被他笨拙的安慰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出了声。
“你这人，真讨厌。”
“是是是，我讨厌。”他顺着我的话说，“为了补偿你，我决定，唱首歌给你听。”
“对啊，我的御用听众，必须有VIP待遇。”
他从墙角拿起另一把吉他，坐到我对面。
“你想听什么？”
“还是……《天空之城》吧。”
“好。”
他拨动琴弦。
这一次，没有了外界的嘈杂，没有了来往的行人。
只有我和他，和这首歌。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能抚平我心里所有的褶皱。
一曲终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洗涤了一遍。
“谢谢你，周扬。”我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唱歌给我听，谢谢你……懂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很亮。
“林未，”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他怎么能说出来？
他怎么敢说出来！
我慌了，彻底地慌了。
我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别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从你第一次站在那里听我唱歌，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很不快乐。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所以，我每天都去那里等你。”
“我喜欢看你听歌时安静的样子，喜欢看你被我的笑话逗笑的样子，喜欢你……穿着漂亮裙子的样子。”
“林未，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也知道，这样说很混蛋。”
“但我控制不住。”
“我……”
“别说了！”我大声地打断他，“你别再说了！”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我会动摇的。
我会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我抓起我的包，看也不敢看他，就朝门口冲去。
“林未！”他在我身后喊。
我没有停。
我拉开门，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雨水冰冷，打在我脸上，身上。
可我感觉不到。
我只知道，跑，快点跑。
跑得越远越好。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周扬那句“我喜欢你”。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份我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我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晚上，我没有出门。
我怕。
我怕我一出门，就会忍不住，走到那条小巷。
我怕看到他。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去。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只要我看不到他，这份不该有的感情，就会慢慢淡去。
可我错了。
我越是压抑，那份思念，就越是疯长。
我吃饭的时候会想他。
他是不是又在那个巷子里，一个人唱歌？
我看电视的时候会想他。
这个电影，他应该也会喜欢吧？
我睡觉的时候会想他。
梦里，全是他抱着吉他，对我微笑的样子。
我快要疯了。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终究还是没忍住。
我又去了那条小巷。
他不在。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出现。
我心里，空落落的。
他……是不是放弃了？
也好。
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
是周扬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我……找人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未，你出来，我们见一面吧。”
“我……”
“我就在你家小区门口。”
我愣住了。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跑到阳台，往下看。
果然，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件白T恤，牛仔裤。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的心，针扎似的疼。
“你等我。”
我说完，挂了电话，抓起钥匙就冲了出去。
我跑到他面前。
我们相顾无言。
“为什么不来？”他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我们不该再见面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为什么？”他追问，“就因为我说了喜欢你？”
“是。”
“林未，”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看着我。”
我被迫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沉默了。
我能怎么说？
我说，有，我也有感觉，我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喜欢你。
可我能说吗？
我不能。
“你说话啊！”他有些激动，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
“周扬，你放开我！”我挣扎着，“你弄疼我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
“周扬，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是不可能的。我有家庭，我有丈夫。我不能……我不能对不起他。”
“他？”周扬冷笑一声，“一个一年到头不回家，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丈夫？”
“你懂什么！他是在为了这个家奔波！”我被他的话刺痛了，声音也拔高了。
“为了这个家？”周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林未，你醒醒吧。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家吗？一个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房子，就是家吗？”
“一个只知道给你钱，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男人，就是丈夫吗？”
他的话，字字诛心。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
我刚想说什么，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是陈锋。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是看到什么烫手的山芋，下意识地就想挂断。
“怎么不接？”周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我咬咬牙，按了接听键。
“喂。”
“老婆，干嘛呢？”陈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一丝疲惫。
“没……没干嘛，刚准备睡觉。”我心虚地看了一眼周扬。
“哦，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边项目提前结束了，后天……后天我就回去了。”
“什么？！”我惊得差点叫出声，“这么突然？”
“是啊，公司临时决定的。”陈锋似乎很高兴，“怎么，不欢迎我回来啊？”
“没……没有，当然欢迎。”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要回来了？
后天？
那……我和周扬……
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周扬。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就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到家再说。”陈锋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要回来了。”周扬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对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能说什么？
我说，你等我，等我跟他离婚？
我凭什么这么说？
我连跟他提离婚的勇气都没有。
“周扬，”我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未，你真是……太残忍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失望，有愤怒，有悲伤，还有……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回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
陈锋要回来了。
这个我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恐慌。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行尸走肉。
我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周扬来过的痕迹。
也想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我把周扬送我的那盆小小的多肉，藏到了阳台的角落里。
我把他的电话号码，从手机里删除了。
我告诉自己，林未，从今天起，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你还是陈锋的妻子，你还要继续过你的生活。
可是，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的心，已经乱了。
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因为周扬，重新跳动了起来。
现在，又要亲手，把它按下去。
这比死，还难受。
陈锋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他瘦了，也黑了。
看到我，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婆，我回来了。”
我僵硬地，回抱住他。
他的身上，有烟味，有汗味，还有……陌生的香水味。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家，他把行李一扔，就倒在了沙发上。
“累死我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这半年的工作。
讲他的老板有多，讲他的同事有多奇葩，讲他拿下了多大的单子。
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
像以前一样。
只是，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别处。
晚上，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这是半年来，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似乎很兴奋，手脚也不安分起来。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动作一僵。
“怎么了？”
“我……我有点累。”我找了个借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陈锋似乎想补偿我。
他带我去看电影，去吃大餐，给我买昂贵的礼物。
他努力地，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可我，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看不见我的心，我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我们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天，他陪我逛街。
路过一家琴行，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把漂亮的木吉他。
和周扬的那把，很像。
“喜欢？”陈锋问。
我摇摇头。
“走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晚上，他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
“送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白天在琴行看到的那把吉他。
“你……怎么买了？”
“看你盯着它看了半天，以为你喜欢。”他得意地说，“怎么样，老公好吧？”
我看着那把吉他，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
“光说谢谢啊？”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是不是该有点实际行动？”
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
我推开他。
“陈锋，我们……谈谈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谈什么？”
“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离婚？林未，你没发烧吧？”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锋，我们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他提高了音量，“哪儿过不下去了？我给你钱花，给你房住，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你没对不起我。”我摇摇头，“是我们之间，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了。”
“没有感情？”他像是被激怒了，“林未，你他妈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我不需要！”我终于爆发了，冲他吼道，“我不需要你那些钱！我不需要这个冷冰冰的房子！我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能陪我说说话，能懂我心里在想什么的丈夫！你能做到吗？你做不到！”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们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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