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烧不退 我找大姑子借车送医院 婆婆说 死就死 12年后她瘫痪在床【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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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桂枝嘴里吐出那句刻薄话时,手里正稳稳当当地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那是特意给她的大孙子周小宝熬的,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吹了又吹,那小心翼翼的劲头,生怕哪怕一丝热气烫着了她心尖上的宝贝。
而此刻,仅一墙之隔的里屋,我的儿子周铭正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烧得像只煮熟的虾子,通红滚烫,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我死死攥着手机,掌心滑腻全是冷汗,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听筒里,大姑姐周敏的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还有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
“车?晓月你也真是的,今儿我车限号,动不了。再说,一会儿还得送小宝去上英语培优班呢,哪能耽误这正事。”
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姐,不是小病……铭铭已经烧到四十度了,刚才抽了两次,社区医生都吓坏了,让我必须马上去儿童医院。浩子出差不在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哎呀,小孩子发烧那是常有的事,哪个孩子不是这么长大的?你给他多灌点热水,捂出汗不就行了。”
周敏轻描淡写地打断了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敷衍。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打120呗,找我有什么用。”
“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那冰冷的忙音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手脚却像是在冰窖里泡过一样,凉得刺骨。
客厅里,岁月静好。
婆婆孙桂枝正把一勺温度恰到好处的小米粥,慈爱地送进八岁的周小宝嘴里。
周小宝是周敏的儿子,是孙桂枝捧在手里的金疙瘩。
我的丈夫周浩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个备受宠溺的小叔子周涛。在这个家里,我和周铭,就像是多余的边角料,是透明的空气。
“妈……”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婆婆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铭铭真的不行了,烧得太吓人了。姐的车限号,您……您能不能给爸打个电话,让我用一下他的车?”
公公周建国有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车,平日里就停在楼下,那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桂枝连头都没回,动作优雅地扯过纸巾,给周小宝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你爸一大清早就跟那帮老伙计去水库钓鱼了,车早就开走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我说的不是她亲孙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是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那……那爸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妈,您手里宽裕吗?借我点钱,我马上打车去医院?”
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近乎哀求。
里屋传来周铭一声微弱的哼唧,像受了伤的小兽,我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成了一团。
直到这时,孙桂枝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施舍般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孙子的关切,只有一种被人打扰了兴致的不悦和厌烦。
“钱?我和你爸那点退休金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什么闲钱。还得贴补小宝上补习班呢。”
她重新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瓷勺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晓月,不是当妈的说你。养孩子哪有你这么娇气的?一点小病小痛就慌得跟天塌了一样,晦气。”
“铭铭这不是小病!他抽搐了!妈!那是你孙子啊!”
我的情绪终于失控,声音尖锐地拔高,尾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孙桂枝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闷响,空气瞬间凝固。
“你吼什么吼?吓着小宝了赔得起吗?”
周小宝抬起头,嘴里塞着煎蛋,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嚼得津津有味。
“我说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发烧而已,又死不了人。”
她顿了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眼里的冷漠让我如坠深渊。
紧接着,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让我记恨一辈子的话。
她用一种讨论天气好坏的平常语气,凉凉地说道:
“小孩子嘛,命硬。真要是那个命,死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死就死了。
再生一个就是了。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我灵魂出窍。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平日里总是端着长辈架子、显得慈眉善目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狰狞,宛如恶鬼。
“呜……”
里屋,小铭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让我瞬间清醒。
我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冲进里屋,扯过被子,将烧得滚烫的儿子紧紧裹住。
我的手臂穿过他滚烫的腿弯和后背,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好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又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你干什么?”
孙桂枝那带着质问的声音从客厅追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哪怕一眼。
我抱着我的命,径直走向大门。
“谭晓月!你发什么疯?抱着孩子去哪?给我站住!”
孙桂枝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透着不可一世的威严。
我不予理会,一把拧开了门锁。
老式防盗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嘲笑这个冰冷的家。
“去医院。”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决绝。
“我看你敢!你就这么抱出去,吹了风更严重!你给我回来!反了你了!”
她在身后咆哮着,命令着。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抱着小铭,一步跨出了这个吃人的家门,像是跨过了一条生死界河。
楼道里的穿堂风呼啸而来,带着冬日的凛冽。我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用单薄的脊背替孩子挡住寒风。
小铭在我怀里难受地扭动了一下,呼吸灼热。
“宝贝,别怕,妈妈在,妈妈带你去医院,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我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脚下踉踉跄跄地往楼下冲。
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楼梯显得格外漫长。
我抱得很吃力,双臂酸痛,双腿发软,但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满了全脸,被风一吹,像刀片一样割着脸颊。
跑到三楼转角处,我脚下一软,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狠狠磕在水泥棱角上,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但我死死抱住孩子,没让他受到一点撞击。
我咬着牙,强忍着剧痛爬起来,继续往下冲。
好不容易冲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小区里冷冷清清,只有远处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像静止的雕塑。
我站在路边,像个疯子一样急切地四处张望,祈祷能有一辆空载的出租车经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私家车呼啸而过的残影。
我艰难地腾出一只手,颤抖着想要划开手机屏幕叫车。
可是屏幕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怎么划都划不亮,那黑屏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漫上来,快要淹没我的头顶。
怀里的小铭呼吸越发急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是缺水的鱼。
“救命……谁来帮帮我……求求你们……”
我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辆有些眼熟的银色小轿车,缓缓减速,停在了我们身旁。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楼下邻居张大姐那张关切的脸。
“晓月?你这是……哎呀,孩子这是怎么了?”
张大姐是社区居委会的热心肠,平日里见面总会乐呵呵地打招呼。
看到熟人,我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差点散掉,眼泪决堤而出。
“张姐……小铭,小铭高烧抽搐,得马上去儿童医院……我打不到车……救救我们……”
我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张大姐脸色骤变,立刻转头冲驾驶座吼道:“老李,快!开门!去儿童医院!快点!”
她又探出头冲我喊:“还愣着干嘛!快上车啊!孩子要紧!”
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抱着孩子冲到车边。
后车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我几乎是栽进去的,嘴里不停地念叨:“谢谢,谢谢张姐,谢谢李哥……”
张大姐从前排转过头,看到小铭那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哎哟,怎么烧成这样!老李,开稳点,稍微快点!”
司机李哥沉沉地应了一声“坐好”,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车厢里开了暖气,密闭的空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随之而来的却是筛糠般的颤抖。
小铭躺在我腿上,呼吸急促而浅弱。
张大姐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给孩子擦擦额头降降温,你也喝口水,定定神。怎么回事啊?家里没人吗?”
我颤抖着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水在纸巾上,轻轻擦拭小铭滚烫的额头。
冰凉的水刺激下,小铭微微动了动,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浩子出差了……我婆婆,我大姑姐……她们……”
话到嘴边,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堵住了喉咙,让我发不出声。
张大姐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再看看那可怜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伤心事,只是温声安慰:“别怕,马上就到医院了,孩子肯定吉人天相。”
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无奈。
这小区里,谁不知道我婆婆孙桂枝的德行?重男轻女在她那不适用,她是重“长女”轻“次子”,连带着把我也踩在泥地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直接冲到了儿童医院急诊通道。
李哥甚至没去停车,直接停在路边:“快进去!孩子要紧!”
我抱着小铭狂奔进急诊大厅,嘶哑着嗓子喊:“医生!救命!高烧抽搐!”
护士反应极快,推来平车,一路绿灯进了抢救室。
我跟着跑了两步被拦下办手续,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带够钱,手机也彻底黑屏关机了。
那一刻,我急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
是追进来的张大姐一把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叠红色的钞票。
“拿着!先救孩子!我这有现金!”
我看着她,眼泪决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转身冲向窗口。
手续办完,我又冲回抢救室门口。
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在地上,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张大姐蹲下来拍拍我的肩:“没事的,大医院医生有办法。”
我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张姐……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们……”
“邻里邻居的,别说这话。”张大姐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婆婆她们……就真不管?”
我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婆婆说……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我把那句话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满嘴苦涩腥甜。
“她还说……真要是那个命,死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张大姐倒吸一口凉气,连一旁沉默的李哥都皱紧了眉。
“这说的是人话吗?!”张大姐压低声音骂道,“亲孙子啊!心是被狗吃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盏红灯。
是啊,亲孙子。可在孙桂枝眼里,大概连周小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时间像生锈的齿轮,每一秒都转得无比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严肃:“高热惊厥,已经处理了,体温降了一些,但还在危险期。需要住院观察,排除脑膜炎的可能。”
我心里一紧,又是一松:“住院……好,只要能治好。”
医生让去办住院手续。我摸了摸口袋,张姐给的钱只够挂号急诊,住院押金远远不够。
我难堪地低下头,张大姐刚要掏钱包,我按住了她的手。
“不,张姐,不能再麻烦你了。”
李哥默默递过来他的手机。
我感激地接过,颤抖着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周浩,我的丈夫。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传来他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的声音:“喂,哪位?”
“浩子,是我。”
“晓月?怎么换号了?有事快说。”
“小铭高烧抽搐,正在抢救,要住院……我没钱,手机也没电了……”我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什么?!住院?!”
周浩的声音瞬间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你是怎么带孩子的?我才出差两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妈呢?姐呢?她们都在干嘛?”
劈头盖脸的指责,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头仅存的希望。
“我求过她们了!”
我的声音猛然变得尖利,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姐说车限号要送小宝上学!妈说爸钓鱼去了没钱!你知道妈最后说什么吗?”
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重复那句诛心之言:
“她说,‘小孩子命硬,真要是那个命,死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周浩才讪讪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令人作呕的和稀泥:
“妈……妈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气话。老人嘛,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气话。别往心里去。
这就是我的丈夫,永远的“理中客”,永远的“孝子”。
“周浩。”我叫着他的名字,心冷如铁,“你儿子在抢救,你妈说死就死了,你让我别往心里去?”
周浩沉默了,呼吸粗重:“晓月,你现在情绪不稳,我不跟你吵。钱我马上转给你,先把孩子安顿好,我尽快赶回来。”
又是这套。回避,给钱,了事。
挂了电话,我把卡号发过去,没过几分钟,钱到了。
不多不少,刚好够押金。
我办好手续,看着小铭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插着氧气管,心才算落地。
送走张大姐夫妇,我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死掉了。
不是伤心,是死心。
对那个所谓的家,对那些所谓的亲人。
第二天临近中午,周浩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观察室。
他拎着一袋冷掉的包子,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神木然。
周浩尴尬地坐下,搓了搓手:“儿子……医生怎么说?”
“还要住几天。”我惜字如金。
又是沉默。
周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当起了说客:“那个……妈给我打电话了,说昨天是急糊涂了,话赶话说到那儿了。你知道她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心软?”
我猛地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周浩,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你妈,心软?”
周浩目光躲闪:“哎呀,都过去了,一家人何必……”
“体谅她咒我儿子死?体谅你姐见死不救?体谅你爸明明在家却谎称车不在?”
我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昨天是我跪在楼梯上把膝盖磕青!是我像乞丐一样在街上求救!是邻居救了我们!你妈在干什么?在喂周小宝喝粥!在睡大觉!这就是你的一家人?”
周浩脸涨成了猪肝色,烦躁地抓着头发:“行了!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我不也赶回来了吗?都没事了还闹什么!”
看,又是我的错。我不该揪着不放,不该破坏家庭和谐。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
“你回去吧。”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垃圾一般的脸,“这里不需要你。”
“不如回去陪陪你妈,陪陪你的宝贝外甥,那才是你的一家人。”
周浩气结,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摔门走了。
我吃着冷硬的包子,喝着凉透的豆浆,握着小铭的手,在心里发誓:
宝贝,以后只有妈妈保护你。
住院五天,周浩每天像打卡一样来送饭,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再无废话。
孙桂枝一次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大姑姐倒是打了个电话嘻嘻哈哈说“我就说没事吧”。
我心如死灰,连愤怒都懒得有了。
第五天,小铭出院。
车子开回熟悉的小区,我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打开家门,电视声、周小宝的笑声、孙桂枝的夸赞声扑面而来。
“哎哟,小宝真聪明!”
一切如旧,仿佛这惊心动魄的五天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孙桂枝看到我们,脸上的笑淡了,敷衍地问了句:“出院了?没事了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快递收到了没。
我没理会那一屋子的虚情假意,从周浩怀里接过孩子,径直走向那个阴冷的北卧。
身后传来孙桂枝的嘀咕:“越来越没规矩了。”
周敏附和:“就是,不懂事。”
我反手关上房门,把那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把小铭放在床上盖好,他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我不喜欢奶奶。”
我摸摸他的头:“嗯,不喜欢就不喜欢。”
“妈妈,我们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好不好?”
孩子纯净又恐惧的眼神,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无比坚定:
“好。妈妈答应你。”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
这是一场战争的开始,也是我新生的起点。
我把余生全部的赌注,都压在了儿子小铭身上。
剩下的精力,我只做三件事:攒钱、变强、独立。
那个曾经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只会躲在被子里哭,指望丈夫能给一句安慰的谭晓月,早就死了。
我知道,这世上谁都指望不上。
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只有自己。
周浩不是傻子,他当然察觉到了家里空气的凝固。
他开始尝试笨拙的讨好,下班顺手带的小礼物,吵架时主动递过来的台阶,还有那些听起来温软的话。
可惜,我的心门早就焊死了。
他做的这些,就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别说水花,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偶尔那种避无可避的家庭聚会,我还是会带着小铭去。
但我就像个透明人。
除非必要,我绝不主动和婆婆孙桂枝、大姑姐周敏说哪怕半个字。
她们在那边唾沫横飞。
一会儿炫耀周小宝考了双百,一会儿显摆新买的古法金手镯有多沉,一会儿又大声嚷嚷周敏老公又升了哪一级。
我充耳不闻,只顾着低头吃饭,给小铭剔鱼刺。
她们见我像团棉花,故意冷落我,话里话外挑刺,想看我难堪。
我就那么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死寂地看着她们。
不怒,不笑,不说话。
直到她们被我看心里发毛,自己觉得没趣,悻悻地移开目光。
以前的谭晓月,是个为了得到一点认可而卑微讨好的受气包。
现在的我,是一个母亲。
一个必须为了孩子,把自己铸成铜墙铁壁的母亲。
周浩夹在中间,日子渐渐不好过了。
他开始烦躁,觉得我“变了”。
说我变得“冷漠”、“不近人情”,甚至觉得我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有一次,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聚餐。
回家的车上,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周浩终于爆发了,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吼道:
“谭晓月!你到底想怎么样?那是我妈!是我亲姐!你能不能给点面子?非要搞得大家脸上都挂不住吗?!”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像鬼魅一样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周浩。”
“当年你妈指着小铭,说你儿子‘死就死了’的时候,她给过你面子吗?”
“当你姐在那边看热闹,见死不救的时候,她给过你面子吗?”
我转过头,盯着他那张涨红的脸:
“面子是互相给的。她们不给我当人看,我凭什么要给她们脸?”
周浩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无能狂怒地狠狠砸向方向盘。
“嘀——”
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像是一声无力又绝望的哀嚎。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段婚姻,快走到头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那太奢侈。
而是因为,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的家人曾对我造成了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他也永远做不到,坚定地站在我和孩子这一边。
既然如此,这段婚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孩子表演一个“父母双全”的虚假剧本吗?
不。
我宁愿给他一个虽然残缺,但温暖、真实、有尊严的成长环境。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关注租房信息。
工作上我更加拼命,甚至接了好几份兼职。
银行卡里缓慢增长的数字,是我和小铭未来的“逃生船票”。
我知道,离开这个冰冷的家,只是时间问题。
我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我彻底斩断所有牵绊,毫无顾忌地转身离开的契机。
在那之前,我要做的只有两个字:忍耐。
日子就像一潭发臭的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小铭一天天长大,上了小学。
那场高烧似乎带走了他性格里的一部分活泼,他变得沉默、敏感,但懂事得让人心疼,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他几乎不提奶奶和姑姑。
偶尔提起,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也会浮现出与之不符的厌恶。
我知道,那一夜的寒风和恶语,不仅刻在了我的骨头上,也刺进了孩子的记忆里。
我和周浩,彻底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合租室友。
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学费交了吗”、“水电费多少”、“给你爸妈的钱转了没”。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婆婆孙桂枝的日子依旧过得滋润。
她带着她的金孙周小宝,享受着大女儿周敏的孝敬,红光满面。
她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差点“死就死了”的小孙子叫周铭。
或许她记得,但在她那个势利的字典里,我们母子从来就不配占据她的一席之地。
挺好。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直到十二年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像一颗深水炸弹,彻底炸翻了孙桂枝的安乐窝。
也把那些被冰封了十二年的旧账,血淋淋地翻到了台面上。
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她,以最狼狈、最无助的姿态,推到了我的面前。
那天下午,天闷得像个蒸笼。
傍晚时分,暴雨倾盆而至。
乌云像泼墨一样压下来,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窗户。
我刚收完阳台的衣服,手机就震了起来。
周浩。
这个点,他很少打电话。
我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
“喂?”
听筒里,周浩的声音急促又慌乱,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救护车凄厉的鸣笛。
“晓月!你……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市人民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警觉:“怎么了?谁出事了?”
“妈……我妈中风了!刚送进抢救室。”
周浩喘着粗气,显然是乱了阵脚:
“我姐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爸吓得腿都软了,只会哭。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缴费、办手续……全是事儿!”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电话那头,周浩还在喋喋不休,语气里充满了无助和焦躁:
“晓月,你快点过来吧!急诊这边真的需要人手。小铭不是放学自己能回家吗?让他自己弄点吃的,你先过来顶一下!”
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十二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令人绝望的下午。
我想起了那碗无人问津的小米粥。
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死就死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哪个医院?”我的声音,冷静得像这窗外的雨。
“市人民医院,急诊楼三楼!快点啊!”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动身。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
小铭五点四十到家。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昨晚特意留出的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微波炉旁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下一行字:
“儿子,妈妈有点事去医院。饭菜在微波炉旁边,记得热一下再吃。吃完写作业,锁好门。有事打妈妈电话。”
我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确保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卧室。
换下家居服,穿上一件耐脏的旧外套,拿上钥匙和钱包,检查了手机电量。
临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漠然。
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撑开伞,我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小区门口,我在风雨中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晚高峰加上暴雨,路上堵成了一锅粥。
司机一路都在骂骂咧咧,抱怨这鬼天气。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城市,一言不发。
赶到医院急诊楼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哭喊声、叫号声混成一片,像是人间炼狱。
我收起滴水的伞,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在三楼抢救室外的走廊上,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浩。
他靠墙站着,头发乱成鸡窝,衬衫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颓废。
公公周建国佝偻着身子坐在不远处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那儿抹眼泪。
我走过去。
周浩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瞬间又变成了习惯性的烦躁和埋怨。
“怎么才来?就算是堵车,也不能堵这么久吧?!”
他没有问一句小铭怎么样了。
也没有问一句我这一路淋湿了没有。
开口就是责备。
我早就习惯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情况怎么样?”我淡淡地问。
“还在抢救。医生说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小,右边身子可能保不住……”
周浩烦躁地抓着头发,声音都在抖:
“医生催着去缴费,还要办一堆手续,我一个人根本分身乏术!爸又那个样子……”
他指了指旁边只会哭的周建国。
“单子呢?”我伸出手。
周浩如释重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揉得皱皱巴巴的单据,塞进我手里。
“快去!缴费窗口在一楼。”
我接过那叠带着体温和潮气的纸,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很慢,挤满了焦灼的人。
我站在角落,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孙桂枝”三个大字,清晰又刺眼。
下面是一长串令人咋舌的检查项目和预估费用。
我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心里竟然在盘算:这笔钱,周敏会出多少?
缴费、取药、签字、办手续。
我在医院的迷宫里穿梭,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冷静、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
当我拿着厚厚的一叠收据回到三楼时,抢救室的门正好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孙桂枝的家属?”
周浩和周建国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了过去。
我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开外,冷眼旁观。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出血位置不好,压迫了神经。右侧肢体偏瘫,也就是半身不遂。语言功能也受损严重,以后可能话说不利索。”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浩父子头上。
周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周浩一把捞住。
“医生……能治好吧?花多少钱我们都治!一定要治好啊!”周浩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摇摇头,语气职业而残酷:
“这种病,没有‘治好’一说,只能看后期康复情况。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以后生活大概率无法自理,需要长期专人照顾。”
长期照顾。
生活无法自理。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走廊里回荡。
周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周建国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一叠缴费单,看着这对崩溃的父子,心里竟然觉得无比荒谬。
甚至,有点想笑。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抱着高烧抽搐的小铭,也是这样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那种天塌下来的恐惧。
那时候,这对父子在哪里?
那个此刻躺在里面的婆婆,又在哪里?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命运的齿轮转了一圈,终于把这一家子,也碾到了泥里。
医生走后,护士推着还在昏迷的孙桂枝去了重症监护室。
周浩和周建国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我没有动。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铭。
“妈,我吃完了,在写作业。你那边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冰冷的心脏,被这一行字烫了一下,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回复:“还要一会儿,你写完作业早点睡,把门反锁好,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知道了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了个谎。
放下手机,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我没有去病房装孝顺。
而是转身下楼,去小超市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休息区的硬塑料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我需要补充体力。
更需要理清思绪。
孙桂枝倒下了,这个家彻底乱了。
而我,绝不能再像十二年前那样,傻乎乎地被人推到前面去挡枪。
吃完东西,我在手机上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脑卒中后遗症护理”、“半身不遂康复训练”、“长期卧床并发症”。
我一条条看,一条条记。
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一种近乎冷酷的预判。
我知道,麻烦很快就会找上门。
果然,晚上十点多,周浩拖着沉重的步子找到了我。
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妈转去普通病房了,暂时稳定。但是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双手痛苦地抱着头:
“爸彻底慌了神,什么主意都没了。姐最快明天下午才能赶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疲惫、有慌乱,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期待。
“晓月,这几天……恐怕要辛苦你了。医院这边离不了人,爸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单位那边你也知道,根本请不下来假……”
他说得吞吞吐吐,但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我脸上了。
需要人伺候。
而这个免费又好用的保姆人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这个“儿媳妇”头上。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
“医生说了,前期必须24小时陪护。要协助翻身拍背,防止褥疮和肺部感染。还要记录大小便,配合做被动肢体训练。”
我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
周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专业”,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些!所以……”
“所以,我得问清楚几个问题。”
我打断他,收起手机,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第一,陪护期间的费用怎么算?护工市场价一天三百,我不占你们便宜,算两百。”
“第二,我的误工费怎么算?我请假是要扣工资的。”
“第三,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长期陪护怎么安排?你们姐弟俩和爸,商量出章程了吗?”
周浩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尴尬、恼怒、被冒犯的震惊,轮番上演。
“晓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算这些?妈都瘫在床上了,我们是一家人啊,谈钱多伤感情?”
“一家人?”
我轻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周浩,十二年前,小铭高烧四十度,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一家人’在哪里?”
周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你怎么又提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妈现在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大度点吗?”
“不能。”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凭什么大度?凭她那句‘死就死了’?还是凭你们这么多年的冷眼?”
“周浩,我可以帮忙。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我不会见死不救。”
“但是, 亲兄弟,明算账。 更何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可言了。”
我伸出手,摊在他面前:
“今晚到明天中午,算一天半,三百块。误工费另算。钱到位,我就去病房。不到位,我现在就回家。”
“至于以后,等周敏回来,你们自己商量好方案,白纸黑字写清楚。谁出钱,谁出力,别想糊弄我。”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周浩的脸灰败得像死人。
他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睡在枕边十几年的女人。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哪怕委屈得要死,最后还是会为了“顾全大局”而妥协。
可惜,那个软弱的谭晓月,早就被你们亲手杀死了。
“谭晓月!你……你还是不是人?!躺在那的是你婆婆!”周浩压低声音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
“她是我婆婆。”我点点头,“但她把我当过儿媳吗?把小铭当过孙子吗?”
“需要人伺候了就是‘一家人’,不需要的时候我们母子就‘死不足惜’?”
“周浩,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浩被怼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
最后,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垮下肩膀。
“行……行!你要钱是吧?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狠狠拍在椅子上。
“这下够了吧?!现在能去照顾我妈了吗?!”
我走过去,拿起钱,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六百。
“多了。”
我抽出三张,塞进自己口袋,把剩下的三张递回给他。
“这是预付款。剩下的,明天再说。”
说完,我不看他那张气得扭曲的脸,转身走向病房。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周浩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被退回的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冷。
推开病房门,孙桂枝躺在最里面的床上。
那个曾经颐指气使、总是拿鼻孔看人的老太太,此刻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那么瘦小、干瘪。
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半边脸歪斜着,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周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
听到动静,他猛地惊醒,看到是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看到救星的光亮。
“晓月……你来啦。”
“爸,你去旁边空床上躺会儿吧,今晚我看着。”
我的声音冷淡,但足够清晰。
周建国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我。
“去睡吧,别把自己累倒了,更麻烦。”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躺到旁边的空床上,很快又睡死过去。
我拉了张凳子,在孙桂枝床边坐下。
我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婆婆。
那只曾经稳稳端着小米粥喂给大孙子的手,那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我不懂事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床边。
真是讽刺啊。
我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拿出手机,调暗亮度,我开始像个没有感情的记录员:
“23:15,血压正常,输液顺畅,右侧肢体无自主活动。”
后半夜,孙桂枝醒了。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聚焦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一丝残存的厌恶。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叫,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来。
我抽了张纸巾,面无表情地帮她擦掉。
动作规范,不嫌弃,也不温柔。
“你中风了。周浩在忙,爸睡了。”
我用最简洁的语言宣告了她的判决书。
孙桂枝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仅能动的左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推开我。
“别乱动。”
我按住她的手,语气平淡如水:
“想好得快点,就老实配合。”
她不动了,只是瞪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许,她真的不认识了。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儿媳妇,早就消失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按时收费的看护。
第二天中午,周敏终于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名牌包,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妈!妈你怎么了?!”
一进门,她就扑到床边,握着孙桂枝的手就开始哭,眼泪说来就来。
孙桂枝见到大女儿,激动得哇哇乱叫,母女俩哭作一团。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苦情戏。
哭够了,周敏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上下打量,眉头微皱,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和十二年前电话里那个冷漠的声音,完美重合。
“晓月也在啊,”周敏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辛苦你了。唉,真是飞来横祸。”
她话锋一转:“医生怎么说?要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口气大得很。
周浩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到“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这几个关键词时,周敏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看了一眼瘫在床上流口水的母亲,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和……嫌麻烦。
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啊……”
周敏摩挲着手里昂贵的皮包带子,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脸上堆起了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
“晓月啊,你看,妈现在离不了人。我和周浩工作都忙,爸身体也不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你工作反正也清闲,时间多。这段时间,能不能辛苦你一下,多照顾照顾妈?”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白辛苦的。”
周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施舍多大的恩赐。
“晓月啊,你也知道妈这病离不开人。你是自家人,照顾起来我们也放心。你放心,等妈病好了,我们全家一定好好感谢你,绝不让你白辛苦。”
又是这一套熟悉的配方。
不仅是空头支票,更是裹挟着亲情的道德绑架。
谭晓月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敏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算计的脸,看着她独自表演。
直到周敏说累了,直到病房里那尴尬的空气凝固下来,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汇聚在她身上。
谭晓月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颗颗分明。
“姐,有一点我要纠正你。我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绝不清闲,时间更谈不上自由。我需要赚钱养家,还要供小铭读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太。
“照顾病人,尤其是像妈这样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卧床护理的失能老人,这是一项极度专业且繁重的体力活。”
“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全职住家护工,包吃包住,月休四天,起步价至少八千。如果只算白班,价格我们另议。”
周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谭晓月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另外,如果我要来照顾,势必会耽误我的本职工作。这部分的误工损失,也需要折算成现金补偿。”
她迎着周敏那逐渐龟裂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姐刚才说了,钱不是问题,那我们就按市场规矩来。姐,你看是你直接去请专业的护工,还是把请护工的钱付给我,我们签个正式的雇佣合同,我来做?”
这番话,就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灭了病房里刚刚升起的那点虚伪温情。
周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像是一层被剥落的墙皮,露出了底下难看的底色。
她死死盯着谭晓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权威被底层挑战的恼羞成怒。
“谭晓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敏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那是她惯用的颐指气使。
“妈都躺在床上了,都成这样了,你居然跟我们谈钱?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你还算是周家的媳妇吗?!”
站在一旁的周浩也皱紧了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赞同,觉得妻子太不识大体,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提钱,简直冷血至极。
就连一直坐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的公公周建国,都抬起了浑浊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不解,还有几分无声的责备。
面对这一屋子的指责与审视,谭晓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们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正因为我是周家的媳妇,所以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我尽职尽责地履行了媳妇的义务。”
“逢年过节的操持,公婆生病的问候,我自问没有亏欠过。”
“但是,照顾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病人,这是专业护工的工作范畴,绝不是儿媳妇天经地义的义务。”
“现在的选择很简单:要么,你们花钱请专业护工;要么,按市场价付我报酬,我来出力。”
“这是两码事,请不要混为一谈。”
周敏被这番逻辑严密的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好!好你个谭晓月!我今天算是彻底看透你了!”
“妈平时是对你严厉了点,嘴巴碎了点,可她毕竟是长辈!你做晚辈的,怎么能这么没良心?现在是计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时候吗?!”
“良心?”
谭晓月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嘴角歪斜的孙桂枝身上。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她和小铭不屑一顾的老太太。
“姐,你现在跟我谈良心?”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翻旧账。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的寒光,那嘲讽的语气,瞬间让周敏想起了十二年前。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个被无情挂断的电话。
还有母亲那句轻飘飘的、如同诅咒般的——“死就死了”。
周敏的气势,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一截。
她心虚地避开谭晓月的目光,把炮火转向了最好拿捏的周浩。
“周浩!你是个死人吗?你看看你老婆!这说的是人话吗?妈还在床上躺着呢,她就在这儿算计钱!”
周浩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更是烦躁得想撞墙。
他转过头,冲着谭晓月低吼道:“你就少说两句行不行!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我没有闹。”
谭晓月看着丈夫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得出奇。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反倒是你们,一直在回避核心问题。”
她再次看向周敏,目光犀利如刀。
“姐,你刚才信誓旦旦地说钱不是问题。那我想问问,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你们舍不得出这份钱,还是觉得我就应该像个免费的保姆一样,随叫随到,任劳任怨?”
周敏的脸像调色盘一样,一阵红一阵白。
被戳中心事了。
她当然舍不得钱。
在这个城市,请个靠谱的长期住家护工,一个月没有一万块下不来,还得看人家脸色。
她老公虽然赚钱,但那也是辛苦钱,更何况,这钱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出?
在她的算盘里,谭晓月就是个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逆来顺受的谭晓月,竟然把这条“最经济实惠”的路给堵死了。
还堵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不留情面。
“行!谭晓月,你有种!”
周敏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谭晓月的鼻子。
“既然你这么爱钱,那我们就不用你!妈不用你照顾!我们请护工!请最好的护工!周家还不缺你这一个人!”
“那最好不过。”
谭晓月点了点头,仿佛刚刚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决定了,那就尽快落实吧。医院这种地方,好护工很紧俏,你们抓紧时间。”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拿起了自己的包。
“从昨晚到现在,一共是一天半的看护费,三百块。刚才周浩已经付过了,我们两清。”
“后续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商量。我先回去了,小铭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谭晓月!”
周浩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谭晓月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等你们商量出了结果,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再来找我谈。”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扇白色的病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腐朽空气。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在谭晓月鼻子里,竟然觉得无比清新。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详细询问了孙桂枝的病情发展、护理的注意事项,以及后续康复的大概费用和周期。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冷静的家属一眼,但还是很专业地解答了。
谭晓月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要点,然后道谢离开。
她太了解那一家人了。
这些关键信息,周浩他们未必会去问,就算问了,也未必能记在心上。
但她需要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
谭晓月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胸腔里那股郁结了十二年的闷气,随着刚才那番畅快淋漓的对话,终于吐出了一些。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
小铭的房门紧闭着。
谭晓月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小铭正戴着耳机,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刷题。
少年的背影已经有些宽阔了,透着一股专注和沉稳。
谭晓月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门,没有打扰他。
厨房里,微波炉旁的饭菜原封不动。
小铭应该是自己点了外卖,或者煮了面。
谭晓月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胃里暖了起来,僵硬了一天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回温。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浩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大段文字,甚至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屏幕对面那股强压着怒气的“说教味”。
“晓月,你今天真的太过分了。妈都病成那样了,一家人难道不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吗?你开口闭口就是钱,把亲情置于何地?姐说话是直了点,但她也是着急上火。你能不能稍微懂事一点,别这么斤斤计较?算我求你了,回来帮帮忙吧,妈这边真的离不开人。等妈好了,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过日子,行吗?”
谭晓月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一边冷眼看着这段文字。
字里行间,全是熟悉的套路。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避重就轻,最后再给你画个虚无缥缈的大饼。
她甚至能想象出周浩打下这些字时,那种自以为忍辱负重、通情达理,实则委屈满满的表情。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手机开始回复。
并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列出了清晰的四点:
“第一,亲情是相互的流动的,单向的付出不叫亲情,叫剥削。”
“第二,我提的是合理的劳动报酬,不是计较。护工是一份工作,工作获得报酬,天经地义。”
“第三,妈离不开人是事实,但该负主要责任的是你们姐弟和爸,不是我。作为母亲,我的首要责任是照顾好小铭,作为个人,我要照顾好我自己。”
“第四,‘好好过日子’的前提是互相尊重和公平对待。过去十二年没有,我也不指望未来会有。”
“如果要请护工,费用分摊若是需要我承担部分,算清楚告诉我。除此之外,免谈。”
点击发送。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这条回复会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周浩那边炸得人仰马翻。
但她不在乎了。
这些话,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就该说的。
晚了十二年,终究是说出来了。
果然,手机屏幕接连亮起,全是周浩打来的电话。
谭晓月一个没接。
紧接着又是几条长长的语音方阵,她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无非是愤怒的指责,无力的哀求,或者是更加猛烈的道德绑架。
都一样,毫无新意。
接下来的几天,谭晓月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上班、下班、做饭、照顾小铭。
偶尔从周浩气急败坏的只言片语,或者小区邻居的风言风语中,她能拼凑出那边的兵荒马乱。
周敏确实去请了护工。
但好的住家护工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价格贵不说,还得排期。
只能先找了个按天计费的临时护工,一天四百,只管白天。
到了晚上,还是得周浩、周建国和周敏轮流值夜。
周浩单位请假难,天天熬夜让他整个人都脱了相,工作上也频频出错,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周建国毕竟年纪大了,熬了两个大夜血压就飙升,自己都快倒下了。
至于周敏,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了医院那种环境和伺候病人的屎尿屁?
没两天就开始叫苦连天,不是腰酸就是背痛,找各种借口躲避。
更糟糕的是,孙桂枝因为身体不适和心理落差,脾气变得极度暴躁。
她不配合治疗,乱扔东西,把临时护工都气跑了两个。
一时间,周家那边焦头烂额,鸡飞狗跳。
这些,谭晓月都只是听着,心里却不再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有些冷漠地想:这才只是个开始。
长期照顾一个失能病人,对任何家庭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它考验的不仅是财力,更是人性。
而早在十二年前,谭晓月就已经看透了这一家人的底色——自私、冷漠、遇事只想推卸责任。
如今,命运的回旋镖终于扎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周五晚上,小铭放学回来。
他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炒菜的谭晓月。
“妈。”
“嗯?”谭晓月回头,看着儿子。
这孩子长得真快,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脸上褪去了稚气,有了少年的棱角。
“奶奶……是不是病得很重?”小铭问得很犹豫,眼神有些复杂。
谭晓月关小火,擦了擦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儿子。
“嗯,中风,半边身子瘫痪了,需要人长期照顾。”
她没有隐瞒,用最客观的语气陈述事实。
小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天……爸打电话来,声音很急。”他顿了顿,抬起头,“他们是不是想让你去照顾?”
谭晓月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早熟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但我没答应。”
小铭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又微微皱起,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会骂你吗?说你不孝顺?”
谭晓月心里一酸,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会说吧。”谭晓月笑了笑,有些苦涩,更多的是释然,“但妈妈不在乎了。孝顺不是无底线的牺牲和服从。妈妈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要保护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
“妈妈首先要保护的,是你,还有我自己。”
小铭看着母亲,眼神里的担忧慢慢化开,变成了理解,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妈,我支持你。”他认真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谭晓月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下去。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
看着儿子转身去卫生间的背影,谭晓月心里那点因为周家带来的冰冷和烦躁,渐渐被熨平。
她有儿子。
有这个温暖、懂事、和她相依为命的儿子。
这就够了。
周六下午,谭晓月正在打扫卫生,门铃突然响了。
她有些意外,这个点很少有人来。
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公公周建国。
才几天没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背更佝偻了,眼袋深重得快要掉下来,满脸都写着疲惫和愁苦。
谭晓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爸。”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侧身让他进来。
周建国踌躇着走进来,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环顾着这个不大却整洁温馨的小家,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谭晓月的眼睛。
“小铭不在家?”他声音沙哑地问。
“去同学家写小组作业了。”谭晓月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吧。”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水杯,像捧着个救命稻草,却一口不喝,只是低着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气氛有些尴尬。
谭晓月也不催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拭茶几,神色如常。
“晓月啊……”
过了许久,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妈她……这两天情况不太好。”
谭晓月擦桌子的手没停,依旧稳健。
“嗯,听周浩说了几句。护工不好找?”
“不是护工的事……”周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水杯,双手用力搓了搓那张苍老的脸。
“是桂枝她……她脾气变得很古怪,不肯配合治疗,也不肯吃饭……已经骂走了两个护工了。晚上我和小浩轮流守着,她也闹个不停……小浩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奈和心酸。
谭晓月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
“小敏她……她工作忙,家里孩子也小,实在顾不过来……这两天都没怎么去医院了。”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着谭晓月。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神色。
“晓月啊,爸知道,以前……以前是家里对不住你。桂枝她嘴不好,说话伤人了……小敏也被惯坏了,不懂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哭腔。
“可你看在……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看在小浩是你丈夫的份上……能不能,先去医院帮帮忙?就算爸求你了……”
说着,他竟然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给谭晓月鞠躬下跪。
谭晓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爸,你别这样。”
她把周建国按回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神色严肃。
“您说的难处,我都明白。”
谭晓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然坚定如铁。
“但帮忙,和承担责任,是两回事。”
“妈现在的情况,不是三天两天,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的。这是长期的、专业的护理战役。这不是靠某个人‘帮忙’就能解决的。”
周建国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一盏熄灭的灯。
“可是……可是现在实在没办法了啊……护工请不到合适的,家里人也撑不住了……晓月,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妈,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吧……”
他又开始抹眼泪。
一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无助和苍老。
谭晓月心里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
但她清楚地知道,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旦开了口子,之前所有的坚持都会瞬间崩塌。
她又会掉回那个名为“贤妻良母”的无底洞里,万劫不复。
“爸,”她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是不帮。但怎么帮,我们需要先说清楚。”
“我可以每天抽时间去医院,协助做一些专业的护理工作。但仅限于白天,晚上我必须回家。小铭马上要中考了,我需要照顾他。”
“另外,这不是无偿的。按照市场价,白班护工的费用,你们需要支付给我。这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
“还有,长期来看,你们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住家护工,或者商量出其他可行的方案。我不能,也不会长期承担这份工作。我有我的生活,我的责任。”
周建国呆呆地听着,嘴唇嚅嗫着。
他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谭晓月会把话说到这么明白,这么……不留余地。
“钱……钱的事,好说……小敏说了,她出大头……”周建国喃喃道。
“那最好。”谭晓月点点头,“具体怎么分摊,你们姐弟和爸商量好。我的那份,按天结算,概不赊欠。”
“晓月,你就……就不能看在亲情份上,少算点吗?家里现在,也难……”周建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谭晓月坚决地摇了摇头。
“爸,亲情不能用钱来衡量,但劳动可以。如果因为所谓的‘亲情’就压低价格,那是对我劳动的不尊重,也是对‘亲情’这个词的侮辱。”
她看着周建国瞬间苍白的脸,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诛心之言。
“爸,您也看到了,妈现在的情况,需要的是长期的、专业的照顾机制。而不是把所有的压力和希望,都转嫁到某一个人身上,指望她来当救世主。”
周建国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媳妇。
她不再是那个低着头默默做事、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的谭晓月了。
她冷静、理智、思路清晰,甚至……有些冷酷。
但她说的话,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是啊,可持续的照顾机制。
他们之前,谁想过这个?
都只想着,只要谭晓月顶上,就万事大吉了。
“我……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周建国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好。”谭晓月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周建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谭晓月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佝偻着背,慢慢走下楼去。
谭晓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今天对周建国说的这番话,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周浩和周敏耳朵里。
新一轮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她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果然,晚上周浩就回来了。
脸色铁青,进门就把钥匙狠狠摔在鞋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谭晓月正在客厅辅导小铭功课,闻声抬起头。
小铭也皱起了眉,放下了手中的笔。
“谭晓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浩几步冲过来,眼睛赤红,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爸那么大年纪了,低声下气来求你!你倒好,跟爸算得清清楚楚!一天多少钱?你怎么不去抢?!”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小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挡在谭晓月身前。
少年清瘦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抽条的小白杨。
“爸,你吼什么?”
周浩看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儿子,愣了一下,但怒火更盛。
“你看看你妈!她都干了什么!奶奶躺在医院里,她眼里只有钱!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人性?”
周浩被儿子这一声带着冷意的反问噎住了。
他看着周铭,这个眼神里没有往常的畏惧,只有一种平静审视的少年。
“小铭,你让开,这事和你没关系。”周浩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
“和我妈有关的事,就和我有关。”
周铭一动不动,声音清晰而有力。
“爸,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发高烧差点死掉的事吗?”
周浩脸色一僵,像是被人点了穴。
“我记得。”周铭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记得妈妈抱着我到处求人,我记得奶奶说‘死就死了,再生一个’。我也记得,最后是楼下的张阿姨送我们去医院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浩,那眼神锐利如刀。
“那时候,你和我谈过人性吗?”
周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儿子的目光太清澈,太锐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试图掩藏的狼狈和虚伪。
“小铭,回房间写作业。”谭晓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温柔。
周铭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妈,有事叫我。”
等周铭关上房门,谭晓月才转向周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们出去谈吧,别吵到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小区僻静的小花园里。
初夏的夜晚,微风带着花香和虫鸣,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冰冷的空气。
“周浩,”谭晓月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结婚十四年了。”
周浩没想到她会以这句话开头,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十四年,我自问对得起你们周家。孝顺公婆,操持家务,照顾孩子,还要工作贴补家用。”
谭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不带一丝波澜。
“可我得到了什么?”
“你妈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因为我家境普通,因为我不够漂亮,不会说漂亮话。你姐有样学样,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而你——”
她转头看向周浩,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你永远在中间和稀泥,永远让我‘忍一忍’、‘让一让’、‘都是一家人’。”
周浩张嘴想要反驳,谭晓月却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了十四年。”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十二年前,小铭那次高烧,是我人生的分水岭。我从那天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我和小铭是外人,是死是活都没人在乎的外人。”
“从那天起,我就死了心。我不再奢望你妈能把我当儿媳,不再奢望你姐能把我当弟妹,甚至不再奢望你能把我当妻子、当爱人。”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张结婚证,和一个需要共同抚养的孩子。”
周浩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惨白如纸:“晓月,你……你太偏激了。妈当年是说错话了,可她毕竟……”
“毕竟是我婆婆?”谭晓月笑了,笑得很冷,比夜风还凉。
“周浩,你知道吗?世界上最伤人的,不是陌生人的恶意,而是亲人的冷漠。”
“你妈那句话,不是气话,是她真心那么想的。在她心里,只有周敏和周小宝是亲人,我们母子,连草芥都不如。”
“这十二年来,她对小铭有过一句关心吗?问过他一次学习吗?给他买过一件衣服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她病了,需要人照顾了,突然想起我这个儿媳了?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周浩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辩解,却发现每一句辩白都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谭晓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我不是不帮忙,”谭晓月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有我的条件。”
“第一,按市场价付我报酬;第二,时间由我安排,我不能影响照顾小铭;第三,你们必须尽快找到长期解决方案,我不可能一直顶下去。”
她看着周浩,眼神坚决如铁。
“这就是我的底线。同意,我就去。不同意,你们另请高明。”
周浩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更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沉重压抑。
“晓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们……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
“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谭晓月轻轻摇头,目光悲凉。
“是你们,一步步把我逼到了这里。”
“如果我今天妥协了,明天你妈病好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我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使唤、被随意伤害的谭晓月。而小铭,还是那个不受待见的孙子。”
“周浩,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周浩看着妻子在路灯下的侧脸。
十四年的婚姻,她眼角的细纹,她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都是岁月和这个家给她的印记。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温柔爱笑、满眼是他的女人,已经被他们一家,硬生生磨成了现在这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痛难当。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就按你说的办。”
谭晓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会跟姐和爸说清楚。”周浩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是我们一直在逃避问题。妈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必须有个长远的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钱的事,我会和姐商量。她不出,我出。”
谭晓月点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表现得很感动。
这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
“那我明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小铭有补习班,我要去接他。”
“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两个同路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周浩失眠了。
他躺在谭晓月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全是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谭晓月,眼睛亮亮的,会因为他一句情话脸红半天,会笨手笨脚地学做他爱吃的菜,会在婆婆刁难时偷偷躲起来哭,然后又擦干眼泪笑着面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是从第一次,他在她和母亲之间选择了沉默开始吗?
是从第一次,他让她“让着点”姐姐开始吗?
还是从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他轻描淡写地说“妈说的是气话”开始?
周浩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女人,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远到即使躺在同一张床上,也像隔着千山万水。
第二天,谭晓月如约去了医院。
孙桂枝的情况比前几天更差了一些。
因为不配合治疗,她的身体状况在恶化,右侧肢体开始出现肌肉萎缩的迹象,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时好时坏。
看到谭晓月进来,孙桂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谭晓月没有在意她的眼神。
她像前一天一样,平静地开始工作:帮孙桂枝擦拭身体,按摩右侧肢体,喂她吃流食,记录各项生命体征。
她的动作专业而规范,没有多余的情感,也没有刻意的冷漠。
就像一个最标准的、拿钱办事的护工。
周敏也在病房里。
看到谭晓月,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出奇地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是坐在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中午时分,周浩来了,还带来了午饭。
三个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吃饭,气氛尴尬而诡异。
“姐,”周浩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圈碎石。
“晓月来帮忙这事儿,我拍板了。亲兄弟明算账,按市场价给她结算报酬。”
周敏正夹着一筷子芹菜,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瞥了周浩一眼,目光随后像两把钩子一样,甩到了我脸上。
一声冷笑,从她鼻腔里挤了出来。
“行啊,到底是两口子,床头商量床尾合。”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啪”声。
“钱我出,没问题。反正妈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有钱出钱,没钱的出力,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带着一股子酸腐味。
周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姐,你这叫什么话?”
“什么话?大实话!”
周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让谭晓月来照顾,不就是图省钱吗?还要按市场价?骗鬼呢?她一个家庭主妇,能有专业护工做得好?”
我看着周敏那张因为刻薄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波澜不惊。
这场景,太熟悉了。
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我做得好不好,值不值这个价,姐可以天天来医院监督。”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或者,姐要是觉得我不行,大可以去请更高级的护工,金牌护工、特护,随便挑,我随时可以让位。”
周敏被我这一句话噎得脸色发青。
她狠狠地瞪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硬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这种时候,且不说高昂的护工费,就是有钱,那种能尽心尽力、不嫌脏不怕累的护工,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虽然让她看着不顺眼,但做事靠谱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行了行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周敏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一天多少钱?怎么个算法?”
“现在白班护工的市场行情,是一天二百到二百五。”
我没有丝毫退让,条理清晰地摆出价码。
“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我按最低档二百算。但我只负责白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我要休息一小时吃饭。其他时间,你们自己安排人手。”
“二百?!”
周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怎么不去抢?!”
我面不改色,甚至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姐可以去劳务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百五一天的,只要能找到,我绝无二话。”
周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咬着后槽牙,那是极度不甘心的妥协。
“行!二百就二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妈有个什么闪失,或者照顾不到位,我唯你是问!”
“我会尽到一个护工的责任。”
我淡淡地回应,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但病人的恢复情况受很多因素影响,心情、体质、配合度,这个谁也不能打包票。”
“你——”
“姐!”
周浩猛地出声,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执。
“先这样吧!妈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我们在这儿吵给谁看?”
周敏狠狠剜了我一眼,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名牌包,起身就走。
“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先走了。晚上你来守着,周浩。”
周浩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脊背看起来更加佝偻了。
等周敏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浩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辛苦你了。”
“嗯。”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正式开始了在医院的“打工”生涯。
我把这当成一份纯粹的工作。
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到点打卡,到点走人,绝不拖泥带水。
在工作期间,我表现得既专业又尽责。
把孙桂枝照顾得无微不至——至少在旁人眼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会给孙桂枝读当天的报纸,哪怕她目光呆滞,可能根本听不懂我在念什么。
我会按时帮她做康复按摩,哪怕她经常发脾气不配合,把身子扭向一边。
我会耐心地一勺一勺喂饭喂药,哪怕她有时会故意像个孩子一样把饭吐出来,弄脏我的衣袖。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当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我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冷静地完成着每一项指令。
孙桂枝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她会盯着我看,眼神浑浊而复杂,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似是愧疚,又似是不甘。
糊涂的时候,她会歇斯底里地发脾气,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摔,甚至伸出枯瘦的手试图抓挠我的脸。
我从不跟她计较。
我会平静地弯腰,把被她摔在地上的水杯捡起来,擦干水渍。
然后按住她乱动的手,把被子掖好,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有一次,孙桂枝的情绪特别激动。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我吼:
“走……滚……你走……”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老人。
我平静地问她:
“你想让谁走?我?还是周敏?还是你那个宝贝儿子周浩?”
孙桂枝愣住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鬓发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实,你谁都不想让他们走,对吗?”
我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因为你现在是个废人,你需要他们,你离不开人伺候。就像十二年前,我抱着高烧的孩子求救无门,我也需要你们一样。”
我顿了顿,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只可惜,当初你们让我滚了。”
说完这番话,我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手里的工作。
从那天之后,孙桂枝突然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故意刁难我,甚至开始笨拙地配合治疗。
虽然身体机能的恢复依然缓慢,但至少不再恶化了。
周浩和周敏都惊讶于这种变化。
周浩私下里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我只是让她搞清楚了,现在到底是谁在掌握主动权。”
周浩听出了我话里的深意,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日子就像流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多月。
孙桂枝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医生建议转去专业的康复医院进行后续训练。
这意味着,我的这份“临时护工”工作,即将画上句号。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纱洒在病床上。
我最后一次为孙桂枝做完护理,收拾好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衣角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颤抖。
我回过头。
是孙桂枝。
那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的大手,如今枯瘦如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我一点点衣料。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孙桂枝的嘴唇剧烈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她努力了很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两个含糊不清,但我听懂了的音节:
“谢……谢……”
我怔住了。
这一个月来,这是孙桂枝第一次对我说话。
说的竟然是“谢谢”。
我看着病床上这个瘦小、苍老、狼狈的妇人。
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了挑剔、刻薄,如今却只剩下哀求和讨好的眼睛。
那一瞬间,心里那堵封冻了十二年的坚冰之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也仅仅是一道缝隙而已。
我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我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把衣角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残忍的实话:
“毕竟,我是收了钱的。”
孙桂枝眼中的光亮,像被吹熄的蜡烛,瞬间暗淡了下去。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一次都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有些眩晕。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
一个月,结束了。
这一个月,我拿到了一笔六千块钱的“工资”。
钱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但这笔钱的意义,重于泰山。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家里,为我付出的劳动,获得了应有的、带尊严的报酬。
更重要的是,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我向所有人证明了,即使是在最被动、最容易被道德绑架的情况下。
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不妥协。
依然可以选择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活着。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浩打来的。
“晓月,妈明天就转去康复医院了。今晚……今晚我在家,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我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红绿灯交替闪烁。
沉默了几秒,我对着话筒说:
“好。”
晚上回到家,家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饭菜香。
周浩回来了,还罕见地买了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小铭坐在沙发上,有些惊讶地看着笨手笨脚切菜的父亲,又看了看平静地坐在旁边看书的我。
孩子很聪明,识趣地抱着书包回了自己的房间。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
周浩做了三个菜,卖相一般,味道也普通,但看得出,他是用了心的。
“晓月,”他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也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他:“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谈这个家,谈……以后。”
周浩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很多。”
他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你说得对,这十四年,是我亏欠了你太多。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没有保护好你和孩子。”
“在我妈和我姐刁难你的时候,我总是装聋作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你忍让,让你受委屈。”
“我以前总以为,这就是维系家庭和睦的方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这不是在维系家庭,我是在纵容她们伤害你,更是在亲手毁掉我们的婚姻。”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忏悔。
“十二年前小铭生病那次,其实我心里一直都记得,但我不敢面对。我总是骗自己,说妈那是气话,姐是真的有困难。”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懦弱,不愿意承认我的家人是那么冷漠自私的人。”
周浩苦笑着,双手捂住了脸。
“这一个月,我看着你每天风雨无阻地去医院,看着你那么专业、冷静地照顾我妈,看着你面对我姐的刁难不卑不亢……”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我记忆里的那个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谭晓月,早就被我们这一家人给杀死了。”
“现在的你,坚强,独立,有原则。你不再需要我了,也不再需要这个家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我:
“晓月,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渐浓,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车流声。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
“周浩,”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知道吗?十二年前,那个暴雨的夜里,我抱着高烧抽搐的小铭冲出家门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救我的孩子。”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你,还有你的家人,都靠不住。”
“这十二年来,我逼着自己一点点变强。我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努力把小铭养大。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谁。”
“我只是为了有一天,当风雨再来的时候,我能有伞可撑,能保护好我自己和我在乎的人。”
我看向周浩,眼神清澈而坚定。
“现在,我做到了。”
“至于我们的婚姻……”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
“周浩,我不恨你。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我也没法再爱你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是永久的伤疤,无法修复。有些信任,一旦崩塌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张结婚证,和共同抚养孩子的责任罢了。”
周浩的嘴唇哆嗦着,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我说出这些话,还是像被刀扎了一样。
“所以……你要离婚?”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会。小铭马上要中考了,是关键时期,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他。”
“但等小铭考上高中,住校了,”我看着周浩,一字一句地宣告,“我们就离婚吧。”
“房子,存款,该分的分清楚。小铭的抚养权,归我。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但必须提前跟我说。”
我说得平静而清晰,像是早就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周浩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
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周浩,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在十二年前,在你选择站在你家人那边,看着我们母子孤立无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这十二年,不过是尸体在苟延残喘罢了。”
周浩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这个一向好面子的大男人,第一次在妻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眼泪,来得太晚了。
我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他疼了。
三个月后。
小铭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开始了住校生活。
送小铭去学校报到的那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帮儿子铺好床铺,整理好行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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