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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啤酒肚与早晨
晨光从百叶窗斜进来,在浴室瓷砖上投出琴键般的光影。我看着镜中那张日益靠近父亲面容的脸,手里攥着那条从少年时代用至今的深蓝毛巾——边角已起毛,颜色也褪成模糊的灰蓝。它从头发到脚踝,记录着我身体的形状,像一条柔软的河流,流过我三十几年的年岁。
父亲推门取剃须刀,看见我的动作,顿了顿,把一条崭新的米白毛巾挂上架子。那毛巾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自己那条用薄了却依然洁净的毛巾挨在一起。
“分着用吧。”他说。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水珠从旧毛巾边缘滴落,在晨光里碎成细钻。
陈航的啤酒肚是在婚后第三年显现的。同学会上,他西装扣子勉强扣着,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什么。他妻子小雅炖得一手好汤,砂锅里的鸡汤金黄透亮,油花像晚霞碎在水面。“他工作累,要补。”小雅说这话时,陈航正低头喝汤,热气蒙了他的眼镜。墙上婚纱照里,他腰身挺拔,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那晚散场,陈航在路灯下拍拍肚子:“该减了,上周查出脂肪肝。”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臃肿地铺在地上。我想起父亲说过:男人的身体是张记事本,上面记满了谁在爱他,也记着他是怎样被爱着的。
林叔的衬衫永远笔挺。他家一尘不染,三十几盆兰花的叶子片片发亮。可林婶在世时悄悄说过:“他在外是君子,在家是霸王。”这话像枚细针,藏在时光的绸缎里,偶尔会硌着人。
他儿子婚礼上,新娘说喜欢他“让人在家也可以打嗝放屁”。满堂笑声里,林叔没笑,只慢慢转动酒杯,像在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上个月我去,正遇见林叔在厨房洗碗,儿媳在客厅讲幼儿园孩子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林叔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角竟翘着。走时,他在玄关小声对儿子说:“下周……带她去买个加湿器,她嗓子容易干。”
那一刻,我忽然听见冰面裂开的声音——很轻,很细,但整个湖都知道,冻结的季节过去了。
表姐带未婚夫回家那晚,饭后姑父起身收拾碗筷,姑妈装剩菜,那年轻人自然站起来帮忙。表姐后来说,就是那个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不是因为他勤快,”表姐搅着杯里的蜂蜜,“而是他做这些时的理所当然,像呼吸。”
如今他们女儿三岁,哭闹时,表姐夫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哼跑调的歌。姑妈在厨房看着,忽然说:“你爸当年也这样。你能哭一小时,他就抱你一小时,从卧室到客厅,再转回来。”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晃晃悠悠,和二十多年前另一个抱着婴儿的影子,在某个时间的褶皱里,悄然重叠。
关于男人,世间有太多说法。有人说二十五岁后体力下降,有人说要看鼻子高低,有人说生肖属羊不宜嫁。可生活教给我的是另一回事——在所有这些“据说”和“听说”之下,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地活着,具体地改变,具体地老去。
父亲如今偶尔还会拿错毛巾,用擦脸的擦了脚,然后自己愣一下,笑着摇头。陈航晨跑三个月,瘦了十五斤,在朋友圈发电子秤照片,小雅在下面评论:“晚上炖了山药排骨,清淡的。”林叔上周在家庭群发了张搞笑图,虽然秒撤,但我们都看见了。
晨光渐渐满了浴室。我把那条新毛巾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挂在“脸”的那一格。旧的深蓝毛巾我洗净晾好,没扔——它陪我太久,像一截柔软的年轮。
窗外有孩童追着鸽子跑,笑声清凌凌的,穿过晨雾而来。我知道,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而那些关于了解的故事,从来都不是说明书,而是我们正在书写的、还带着墨香的、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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