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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与顾昭在逃难路上成亲 两年后他恢复世子身份,带回一个姑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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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顾昭在逃难路上成亲,他说:“阿禾,待我东山再起,定以江山为聘。”

两年后他恢复世子身份,带回一个怀孕的姑娘。

他揉着眉心说:“她父亲对我有恩,你得懂事。”

我笑着咽下血沫,转身就请旨去了漠北军营。

后来他跪在阵前嘶吼:“回来!我许你正妃之位!”

我拉满弓对准他心口:“顾昭,我的战场不在后院。”

第一章 雪夜

雪珠子砸在破庙漏风的窗棂上,噼啪作响,像谁在嚼着冻硬的黄豆。风从豁了口子的泥塑神像背后旋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能刮掉人一层皮的干冷。供桌早没了,只剩半截朽木墩子,沈禾蜷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还是两年前从某个废弃民宅里扒拉出来的,棉花硬得像铁,寒意针一样往里钻。

她没抖,只是把怀里最后半块掺了麸皮的黑饼子小心掰开,大的那份递过去:“昭哥,吃点儿。”

顾昭靠坐在对面的墙角,闭着眼,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衬得那副曾经朗如明月的好相貌,只剩下一把凌厉的骨。他闻声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也有沈禾看不懂的沉沉雾霭。他没接饼子,目光落在沈禾冻得青紫、裂了口子的手上,那手曾经也能抚琴调香,如今只剩粗糙和伤痕。

“你吃。”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我不饿。”沈禾执拗地往前递了递,嘴角想扯出个笑,没成功,脸冻僵了,“明天……明天兴许就能到青州了,听说那边局势稳些,能找到活儿。”

顾昭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禾举着饼子的胳膊开始发酸,他才伸出手。手指冰凉,触到沈禾指尖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没拿那块大的,只拈走了小的那份。

“阿禾,”他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混着唾液费力吞咽,喉结滚动,“待我……待我东山再起,定以江山为聘,许你一世荣华,再无风雪。”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逃难的路上,饥寒交迫时,被追兵撵得慌不择路时,他总在绝境里咬着牙,对她,也像对自己发誓。每一次,沈禾都信。不信这个,这两年的路,她撑不下来。

她把自己那块饼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焐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很轻地说:“我不要江山,昭哥。有你在,就行。”

顾昭望着跳动的、微弱的火堆残烬,没再说话。破庙外,风雪更急了。

第二章 青萍

青州没想象中好,也没更坏。两人在城郊废弃的土窑落了脚,顾昭替人写书信、抄账本,沈禾浆洗衣衫、缝补皮毛,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慢,却始终有口活气。顾昭的话越来越少,常常对着虚空出神,眉头锁着化不开的郁气。沈禾不问,只默默把窝头蒸得更软些,把他磨破的袖口细细缝好。

偶尔,顾昭深夜会惊醒,一身冷汗。沈禾便靠过去,轻轻拍他的背,哼一段模糊的江南小调。那是她娘还在时哄她睡觉的歌谣,词记不全了,调子也走得厉害。顾昭会在她不成调的哼唧里慢慢松弛下来,攥紧她单薄的衣衫,把头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阿禾,只有你了。”

沈禾心里就塌下去一块,软得发酸。她想,够了,这就够了。

变故来得突然。那天顾昭出门“找活儿”,直到深夜未归。沈禾守着冷灶,心慌得坐不住。月上中天时,窑洞外终于响起脚步声,凌乱,沉重,不止一人。

她扑到门边,拉开门栓。顾昭被两个陌生汉子搀着,脸色苍白如纸,肩头一片暗红,血腥气扑面而来。

“昭哥!”沈禾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皮外伤。”顾昭抬眼,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得骇人。他没介绍来人,只对沈禾说:“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儿。”

那夜,他们被秘密送往青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顾昭肩头的伤有大夫精心处理,沈禾第一次睡上了干净柔软的床铺,吃上了不带麸皮的米饭。她像个误入华美殿堂的乞丐,手足无措。

顾昭变得极忙,常有人深夜叩门,低语密谈。他眼中那簇火越烧越旺,偶尔看向沈禾时,会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复杂。

“阿禾,再等等,”一次温存后,他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压抑着激动,“快好了。很快,我们就不用再躲藏,不用再挨饿受冻。”

沈禾贴着他心跳如擂鼓的胸膛,轻轻点头。她隐约猜到什么,不敢深想。直到那日,一个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来访,对着顾昭,躬身行了一个沈禾只在戏文里见过的、极为恭敬的大礼,口称:“属下参见世子!王爷……一直在等您回去!”

世子。王爷。

沈禾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顾昭。

顾昭没有看她。他脊背挺得笔直,受了那一礼,方才缓缓抬手:“徐伯,辛苦了。”那声音,是沈禾从未听过的沉稳、威严,带着久居人上的疏淡。

他不再是她的昭哥,至少,不全是了。

第三章 归京

回京的路,走的是官道,乘的是轩车。沈禾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平整的景色,有些恍惚。顾昭,不,现在是世子顾昭了,大多时候骑着马,在前方与那位徐伯交谈。偶尔歇息时,他会过来,握一握沈禾冰凉的手:“路途劳顿,再忍忍,就快到了。”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仍是那双牵着她逃过无数次追杀的手。可沈禾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时,目光深处总像隔着一层琉璃,温煦,却看不真切。

抵达京城那日,是个艳阳天。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洞开,黑压压的仪仗、侍卫、官员,一直排到看不见的远处。顾昭换上了玄色蟠龙锦袍,玉冠束发,被众人簇拥着,一步步走向那扇代表着无上权势与过往人生的朱红大门。

沈禾跟在后面,穿着新赶制出来的、料子不错却款式过时的裙衫,像个突兀的影子。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不屑一顾的。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王府比她想象中更大,更空,也更冷。九曲回廊,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一步一景,美得没有一丝人气。她被安置在一处名叫“静蕖院”的偏院里,院子不算小,陈设也精致,却离顾昭起居的正院很远。伺候的丫鬟婆子训练有素,礼数周全,唤她“沈姑娘”,眼神却透着打量。

顾昭刚回府,千头万绪。皇帝召见,宗亲宴请,旧部拜会……他忙得脚不沾地。沈禾常常几天见不到他一面。偶尔他来静蕖院用一顿饭,也是匆匆忙忙,话不多,只嘱咐她“缺什么就让下人添置”,“无聊了可以去花园逛逛,别走太远”。

沈禾试着去逛过一次花园。春色正好,姹紫嫣红开遍。她在一丛牡丹前驻足,伸手想去碰那颤巍巍的露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哪儿来的土包子,这姚黄也是你能碰的?碰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沈禾缩回手,回头,看见几个衣着鲜亮的年轻女子,被丫鬟簇拥着,正斜眼瞧她。为首的那个,容貌娇艳,眼神却像淬了冰。

她没说话,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压低却清晰的议论:

“就是世子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

“说是逃难时凑在一起的,无名无分,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嘘,小声点,听说世子还没发话呢……”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沈禾背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静蕖院,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

晚上,顾昭难得过来。沈禾给他盛汤时,手指还有些抖。顾昭察觉了,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下人伺候得不用心?”

沈禾摇头,抽回手:“没有,都很好。”

顾昭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沉默片刻,说:“这府里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若是不习惯,少出去走动也好。有什么委屈,直接跟我说。”

直接跟他说?沈禾想,说什么呢?说你的表妹们嘲笑我是土包子?说下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碍眼的摆设?说她站在这富丽堂皇的王府里,却比当年在破庙风雪中更觉寒冷?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嗯。”

第四章 惊雷

平静(如果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和无处不在的窥探也算平静的话)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顾昭来了静蕖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他挥退了所有下人。

沈禾正在给他缝一件刮破了的外袍,见他神色,心里咯噔一下,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没作声,将手指蜷进掌心。

“阿禾,”顾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游移,第一次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有件事,须得与你商量。”

沈禾放下针线,静静看着他。

“我……我在外这几年,多得一位柳大人暗中相助,方能数次脱险,保存实力,直至今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柳大人于我,恩同再造。”

沈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柳大人……”顾昭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看向沈禾,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无奈,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唯一的女儿,柳如烟,早年间……与我曾有婚约。”

婚约。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沈禾心窝。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家遭难,婚约便耽搁了。如今我既已回府,柳大人又……”顾昭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柳姑娘她……她如今有了身孕,是我的骨肉。”

轰隆——

沈禾耳边仿佛炸开一道惊雷,震得她魂飞魄散。眼前的一切——顾昭的脸,窗外的海棠,屋内的陈设——都扭曲、旋转起来。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顾昭见她摇摇欲坠,上前一步想扶她,被她猛地避开。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睛睁得极大,眼眶迅速泛红,却没有泪。

“所以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世子爷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你要娶她?”

顾昭被她眼中的绝望刺得一痛,蹙紧眉头:“阿禾,你听我说。柳大人于我有恩,如烟她……她如今这样子,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王府正妃之位,牵扯甚多,非我一人可决,父王、朝廷……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你。”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被她再次狠狠打开。

“不会负我?”沈禾终于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顾昭,我们拜过天地,在破庙里,对着那尊泥菩萨。你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顾昭此生,唯沈禾一人。’那些话,都被风雪吃了吗?”

顾昭脸色一白,眼底闪过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阿禾!那是非常之时!今时不同往日,我身为世子,有我的责任和不得已!如烟父女对我恩重如山,她如今怀了我的孩子,难道我能让她没名没分?你能懂事些吗?”

懂事。

沈禾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了下去,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你要我如何懂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诡异,“让出正妻之位,看着你娶她过门,然后呢?我算什么?”

顾昭见她似乎“冷静”下来,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王府侧妃,亦有品阶尊荣。你依旧在我身边,静蕖院永远是你的,吃穿用度,绝不会短了你分毫。阿禾,我知道委屈你了,可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待日后……我必补偿你。”

侧妃。妾。

沈禾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两年相依为命,雪夜里分食一块麸皮饼,刀光剑影中互相包扎伤口,那些抵死缠绵,那些生死相托……原来,只配换一个“妾”字,和一句轻飘飘的“补偿”。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抹因为觉得“处理”了一件麻烦事而略微松弛的神情,那颗曾经为他滚烫、为他跳动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硬了下去,最后冻成了一块再也捂不热的石头。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昭一怔,似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随即涌上一股混合着释然和愧疚的情绪:“阿禾,你明白就好。你放心,我……”

“我累了。”沈禾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世子请回吧。”

顾昭看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沈禾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四合,昏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她才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口一直强压着的血沫,终究还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红得刺眼。她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动作仔细,仿佛擦掉的不是什么鲜血,而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向铜镜。镜中人面色惨白,眼如深潭,唇边一点未擦净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诡异红梅。

她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

第五章 请旨

接下来的日子,静蕖院异常安静。沈禾不再做针线,也不再去花园。她让丫鬟找来许多书,地理志,兵策,甚至一些边塞杂记,囫囵吞枣地读。偶尔顾昭来,她神色平淡,礼数周全,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顾昭只当她还在使小性子,或是终于认命学会“规矩”了,心中虽有些莫名的不安,但更多是被柳如烟入府事宜和各方博弈牵扯了精力。

柳如烟是在一个明媚的上午进府的。没有吹吹打打,但一应用度,皆是比照正妃的规格。她住在离顾昭正院最近的“栖霞阁”,听说人长得极美,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且知书达理,谈吐不俗。全府上下,很快都知道了这位未来的世子妃,以及她腹中珍贵的“皇嗣”。

沈禾坐在静蕖院的廊下,看着天际流云。丫鬟小声告诉她这些时,她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角一株野草上,它从石缝里钻出来,迎着风,微微颤抖,却顽强地绿着。

又过了几日,边关传来急报,北漠异动,扰边甚急。朝廷上下议论纷纷,主战主和吵成一团。沈禾在顾昭与幕僚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漠北”、“求援”、“将领匮乏”几个词。

那天夜里,她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字迹不算顶好,却力透纸背。

不是写给顾昭的诀别书,也不是给任何人的申诉状。

是一封陈情表,也是一封请战书。以民女沈禾之名,恳请朝廷准其前往漠北军营效力,不领俸禄,不图官职,唯愿以微薄之躯,略尽绵力,亦为父兄(她杜撰的)略尽忠孝。

她写得很平静,列举了自己流亡时对北地地形的熟悉,对艰苦的耐受,甚至提到曾随顾昭(她隐去了姓名)学过一些粗浅的防身之术和兵戈之事。通篇没有一字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将一番“报国”之心,写得恳切而悲壮。

她知道这封信递出去,石沉大海的可能性极大,甚至可能引来祸端。但她必须试一试。留在这里,做顾昭的“侧妃”,看着他与柳如烟举案齐眉,生下麟儿,自己则在无尽的冷眼和回忆的凌迟中慢慢腐朽?不,她宁愿死在漠北的风沙里。

信是托一个偶然结识的、常出府采买、对她抱有几分同情的老仆,悄悄带出去,设法递到一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门房的。她赌那位御史会看到,会好奇,或许还会在纷乱的朝局中,将这封微不足道的信,当作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出去。

然后,便是等待。等待像钝刀子割肉,每一刻都是煎熬。顾昭来静蕖院的次数更少了,听说柳如烟胎象不稳,他大半时间都陪着。偶尔过来,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栖霞阁淡淡的暖香。沈禾垂着眼,替他布菜,听他偶尔提及朝堂烦恼,提及漠北局势,提及皇帝可能派遣援军,也可能……会和亲安抚。

她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直到那天下午,圣旨突然到了静蕖院。不是给顾昭的,是直接点名给“民女沈禾”的。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沈禾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核心意思却清晰无比:准其所请,着即日启程,赴漠北军中听用,归于骁骑营麾下。

圣旨念完,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丫鬟婆子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禾。顾昭闻讯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一把夺过圣旨,快速扫过,眼神猛地刺向沈禾,惊怒交加:“你疯了?!你做了什么?!”

沈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第一次,清晰地、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回答:“世子爷,我没疯。我只是,想换个活法。”

“漠北苦寒,战事凶险,那是你去的地方吗?胡闹!”顾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立刻跟我进宫,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沈禾绕过他,对传旨太监福了一礼,“有劳公公,民女即刻准备,明日便行。”

“沈禾!”顾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不准你去!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会死人的!”

沈禾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抬眼,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如今只想远离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顾昭,破庙雪夜会死人,流亡路上也会死人。我沈禾的命,早就捡回来过无数次了。死在哪儿,怎么死,我说了不算,但至少,这一次,路,我自己选。”

她甩开他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顾昭被她甩得一愣,竟不由自主松开了。

沈禾不再看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囊。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衫,一点碎银,一把顾昭早年送她的、并不锋利的匕首,还有那半块一直没舍得丢掉的、早已干硬如石的麸皮饼。

顾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的失控和慌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沈禾也是这样背对着他,在火堆边小心地烤暖一块饼子,然后掰开大的那份递给他,说:“昭哥,吃点儿。”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依赖,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现在,那扇门后的人,眼里还有什么?

第六章 离京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停在王府角门外,等候送她去与北上的军资队伍汇合。

沈禾依旧穿着素净的旧衣,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她最后看了一眼静蕖院,这里没有留下她任何值得带走或留念的东西。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迈步出去,却见顾昭撑着伞,独自立在门外巷子的阴影里。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脸色比天色更沉。

“阿禾,”他上前两步,将伞倾向她,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别走。正妃之位……我可以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沈禾侧身避开他的伞,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额发。她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泪,又不是泪。

“不必了,世子。”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你的正妃,该是柳姑娘那样,与你门当户对,于你有恩,又能为你绵延子嗣的大家闺秀。我沈禾,高攀不起,也不想攀了。”

“你非要这样与我说话吗?”顾昭眼中泛起血丝,是连日未眠的疲惫,也是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我们两年夫妻情分,你就如此狠心?”

“夫妻情分?”沈禾轻轻重复,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世子爷,从你让我‘懂事’,做‘侧妃’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了。剩下的,不过是您的一时怜悯,和我的一点……不识趣。”

她朝他福了福身,礼数周全,是这些日子在王府学会的:“世子保重。愿您与柳姑娘,白首同心,前程似锦。”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那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看了这边一眼,默默掀开了车帘。

顾昭僵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沈禾毫不犹豫地登上马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看着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马车轱辘转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声音沉闷,渐行渐远。

他想追上去,想吼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想过真正舍弃她,他只是……只是需要时间周旋,只是形势所迫……

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那个越来越小的、决绝离去的黑点。

马车里,沈禾靠着车壁,闭上眼。没有回头。离别的痛苦像潮水般涌来,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终于,离开了这座精美而冰冷的牢笼。前路是漠北的风沙和未知的生死,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雨声潺潺,掩盖了车轮声,也掩盖了身后那座巍峨王府里,即将因她离去而掀起的、最初的微小涟漪。

第七章 边塞

北上的路,漫长而艰苦。军资队伍行进迟缓,风餐露宿。沈禾混在一群杂役和少量自愿投军的平民中,并不起眼。她沉默寡言,做事勤快,能吃苦,很快习惯了比逃难时好不了多少的饮食和住宿条件。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听着旷野的风声和营地里粗重的鼾声,她会望着南方的星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抵达漠北边军大营时,已是深秋。举目望去,天高地阔,黄沙与枯草连成一片,营垒连绵,旌旗在干燥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尘土和一种隐隐的、铁锈般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粗粝、坚硬和一种紧绷的肃杀。

骁骑营的校尉是个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姓赵。他接到上峰含糊的指令,安排了这么一个“民女”过来,本以为是哪个权贵塞进来镀金或避祸的麻烦,见面时便没什么好脸色。但见沈禾身量单薄,眼神却平静坚韧,行礼问话对答清晰,不卑不亢,倒让他收起了几分轻视,只皱眉道:“军营重地,非同儿戏。你一介女流,能做什么?”

沈禾垂首:“但凭校尉安排。洗衣做饭,照料伤患,搬运物资,民女皆可。”

赵校尉打量她片刻,挥挥手:“先去伤兵营帮忙吧。那里缺人,也……最磨人。”他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自己知难而退。

伤兵营的景象,是沈禾从未想象过的地狱。呻吟、恶臭、血腥气、还有死亡带来的沉重压抑,无处不在。断肢残躯,化脓的伤口,高烧谵语的士兵,麻木忙碌的军医和寥寥几个帮手……沈禾第一天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但她擦干净嘴,漱了口,又默默地回到营帐里,接过军医递来的、沾满脓血的布条,学着清理伤口。

她没有抱怨,没有退缩。手上很快磨出了新茧,沾满了洗不掉的血污和药渍。她细心观察军医的手法,记住各种草药和伤情的对应,手脚麻利,眼神专注。渐渐地,军医开始让她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甚至偶尔指点几句。伤兵们从最初的诧异、别扭,到后来会哑着嗓子唤她一声“沈姑娘”,或艰难地道谢。

赵校尉偶尔巡视,会看到沈禾在忙着煮药,给重伤员喂水,或是小心地给一个因为疼痛而骂咧咧的年轻士兵换药,语气平静地安抚。她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一天夜里,一小股北漠游骑偷袭外围哨卡,虽被击退,但又有几名士兵受伤被抬进来。其中一人伤势极重,箭头深入肺腑,军医看了都摇头。沈禾守了他一夜,用冷毛巾敷额,小心地清理伤口周边,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低声哼着那首记不全的江南小调。天快亮时,那个士兵还是没了气息。沈禾替他合上眼,盖好粗布,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手。水冰冷刺骨。

赵校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平静的侧脸,忽然说:“识得字吗?”

沈禾点头。

“营里文书忙不过来,有些军械粮草的账目,乱七八糟。你既识字,又心细,明日去那边帮忙清点核对。”

沈禾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是。”

第八章 砺刃

文书工作比伤兵营“干净”,却也不轻松。堆积如山的简牍、账册,字迹潦草,记录混乱,牵扯到各营调配、损耗、补给,繁琐至极。沈禾埋首其中,一点点梳理,核对,誊抄。她发现了几处明显的亏空和错漏,谨慎地记录下来,报告给了赵校尉。

赵校尉看着那几张条理清晰的单子,眼神复杂地看了沈禾许久。他什么都没说,只让她继续。不久后,营中悄悄处理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后勤官吏。

沈禾开始接触到更多军务的边角。她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北漠各部族的风俗习性、边境地形地貌、过往战例、军械种类优劣……她不懂就问,问赵校尉,问那些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老兵,甚至问俘虏的北漠商人(在得到允许后)。她记忆力好,又肯下苦功,很快脑子里便有了比许多低级军官更清晰的边塞图景。

赵校尉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默认,再到偶尔会主动询问她的看法——“你看这份关于羌渠部近期动向的探报,有无矛盾之处?”“若你是小队哨探,走这条山路,该注意什么?”

沈禾的回答未必高明,却往往角度刁钻,心思缜密,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敏锐和她在流亡中锻炼出的、对危险和细节的直觉。赵校尉听着,不置可否,但布置给她的任务,渐渐超出了文书的范畴。有时是让她单独去清点某处隐蔽仓库的存粮,有时是让她根据零散信息,绘制某片争议区域的简略地形草图。

漠北的冬天来得早,且酷寒难当。营中炭火不足,沈禾的手脚生了冻疮,又痛又痒。她学会了用土法制冻疮膏,也给其他士兵用。深夜,她在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狭窄铺位旁,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边呵着冻僵的手,一边在一小块粗糙的羊皮上,用炭笔勾勒白天听来的地形,标注可能的水源、隘口、适合伏击或撤退的地点。

她不再去想京城,不去想顾昭。那些记忆被封存在心底最冷的角落,偶尔在噩梦中翻腾一下,醒来时,满身冷汗,却也更清醒。这里的生死残酷而直接,没有后院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令人窒息的“规矩”。每一口粮食,每一件寒衣,都来之不易;每一个士兵的伤亡,都真切地痛在活人心里。她在这里,渺小如沙砾,却也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在做事,在一点点变得有用,甚至……强大。

有一次,她随一队辅兵往前线运送箭矢,途中遭遇小股北漠散兵劫掠。护送的老兵们反应迅速,结阵迎敌。沈禾被命令躲好。她缩在粮车后,听着耳边呼啸的箭矢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和惨叫声,心脏狂跳,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她悄悄探出头,观察战况,发现一个己方士兵被两个敌人缠住,险象环生。她摸出怀中那把并不锋利的匕首,又捡起地上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瞅准一个空档,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向其中一个敌人的后脑!

那人吃痛踉跄,被己方士兵趁机解决。另一个敌人分神看来,沈禾已握着匕首,眼神冰冷地瞪着他。那敌人见她是个女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扑来。沈禾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匕首狠狠扎向对方肋下——这是她观察士兵们格斗时记住的、铠甲保护相对薄弱的地方。匕首不够锋利,没能刺穿皮甲,却也让对方动作一滞。旁边反应过来的老兵立刻补上一刀,结果了敌人。

战斗很快结束。领队的老兵看着沈禾苍白的脸和手里沾了点污迹的匕首,拍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份认可。

回去后,赵校尉知道了此事,把她叫去,沉默良久,说:“想学点真本事防身吗?”

沈禾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第九章 惊变

开春后,边关局势骤然紧张。北漠王庭似乎结束了内部纷争,集结大军,频频叩关,规模远超往年劫掠。漠北军压力陡增,大小摩擦不断,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上升。伤兵营再次人满为患,沈禾忙得脚不沾地,熬得眼底布满血丝。

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却迟迟未至,只有一些空洞的安抚旨意。营中弥漫着焦虑和隐隐的不满。赵校尉的眉头锁得更紧,脾气也更暴躁。

一日,沈禾在伤兵营为一个腹部重伤的年轻士兵清理伤口。那士兵高烧呓语,忽然抓住沈禾的手,含糊地哭喊:“娘……疼……我不想死……援军……援军怎么还不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手也松开了。

沈禾轻轻放下他冰凉的手,替他拉好被单。走出营帐,外面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援军……她想起离京前,顾昭提及朝中关于漠北的争论,主和派声音不小,甚至有人提议“和亲安抚”。

和亲?用女子的终身和屈辱,来换取短暂的、脆弱的和平?那这些浴血奋战、埋骨边关的将士算什么?

一股郁愤堵在胸口,难以排遣。她走到营地边缘无人处,对着苍茫的荒野,无声地嘶喊,直到嗓子发痛,才颓然坐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几骑斥候疯了一样冲入大营,马匹浑身汗湿,骑手背上插着箭矢,人未到,嘶哑的吼声已经传来:

“急报!北漠主力绕道黑风峡,突袭玉门关!玉门关守军兵力不足,请求速援!请求速援!”

玉门关!那是漠北防线的重要支撑点,一旦失守,北漠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劫掠后方富庶州县,甚至威胁中原腹地!

整个大营瞬间被点燃。鼓号齐鸣,将领们冲出营帐,嘶吼着下达命令。士兵们慌忙整理兵甲,集结列队。空气中充满了铁锈味、汗味和一种大战将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

赵校尉顶盔掼甲,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下属急速布置。看到沈禾站在不远处,他眼神一凝,大步走过来,语速极快:“沈禾!玉门关危在旦夕!大营主力必须立刻开拔驰援!但营中伤患、粮草辎重需人留守照应,还有与后方联络、协调民夫转运之事,千头万绪!”

他盯着沈禾,目光如炬:“我知你非寻常女子,心思细,有胆识,也熟悉营中事务。此刻我抽不出更多可靠人手。留守之事,我交给你!暂领营司马一职,负责协调留守各部,维持大营运转,确保前线补给线路通畅!可能做到?”

营司马?那是掌管营中军纪、后勤、文书的中层军官职位!交给她一个女子,一个没有正式军籍的“民女”?

沈禾心头巨震,看着赵校尉殷切又决绝的目光,看着周围匆忙奔跑、即将奔赴生死战场的将士,那股郁愤忽然化作了滚烫的勇气和责任感。她挺直脊背,迎上赵校尉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能!”

第十章 坚守

大军开拔,带走了一半以上的青壮和绝大部分战马,大营顿时空荡、寂静下来,却又弥漫着另一种紧绷。留下的,多是伤兵、老弱辅兵、工匠,以及少量维持秩序的兵卒。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沈禾身上。

质疑、不屑、观望、好奇……沈禾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她没有时间去安抚或立威。赵校尉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任务太重。

她立刻召集所有留守的军官和头目,就在校场空地上,没有寒暄,直接分派任务:一队人清点所有剩余粮草、军械、药品,造册登记,严格管控发放;一队人加强营垒四周警戒巡逻,尤其是通往后方和补给线的方向;伤兵营按伤势轻重重新分区,指定专人负责,务必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工匠营加快修复损坏的兵甲器械,尤其是箭矢;组织还能行动的轻伤员和民夫,开始向前线方向建立简易的中转补给点……

她的命令清晰、具体,考虑了各种细节和可能出现的纰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几个原本存着轻视之心的老行伍,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接下来几天,沈禾几乎没合眼。她像一枚被抽紧的陀螺,在各个角落旋转。核对账目,调解纷争,巡查岗哨,查看伤员,督促工匠……她不懂就虚心请教留下的老军官,遇到棘手问题,便召集众人商议,果断决策。她公平,不徇私,该严厉时毫不容情,该体恤时也细致入微。她记得许多伤兵的名字和伤势,巡查时会特意问几句;她发现值守的士兵棉衣单薄,立刻想办法调配;工匠营抱怨炭火不足影响锻造,她亲自去协调,甚至带着人上山砍了些耐烧的灌木……

渐渐地,营中的秩序稳了下来。质疑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认和习惯性的服从。沈禾依旧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锐利,身上那种属于王府侧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的柔弱气息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煞气。

但坏消息还是不断从前线传来。玉门关战事惨烈,北漠人悍勇,攻城器械凶猛,守军伤亡惨重。赵校尉带去的援军苦战数日,勉强稳住阵脚,但自身也损失不小。补给消耗极快,催粮催药的快马一天要跑好几趟。

沈禾的压力与日俱增。存粮在减少,药品告急,箭矢消耗的速度远超补充。更要命的是,后方转运来的物资,因为道路和协调问题,时常延误。她不得不派出更多人手去接应、疏通,甚至亲自带着一小队人,押送一批紧急的伤药和箭簇,冒险往前线方向送了一段,直到接上赵校尉派来的人马。

那是一次危险的行程。途中遇到了小股北漠游骑的骚扰。沈禾伏在马背上,听着耳边箭矢破空声,心跳如鼓,却奇异地没有害怕。她指挥着护送队利用地形且战且退,最终有惊无险地将物资送达。来接应的军官看到她,满脸惊愕。

回到大营,还没喘口气,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一支规模不小的北漠骑兵,不知如何探知了大营兵力空虚,竟绕过主战场,直扑后方,意图截断补给线,甚至端掉这个重要的后勤基地!

警讯传来时,敌人距离大营已不足二十里。营中顿时一片恐慌。留下的兵卒本就不多,还要看守营门、维持秩序、保护伤兵和辎重,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北漠骑兵?

“沈司马!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沈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依赖。

沈禾站在简陋的望楼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手心全是冷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拼,必死无疑,营中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弃营而逃?伤兵怎么办?粮草军械怎么办?前线大军失了后方依托,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退,也不能硬扛。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急的脸,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听令!立刻行动!”

第十一章 火计

沈禾的指令一道道急速下达,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第一队!将所有伤兵,尤其是重伤员,立刻转移到后山废弃的矿洞里!带上足够的粮食、水和药品!动作要快,务必隐蔽!”

“第二队!将剩余粮草、重要军械,尤其是箭矢、火油,全部搬运到营中预定的几个坚固仓库和地窖!搬不走的普通器械、营帐,分散堆放于营地外围空地上!”

“第三队!所有工匠、民夫,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锄头、铁锤、柴刀,在营墙内侧集结,听候调遣!”

“第四队!所有还能战斗的兵卒,检查弓弩箭矢,上营墙!听我号令!”

“第五队!去马厩,把所有还能跑的马,不管战马驮马,全部牵到后营,备好!但先不要动!”

人群短暂地骚动了一下,随即在几个老行伍的带头下,迅速行动起来。生死关头,反而激发出了一种效率。沈禾站在望楼上,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烟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北漠骑兵黑压压的身影出现在营外旷野上,发出嗜血的呼啸时,营中的转移和布置刚刚勉强完成。伤兵已不见踪影,重要物资入库,空荡荡的营地里,只有外围散乱堆放的一些破旧营帐、废弃车架,和营墙上稀稀拉拉、脸色发白的守军。

北漠骑兵显然没料到营中如此“空虚”,他们略一停顿,随即发出不屑的哄笑,认为守军已闻风丧胆,丢弃营地逃了。为首的头目叽里咕噜喊了几句,骑兵们便放松了警惕,挥舞着弯刀,呼喝着,分成数股,径直朝着营门和几处看似薄弱的栅栏冲来,意图洗劫一空。

就是现在!

沈禾猛地挥下手臂,厉声喝道:“放箭!”

营墙上稀少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出去,对冲锋的骑兵威胁不大,却成功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骑兵们更是笃定守军力弱,加速冲锋,一部分去撞营门,更多的则分散开来,试图从各处栅栏缺口涌入。

眼看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离营墙不足五十步的距离,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闪亮的弯刀。

沈禾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第二道命令:“点火!扔!”

事先埋伏在营墙内侧阴影处的几十个工匠和民夫,猛地将手中点燃的、浸透了火油的草捆、破布团,奋力朝着栅栏外、尤其是那些堆放杂物的空地扔去!同时,营墙几个隐蔽的射击孔里,射出数支绑着油布燃烧着的火箭,精准地落入了杂物堆和地面一些事先洒了火油、干草的区域!

轰!呼啦——

干燥的春季,杂物易燃,火油助威,几乎眨眼之间,营地外围的数个地点猛地窜起熊熊火墙!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瞬间在营地外围形成了一道扭曲跳跃的死亡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北漠骑兵猝不及防,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凄厉嘶鸣。炽热的火舌舔舐,浓烟滚滚,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却被火墙阻挡,一时进退不得。

“弓弩手!瞄准火墙缺口和后方敌人,自由射击!”沈禾的声音已经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稀少的箭矢此刻成了催命符,从火墙的缝隙和浓烟中钻出,射向混乱的敌群。虽然造成的杀伤有限,但配合着冲天大火和受惊马匹的践踏,足以让这支骄狂的骑兵陷入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北漠头目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传来,他们在试图重整队形,扑灭火焰,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

沈禾知道,火墙阻挡不了太久。她必须争取更多时间。

“第三队!敲响所有战鼓,吹响所有号角!做出大军反击的假象!第四队,上马,在后营出口待命,准备随我冲杀一阵,然后立刻往东南方向山林撤退,诱敌分散!”

战鼓咚咚擂响,号角凄厉长鸣,在火光和浓烟的背景下,声势惊人。后营方向,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沈禾亲自带着数十名骑着杂马、手持简陋武器的兵卒和民夫,猛地从一处侧门冲了出来,朝着敌群侧翼发起了一次决死的、自杀式的冲锋!

这完全出乎北漠人的意料。他们本以为营中守军已胆寒,没想到竟敢主动出击,而且是从火海旁杀出!一时间措手不及,侧翼被这队决死之士冲得微微一顿。

沈禾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杆不知从哪个伤兵那里拿来的、带着缺口的铁矛。她不会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凭着胸中一股悍勇之气,朝着一个最近的敌人狠狠刺去!那人慌忙格挡,火星四溅。旁边一个北漠骑兵怪叫着挥刀砍来,沈禾身边的兵卒拼死替她挡了一下,自己却血溅当场。

“撤!往山林撤!”沈禾眼睛赤红,嘶声大吼,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朝着预定的东南方向狂奔。

北漠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挑衅彻底激怒,一部分人立刻呼喝着追了上去。但山林地形复杂,树木丛生,不利于骑兵展开。沈禾等人仗着熟悉地形(她早已研究过周围地貌),七拐八绕,很快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却也付出了几条人命的代价。

就在沈禾以为自己即将被追上,准备回身做最后一搏时,前方山林中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一队打着漠北军旗号的人马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赵校尉留下负责接应补给线的一支偏师!他们听到了大营方向的鼓号示警和火光,紧急回援,正好撞上!

追击沈禾的北漠骑兵见对方援军赶到,人数不明,不敢恋战,慌忙撤退。

沈禾勒住气喘吁吁的马匹,看着赶来救援的己方人马,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沈司马!你没事吧?”偏师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校尉,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烟尘血迹、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女子。

沈禾摇摇头,撑着坐稳,急促地问:“王校尉,大营……大营情况如何?”

“我们赶到时,北漠人正在灭火,试图重新组织进攻。但见到我们旗号,又见火势难控,他们丢下些尸体,已经撤走了!大营基本完好,只有外围部分栅栏和堆放物被烧毁,伤亡不大!”

沈禾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守住了。用火,用谋,用诈,用无数人的勇气和牺牲,守住了这个后方基地,守住了前线大军的命脉。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破庙里分饼的沈禾,不再是王府里等待“懂事”的沈侧妃。她是沈禾,漠北军骁骑营暂领营司马,在绝境中,以微薄之力,点燃了一把退敌的烈火。

第十二章 扬名

大营遇袭、沈禾以火计智退北漠骑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漠北军前线。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惊叹,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敬佩与奇异的认同。

赵校尉从前线匆匆赶回,看到基本完好的大营和井然有序的留守各部,再听完王校尉和众人的详细汇报,他盯着沈禾看了许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沈禾一个踉跄),哑声道:“好!好个沈司马!此战,你当居首功!”

首功?沈禾有些恍惚。她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为了活着,也为了那些将背后托付给她的人。

但军功就是军功,尤其是在如此艰难的战局下,一场鼓舞人心的后方保卫战。赵校尉没有耽搁,直接将战报连同为沈禾请功的文书,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兵部。战报中,他如实陈述了沈禾的身份(民女,原京城人士),在留守期间的作为,以及在此次退敌中的关键决策和身先士卒。请功文书上,他力陈沈禾之功,请求朝廷破格嘉奖,并正式授予军职。

沈禾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传入了京城,也传入了某些人的耳中。

第十三章 余波·京城

京城,镇北王府。

柳如烟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她容貌清丽婉约,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顾昭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自从沈禾走后,王府似乎恢复了“应有”的秩序,他和柳如烟的婚事也在稳步推进,父王对他近来在朝堂上的表现也颇为满意。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时常会没来由地烦躁。

尤其是听到边关战事吃紧,朝廷援军扯皮,和亲之议又起时,他总会想起沈禾离去时那双平静到荒芜的眼睛,和那句“我的路,我自己选”。她现在……在漠北那个苦寒凶险之地,怎么样了?会不会……他已经不敢深想。

柳如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柔声问:“昭哥哥,可是朝事烦心?”

顾昭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无妨,一些琐事。”他放下书卷,替她掖了掖毯角,“你如今身子重,好生休养,别操心这些。”

柳如烟乖巧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阴影。她知道顾昭心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影子。不过没关系,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去了注定有去无回的边塞。而她,柳如烟,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生下王府的嫡孙。时间会抚平一切。

这时,王府长史匆匆而入,面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份公文。

“世子,兵部转来的漠北军急报,还有……一份请功文书副本。”长史说着,悄悄抬眼看了下顾昭的脸色。

“漠北军报?”顾昭精神一振,接过,快速浏览。前面是关于玉门关战况和物资需求的例行陈述,他眉头紧锁。翻到后面,看到关于后方大营遇袭及退敌经过时,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暂领营司马沈禾”几个字,猛地撞入眼帘!

他心脏骤停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再看,没错,是沈禾!描述虽然简略,但“民女”、“临危受命”、“火计退敌”、“身先士卒”等字眼,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形象。

顾昭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猛地抬头,看向长史:“这……这沈禾……”

长史低声道:“据兵部同僚私下所言,确是……昔日离京赴漠北的那位沈姑娘。赵将军在请功文书中,力陈其功,请求朝廷破格擢升。”

沈禾?立功?请求擢升?还是在那等惨烈的边关战场?

顾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她怎么敢!她怎么能!那是战场!是男人拼杀搏命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去凑什么热闹?还立什么功?她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赵擎(赵校尉)也是糊涂,竟将如此重任交给她!万一……

“昭哥哥,怎么了?”柳如烟见他脸色突变,关切地问。

顾昭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公文合上,淡淡道:“无事,边关军务。”他转向长史,“此事……父王可知?”

“王爷尚未得知。兵部那边,似乎对此请功……颇有争议。”长史含蓄道。一个女子,无正式军籍,立下军功还要授职?朝中那些老古板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争议?顾昭心念电转。争议好啊。他立刻对长史吩咐:“你立刻去兵部,找李侍郎,就说我的意思,此例不可开!女子从军,已属荒唐,立功授职,更是骇人听闻!让她待在后方做些杂务便罢,岂可因一时侥幸,便搅乱军中法度?请功之事,务必压下!”

长史一愣,迟疑道:“世子,这……赵将军那边恐怕……”

“按我说的去做!”顾昭语气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王若问起,我自会解释。”

长史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柳如烟在一旁听着,虽然不清楚具体,但“沈禾”二字和顾昭异常的反应,已让她猜到了七八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和深深的不安。那个女人……竟然没死在边关,还闹出了动静?

顾昭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压下请功,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尽快离开那是非之地!他得想办法,把她弄回来!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待在漠北了!太危险,也太……超出他的掌控了。

第十四章 余波·漠北

请功文书如石沉大海,朝廷的正式嘉奖和授职迟迟未至,只有一些含糊的口头褒奖和微不足道的物质赏赐下来。赵校尉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冷哼一声,对沈禾道:“别管上头那些糟心事。在漠北军,我说你行,你就行。这营司马,你先当着。”

沈禾对此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释然。她本就不是为了军功官职而来。能留下来,做点实事,已是幸运。经此一役,她在营中的地位彻底稳固。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意和信赖,“沈司马”的称呼叫得越发自然。

她依旧忙碌,处理军务,照料伤患,学习兵策骑射。赵校尉开始让她参与一些中低层军务的讨论,甚至偶尔让她独自带队执行一些侦察、护送或小规模清剿任务。沈禾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与经验。她的皮肤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手上的茧子更厚了,眼神却越发沉静锐利,偶尔凝神时,会流露出一丝连赵校尉都暗自心惊的、属于将领的冷冽杀伐之气。

与此同时,关于她身份的零星传言,也开始在营中悄悄流传。毕竟,一个来历不明、却能得赵校尉如此重用的女子,难免引人猜测。有说她是什么罪臣之女,隐姓埋名;有说她是某个将门之后,家道中落;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隐约听到了“京城”、“王府”之类的字眼,衍生出各种离奇的版本。

沈禾对此一律不置可否。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只是沈禾,漠北军的沈司马。

直到有一天,一个从京城押送粮草来的军官,在营中酒酣耳热之际,对着同僚吹嘘京城见闻,不知怎的提到了镇北王世子顾昭即将大婚,娶的是恩师柳大人的千金,据说那位柳姑娘已有身孕,真是双喜临门云云。声音不大,却恰好被路过账外取东西的沈禾听了个一字不落。

沈禾脚步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随即,她面色如常地拿起东西,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颤抖。

回到自己的营帐,她点起油灯,对着跳动的火苗,坐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原来,他要大婚了。和柳如烟。孩子……也该出生了吧。

也好。尘埃落定。他们之间,早在那个他说出“懂事”二字的午后,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战场,有需要守护的东西,有自己选择的路。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漠北的夜风很凉,透过帐布的缝隙钻进来。她闭上眼,梦里没有红烛喜帐,只有边关冷月,和呼啸而过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第十五章 僵持与暗流

玉门关的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拉锯。北漠人仗着兵精马壮,攻势如潮;漠北军则凭借关隘之险和赵校尉等人拼死抵抗,寸土不让。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关墙被投石机砸得坑坑洼洼,旗帜换了又换。

朝廷的援军终于来了,却只有预计的三分之一,且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兵,战斗力堪忧。粮草补给也时断时续,漠北军的处境日益艰难。军中怨气渐生,对朝廷的失望与不满,像暗火一样在士兵们眼中燃烧。

沈禾作为后勤协调的关键人物,压力巨大。她不仅要应对前线巨大的消耗,还要设法安抚军心,处理因物资短缺引发的各种矛盾。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果决,行事雷厉风行,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软弱和犹豫,都可能引发连锁的崩溃。

与此同时,关于她的流言,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悄然发生了转向。起初只是好奇她的来历,后来渐渐多了些暧昧不清的臆测,将她与赵校尉的关系描绘得不堪,甚至暗示她以女子之身窃居军职,是靠了不光彩的手段。这些流言隐晦而恶毒,在疲惫焦虑的士兵中悄然传播。

沈禾有所察觉,却不屑解释,也无法解释。赵校尉也听到了风声,勃然大怒,当众杖责了几个传播流言最甚的士卒,并严令禁止再议。表面上的流言被压了下去,但那股针对沈禾的恶意和审视,却像地下潜行的毒蛇,并未消失。

沈禾知道,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嫉妒或误解。但她无暇深究,前线的生死压力,已让她喘不过气。

一天深夜,她巡查完仓库,疲惫地往回走。经过伤兵营附近时,隐约听到压抑的啜泣和低语。她放轻脚步靠近。

“……娘,我想回家……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别说了,省点力气……援军是指望不上了,听说朝廷那帮老爷们,还想把我们卖了,跟北漠和亲呢……”

“和亲?拿女人换太平?呸!老子们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倒好……”

“嘘!小声点!听说……咱们营里那位沈司马,好像就跟京城里什么贵人有点瓜葛,说不定……”

沈禾的脚步停住了,藏在阴影里,指尖冰凉。和亲的传言,她也听到了。没想到,竟会有人将这与自己联系起来。

她没有进去,默默地转身离开。抬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顾昭此刻,大概正红烛高照,软玉温香吧。他可知,他轻飘飘一句“和亲安抚”,在这里,在无数将士心中,激起了怎样的屈辱和悲愤?

一股冰冷的恨意,夹杂着无边无际的荒凉,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不是为了男女之情,而是为了这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为了这轻贱人命的世道。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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