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几个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希腊、埃及等,古代都有着丰富的神话,希腊和印度的神话更相当完整地被保存下来;只有中国的神话,原先虽然不能说不丰富,可惜中间经过散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东一处西一处地分散在古人的著作里,毫无系统条理,不能和希腊各民族的神话媲美,是非常抱憾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借助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的观点,来加以解释:
第一,华夏文明早熟,现实主义色彩浓厚,浪漫色彩的神话没能成为主流。由于中华民族主要居住在黄河流域,相对于希腊和印度来说,土地比较贫瘠,雨水不够充足,大自然的恩赐不够丰厚,所以人们普遍重实际,不重幻想。其次,儒家思想早早确立了统治地位,压制了神话思维的发展。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用教训,孔子和他的学生将上古神话视作“怪力乱神”,绝口不谈这些东西。因此在以儒家思想为正统的中国文化中,神话不但未曾光大,反而又有散亡。第三,中国神话缺乏系统性,也是神鬼不分的结果。古代的天神、地祇、人鬼,看来虽然有分别,实际上人和鬼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化做神祇。也正因为人神混杂,原始信仰未能蜕尽,在这种信仰的基础上,还能不断催生新的传说。于是,旧传说受到排挤,僵死了,新传说又发不出光彩,导致两败俱伤。第四,儒家思想对神话的改造,有意地将神祇加以人格化,对神话传说进行了现实主义的诠释。这样一来,原本是想象的神话内容,也就变成了上古历史的一部分。神话一旦历史化,神性逐渐消褪,神话也就日渐消亡了。
为了让大家有个具体感性的认识,几个例子,比如神话中的“黄帝四面”;神话的本意是指黄帝长着四张脸,可是,由于孔子拒绝这种超自然,浪漫怪异的设定,硬把“面”解释为动词,于是这句话就成了:解释成“黄帝派出四位能臣,分别治理四方”。又比如神话中的“夔一足”,本意非常简单,就是夔这种神奇动物只有一只脚,可是孔子硬是要把它解释成“像夔这样能干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袁珂认为,这些解释未必就是孔子本人的解释,但是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儒家学说将神话历史化的高妙之处。经过这样的处理,历史固然是拉长了,神话却因此被曲解,乃至消失了;从另一个角度说,从神话转化出来的历史,对于历史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表面上看,鲁迅和袁珂的分析都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想想,所谓系统的、完整的神话,真的就是一种文化优越性的表现吗?在我看来,恐怕未必。我个人认为,当鲁迅将问题设置为“中国古代神话为什么没有像古希腊神话一样完整保存下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落入了一个标准单一化的圈套之中。于是,我们就要千方百计地证明“我们原来也有完整的神话体系”,最后得出“只是没有保管好”的结论。以此来证明中华文明并不比希腊文明逊色。问题是,人类文化本身就是一种多样性的存在,用一种文化形态为标准去审视另一种文化形态,被审视的文化形态就一定是不完整的、有缺陷的。
如果我们以中国古代神话为标准去审视古希腊神话,就会发现古希腊神话同样存在许多问题,比如在荷马时代就基本定型,后世缺乏发展变化,逐渐与民众的生活实践相脱离等等。所以说,以不同的文化形态为标准,就会产生不同的问题。如果我们以古希腊神话为标准审视中国神话,就必然会发出“中国神话为什么不能像古希腊神话一样完整”的疑问,但是如果我们以中国古代神话为标准审视古希腊神话,一样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古希腊神话为什么不能像中国神话一样丰富多样且具有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创造力?”
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只是一般人不去深想。在我看来,中国神话,是民间神话,是由不同地域不同群体的文化精英创造出来,经过无数民众集体加工、集体创作、集体传承的文化,所以必然会呈现出不同起源、不同发展方向;同时,又在大一统的文化整合过程中,经由文人的记录、整理,逐渐形成权威叙事,又不断融合、不断走向统一的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反过来,而希腊神话之所以能够完整而稳定地得到传承,恰恰是精英文化过于强大,压抑和限制了民间文化多样性发展的结果。所以,我认为,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中国神话的生产机制恰恰是一种活态的、具有无限发展潜力的神话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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