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路上的少年树干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那棵只会在院子里乱长的神树,
第一次往外伸出一截“树干”的?
大概就是我开始 每天离开院子,去别的村、去县城上学 的那几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系统”。
我只知道,山路一旦走熟了,人就会被带着往前去——
不管你脚底的路,是土,是石子,还是后来的柏油。
一、每天两小时的“山路通勤”
初中那会儿,我去的是邻村的学校。
家在兴隆村,学校在别的村,
早上天还没亮,就得背着书包出门。
冬天的早晨尤其印象深刻。
北风从山梁那边卷下来,
院子里薄薄一层冰霜,踩上去会“咔嚓”响。
母亲在北房里点着煤炉,给我烤馍、热豆浆,
嘴上还骂着:“快点,迟到要挨批。”
父亲在一旁穿衣,不多话,只是看我一眼,重复那句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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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读书吧,别跟我一样了。”
从院子到村口,再从村口上土路,一条路要走很久。
有时候碰上下雪,路变得更难走,
泥和冰混在一起,鞋子打滑,
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别的村子隐约有灯。
那时我不知道,“每天两小时通勤上学”在别人的世界里听起来有多夸张。
我只知道:
脚往前挪,脑子就跟着离家远一点。
一路上会遇到别的同学,
大家一边走,一边聊,
聊老师、聊作业、聊哪家新买了电视、谁家收成好。
山路很窄,往下看是沟,往上看是坡。
如果说我家南门外的断崖是一个“垂直的警告”,
那这条上下起伏的山路,
就是一个“水平的拉扯”:
“你可以往前走,
但你要知道,一不小心,同样会滚下去。”
每天来回,两小时的路就是一条“树干练习线”:
根在兴隆,叶子还不知道要长到哪儿,
只有干,被迫在风里、在冷里、在同学的眼神里,来回晃。
二、七门课的参差:第一次看见“有人生来就站在坡上”
初中的课,不是只有语数外。
有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体育……
七门课像七个不同的世界,
我在有些世界里能做“人”,
在有些世界里,只能做“分数上的笑话”。
有的课我一听就懂,
老师讲到哪儿,我脑子里能立刻浮出画面。
比如历史,讲战乱、讲改朝换代,
我会在脑子里把人物和我们村的人对上号:
这是谁,那是谁,谁为了点小利益出卖别人,谁被牺牲。
但一到数学、物理,有些题一写就是错。
老师讲的那个“变量”,在我眼里就是几个符号拼在一起,
写在纸上就像陌生人的名字,怎么也熟不起来。
每次发试卷,
有的同学随便翻翻,就是八九十分,
甚至九十多。
他们像是生来就站在“上坡靠上的位置”,
稍微往前迈一步,就是另一个台阶。
而我,经常是那种:
某几科撑得住,还能有点分,
但一加起来,总觉得哪里缺块。
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到:
原来“努力”这两个字,
并不能完全解释差距。
老师会说:“你不用心。”
我知道我有不用心的地方,
可我也知道,我不是不想学,是有些东西就是像一堵墙。
这堵墙,把我和那些“轻松考高分的人”隔开,
也慢慢在我心里,砌出一堵
“你就是那种一般般的料” 的墙。
三、进秦安二中:被排除在“重点班”之外
初中毕业那年,我成绩五百六十多分,
考上了秦安县第二中学。
很现实的一个分界线:
要进秦安一中,要六百二十分左右。
我差了几十上百,
所以只能站在“第二梯队”。
刚知道结果那天,
我对“二中”这个名字没有太多感觉。
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比初中更大的学校”。
但慢慢地,你就能感觉到,
社会是怎样在很多细小地方提醒你:
“你不在最好的那一档。”
优秀学生被一中吸走,
老师谈起一中,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羡慕和怨。
二中的我们,就像是
“被第一梯队筛出去的那批人”。
学校里也有重点班。
我当然没进去。
重点班的教室位置更好,老师资源更强,
普通班,就像“补位”的。
那不是谁明确说的,
而是你每天走进教学楼、
路过那些贴满奖状的墙时,
一点一点体会出来的。
我站在二中的教室里,
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原来所谓“命运的分层”,
不只是村里谁家地多谁家地少,
而是从分数,被翻译成校牌、班牌、老师眼神里的光。
那一阵子,我又想起父亲那句:
“好好读书吧,别跟我一样。”
可问题是——
“好好读书”的终点,
看起来永远在比我更高一层的人手里。
四、高二的红楼梦:树干被雷击了一次
如果说初中和高一是我被动地在“教育系统”里摇晃,
那高二那次看《红楼梦》,
就是我这棵树干被雷劈了一刀。
那天自习,我随手翻起书,
本来只是当课外读物,
没想到越看越停不下去。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通灵宝玉从女娲补天的弃石变成人间少年、
贾府的繁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撞击得很凶。
看到某一段时,
我心跳突然加快,嗡嗡作响,
耳朵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世界好像被静音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
有人把我的神树树干,
从胸口往上拽了一把,
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同时在树皮上划了一刀。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心律都不太正常,
时不时心慌、心悸。
身体的承载力,
跟脑子里突然打开的那个“洞”,
明显不匹配。
我看《红楼梦》,已经不是当作小说,
而是模模糊糊感觉到:
这里面藏着一套“亡国密码”,
藏着一群被时代吃掉的人的哭声。
我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只想“考个好分数”,
我想知道——
这套把人分成一中、二中、重点班、普通班的游戏,
跟几百年前把人分成贵族、奴才、丫鬟、家生子、外男、外女的游戏,
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是我第一次,
从“一个被教育系统筛选的学生”,
转换成一个
“想看懂系统本身的人”。
代价却是:
身体开始抗议,
心开始乱跳,
你整个人像一棵树,
树冠突然被扯到云层里,
但根还埋在断崖边的黄土里。
五、高考 360+:第一次意识到“失败也有分层”
高三那年,高考。
结果是三百六十多分——
不上不下,不够好,也不算彻底塌。
这个分数像什么?
像你用尽全力游泳游到河中间,
发现对岸还有一半路,
但你已经快没力气了。
我没进本科,
也没有选择复读,
最后去了天津工程职业技术学院读大专。
那时候,很多人口中的路径是:
- 一本 = 成功
- 二本 = 将就
- 专科 = 凑合
- 复读 = 赌一把
我在这条等级链上,
站在“凑合”的位置。
表面上,我离开了山路,
坐上了火车,去往一个叫“天津”的地方。
亲戚会说:“出去总比在家好。”
父亲松了一口气,
觉得至少我不是彻底滑落到“打零工”的那一档。
可在我心里,
那个三百六十多分的成绩,
像在树干上刻下一个数字:
“你刚好够格离开山村,
但不够格进入很多人眼里的‘体面社会’。”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连“失败”都有分层:
有的人可以“带着故事的失败”,
有的人只能“被系统归类成差生、废材、普通人”。
我知道自己不完全属于后者,
但也远远不够前者。
我在中间,
像站在南门断崖和院子之间那块空地——
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
往后退,又不甘心。
六、天津:树干第一次离开黄土
去天津读大专,是我人生第一次“长期离家”。
火车从天水开到天津,
窗外的黄土换成了平原、河道、楼群,
空气里的味道从土腥变成了潮湿、汽油味、方便面的香精味。
天津对我来说,有一种很复杂的熟悉感。
我小时候就来过天津,在大港油田待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记得的是:
- 高高的塔架
- 操场
- 单位家属院的那种整齐方块楼
- 还有大人嘴里说的“体制内”的安全
这一次再来,不是投奔谁,
而是带着一个“专科生”的身份,
挤进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学校里,很多同学来自不同省份,
也有比我条件好很多的,
一开口就能听出不一样的城市腔调。
我第一次在那么多陌生人中间,
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山里出来的”。
这种感觉,一半来自口音、衣服、见识,
另一半来自心里那条挥之不去的暗线:
“你是那个从断崖边的小院子里出来的孩子。
你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多聪明,
而是因为你一脚没踩空。”
天津的街道、公交车、学校食堂、宿舍,
对那时的我来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间样本库”。
我看到别的同学聊天,说的是哪款手机、游戏、网吧、恋爱、
而我脑子里装着的,是:
- 兴隆村的断崖
- 二中操场上的训话
- 锅炉爆炸和酒瓶砸出的血
- 《红楼梦》里那些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的人
我越来越清楚:
我和这个城市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融入”或“不融入”。
我像一棵从山上挖出来、插到城市花坛里的树:
根里有土块,还带着石头和杂草,
干上开始长新的皮,
眼睛却一直盯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
观察他们如何在这座水泥森林里,
重复着我在村里看过的那些戏。
七、第三个结论:树干长出来了,但还不知道自己要撑什么
在天津读大专的那几年,
我没有成为别人眼中的“校园风云人物”,
也没有一路开挂。
但在这段时间,我的神树干,
确实长出了几个关键“功能”:
- 我学会了独自面对陌生社会环境
- 从黄土高原到北方沿海城市,
- 从四合院到集体宿舍,
- 从被村里人盯着,到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忽略,
- 这两种极端,逼着我找一个新的“中间点”。
- 我开始用“结构”和“系统”看世界
- 教育系统如何筛人,
- 城市如何分层,
- 谁能轻易进“好单位”,谁只能在外面漂——
- 这一切在我脑子里,慢慢变成可以画出来的图。
- 我对“说话的后果”更敏感了
- 在村口,你说错一句话,第二天全村知道。
- 在城市,你说错一句话,有可能是被笑两声就过去,
也有可能在某个关键场合被记住。 - 所以我更加谨慎:
不想再被拖到操场上公开处刑,
但也越来越清楚,沉默不代表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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