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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的马粪味格外刺鼻**
焦大被反捆着扔在草料房时,嘴里还在骂:“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他脸上那道从军时落的疤——
某某年间打长毛,他替太爷挡过一刀。
如今太爷的画像挂在祠堂正中,而他躺在马粪堆里。
** 二十年前他是真的威风过**
老太爷贾演出征,他一人管着十八匹战马。
有次粮道被劫,他三天三夜不眠,从死人堆里扒出半袋黄豆。
马吃豆,人喝马尿,硬是撑到援军来。
班师那日,太爷拍他肩膀:“焦大,往后宁国府有你一碗饭。”
这话像枚生锈的钉子,把他钉在宁府的门房里。
** 醉骂是从二更天开始的**
赖二派他去送秦钟,他梗着脖子:“管家爷也支使我?没王法的王八羔子!”
其实真正惹火他的是马棚那边——
贾蓉正和几个小厮斗蛐蛐,银锞子扔得满地滚。
而那些马,他亲手喂大的青海骢,因为缺料已经瘦得见肋骨。
** 第一句骂的是赖二**
“不公道,欺软怕硬!”
这句话他憋了十年。
那年赖二侄子偷了祭田的租子,反倒把他告了个“监守自盗”。
贾珍摆摆手:“焦大老了,糊涂了。”
五十两银子了事,像打发一条狗。
**️ 第二句骂向整个贾府**
“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这句话像把烧红的铁钳,烫得所有下人都捂住耳朵。
宝玉在车里问凤姐:“姐姐,什么是爬灰?”
凤姐的脸在灯笼下忽明忽暗:“醉汉胡吣,快堵了他的嘴!”
**️ 马粪塞进来时他尝到咸味**
是眼泪,他自己都惊讶居然还有泪。
上一次哭是老太爷出殡——
那口楠木棺材抬起时,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他功劳的人,没了。
如今塞他嘴的,是他亲手喂过的马拉的粪。
** 被拖过穿堂时他看见很多人**
尤氏在帘后绞帕子,贾蓉别过脸,贾珍根本没露面。
只有一个小丫鬟偷偷递了碗水,立刻被婆子拽走。
他想起老太爷说过:“焦大,咱们是战场上滚出来的,命硬。”
现在他的命像块磨刀石,被这些绵软的手磨得只剩薄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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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进祠堂旁的空屋后**
月光照在祖宗牌位上,漆金的名字闪闪发光。
贾演、贾源、贾代化……
他一个个数过去,突然笑出声:
“太爷,您看见了吗?您挣下的功名,够他们糟践几代?”
** 天亮时小厮来解绳子**
扔给他两个冷馒头:“大爷爷,您何苦来?”
焦大活动着僵直的手腕,看窗外升起的太阳:
“小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某某六年,旌德县,围城四十七天……”
小厮打个哈欠走了,故事断在晨雾里。
** 他后来又醉过很多次**
有次倒在会芳园假山下,听见贾琏和鲍二家的私语。
有次撞见贾珍和秦可卿的丫鬟说话,那丫鬟腕上的金镯子眼熟——
是老太太赏秦氏的嫁妆之一。
每次他都晃晃酒壶,唱起军中的歌:
“旌旗十万斩阎罗哟——咳咳……”
最后总是呛出眼泪。
**️ 贾敬修道院出事那夜**
全府乱作一团,焦大却异常清醒。
他拄着拐杖站在宁国府正门前,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突然对守门的老仆说:
“比起某某六年的旌德,这算个屁。”
老仆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滚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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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被提起是在中秋宴**
贾母偶然问起:“焦大还在否?”
王熙凤笑着岔开话题:“老祖宗尝尝这蟹。”
那时焦大正躺在门房的小床上,数屋顶的椽子。
第九根椽子有刀痕——
是他当年为老太爷扶灵时,悄悄刻下的一个“忠”字。
如今椽子被虫蛀空了,“忠”字缺了“心”。
** 他死在一个无雪的冬天**
被发现时怀里抱着个生锈的箭囊。
贾蓉皱眉:“这腌臜东西,赶紧扔了。”
只有整理遗物的小厮注意到——
箭囊底层有张血书,字迹漫漶难辨。
勉强能认出“旌德”“黄豆”“马”几个词。
像一段被消化后又吐出的历史。
** 出殡只用了一口薄棺**
八个抬棺的都是临时雇的,边走边抱怨工钱少。
路过宁国府正门时,一阵风吹起孝幡。
门匾上“敕造宁国府”五个金字在冬日下闪着冷光。
而棺材里那个曾用性命托起这块匾的人,
正随着颠簸的节奏,轻轻叩响棺板——
像很多年前,在战场上敲击盾牌,为冲锋的鼓点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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