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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冬,父亲在狱中离奇死亡,看守转交给我一枚带血的劳模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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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铁窗外的冬雨

1977年深冬,西南山区的小城总是笼罩在湿冷的雾霭中。我接到通知的那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陈阳,你父亲……”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话说到一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搓了搓脸,“在狱中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刚从粮站打回来的半斤菜籽油。油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玻璃碎了一地,金黄色的油渍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像一幅不祥的图案。

那年我十九岁,在城郊农机厂当学徒工已经三年。父亲陈青山进去那年,我十六。三年来,母亲带着我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去探监,虽然十次有八次见不到人——他总在“接受审查”。最近三个月,更是音讯全无。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前天夜里。”王主任避开我的眼睛,“遗体已经火化了,你们可以去殡仪馆领骨灰。”

“我们要见最后一面!”母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洗了一半的青菜,水珠顺着她枯瘦的手指往下滴。

王主任叹了口气:“林秀同志,这是规定。特殊情况……不能见。”

母亲没再说话。她慢慢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手指被划破了,血混着油,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三天后,我们在城南殡仪馆领到了一个深褐色的陶罐。罐子很轻,轻得让我怀疑里面是否真的装着一个曾经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五十斤的男人的全部。

负责交接的是个年轻的看守,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躲闪。就在母亲抱着陶罐转身要走时,他突然压低声音叫住我:“陈阳同志,等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父亲……临走前嘱咐一定要交给你的。”

布包入手很沉。我正要打开,他按住我的手:“回家再看。”

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二、布包里的秘密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罐放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十五瓦的灯泡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我回到自己那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关上门,这才打开那个用灰色劳动布缝成的小包。

里面是一枚徽章。

红星机械厂“劳动模范”徽章,红底金字,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这种徽章父亲得过三枚,1958年、1963年、1966年各一枚。他常说,这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可这枚徽章不一样。

我把它举到灯下仔细看——徽章背面,用极其细微的刻痕,刻着一串数字:0749。

不是出厂编号。红星厂的劳模徽章编号都是六位数,以年份开头。这四位数是什么意思?

还有更让我心惊的:徽章正面,五角星的凹槽里,有已经发黑的血渍。

我盯着那点暗红色,突然想起年轻看守塞给我布包时说的话:“你父亲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

那是什么?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清晨五点半,母亲起来生炉子时,我走出房间,把徽章递给她看。

母亲的手在接触到徽章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盯着那点血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爸……是被人害的。”

“谁?”

母亲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徽章上:“我不知道。但他进去前就跟我说过,要是他出不来了,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他要说什么?”

母亲的眼神变得空洞:“厂里的事。很大的事。”

三、红星机械厂的影子

我决定去红星机械厂。

父亲曾是那里的八级钳工,车间副主任。1966年他还是厂里的技术标兵,1969年突然就成了“窃取国家技术机密”的嫌疑犯。案子拖了七年,最终在1976年底定罪,十五年。

母亲坚决反对我去:“陈阳,别去!那些人……我们惹不起。”

“妈,我爸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把徽章小心地包好,揣进内兜,“至少我要知道0749是什么意思。”

红星机械厂在城东,占地两百多亩,是市里的重点企业。高耸的烟囱终年冒着白烟,五米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

我在传达室登记时,老门卫扶了扶老花镜:“陈青山的儿子?你爸他……”

“去世了。”我平静地说。

老门卫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进去:“去劳资科吧,办手续领抚恤金。”

但我没去劳资科。我凭着儿时的记忆,径直走向第三车间——父亲工作过二十年的地方。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巨大的天车在头顶缓慢移动,工人们埋头操作着车床、铣床,没人注意到我这个不速之客。

“找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拦住我。他胸前别着“车间主任”的胸牌,姓赵。

“赵主任,我是陈青山的儿子。”我提高音量,压过机器声。

赵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上下打量我几眼,拉着我走到车间外的走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厂里会按规定发抚恤金,你去劳资科……”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打断他,“我想问问,我爸在厂里时,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工友?或者……特别不对付的人?”

赵主任的眼神闪烁:“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这些干什么。你爸他……犯了错误,这个你要正确认识。”

“什么错误?”我盯着他。

“窃取技术图纸,企图卖给外国人。”赵主任说得很快,像背诵课文,“证据确凿。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再纠结这些了,对你没好处。”

我还要再问,他已经转身往车间里走:“我还要忙生产任务,你自便吧。”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午休的铃声响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车间,在门口的水池边洗手。我鼓起勇气,走向几个正在抽烟的中年工人。

“师傅,打听个人。陈青山,原来八车间的,您认识吗?”

几个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一个瘦高个掐灭烟头:“不认识。”说完就走了。

另一个矮胖的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小伙子,回去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只有最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在其他人走远后,悄悄对我说:“晚上七点,厂后门小树林见。”

四、老工人的线索

那晚飘着细雨。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小树林,躲在一棵樟树后。七点整,老工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路上。

他姓周,叫周福贵,跟我父亲同一年进厂,住同一间宿舍三年。

“你爸是个好人。”周师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技术好,肯教人,就是脾气太直,得罪了不少人。”

“他得罪了谁?”

周师傅掏出一盒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最大的那个,是李国梁。”

李国梁,红星机械厂副厂长,分管生产和安全。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父亲的判决书上有他的证言,说亲眼看见父亲深夜在资料室偷拍图纸。

“为什么得罪他?”

“因为你爸发现了他搞的鬼。”周师傅深吸一口烟,“大概是七五年吧,厂里进了一批特种钢材,说是造精密机床用的。你爸在检验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那批钢的标号有问题,根本达不到军工标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然后呢?”

“你爸写了材料,要往上反映。但材料还没递出去,他就被保卫科带走了,说他偷看机密文件。”周师傅苦笑,“哪是什么机密文件,就是那批钢材的采购单和检验报告。”

“李国梁现在呢?”

“升了。去年调到市工业局当副局长了。”周师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李国梁背后还有人,你动不了的。”

“周师傅,您知道0749是什么意思吗?”

老人愣住:“什么0749?”

我从怀里掏出徽章,指着背面的刻痕。周师傅凑近看了很久,摇摇头:“没见过。不过……这个数字格式,有点像厂里以前的设备编号。”

“设备编号?”

“嗯。建厂初期,从苏联进口的那批机床,编号就是四位数,07开头的是铣床,04开头的是车床。但0749……”他皱紧眉头,“我记得厂里没有49号设备,最多到38号。”

线索又断了。

临走时,周师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往废料仓库跑。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扛着一包东西从那里出来,神神秘秘的。”

“什么东西?”

“用油毡布包着,看不清。但他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像抱着自己的命。”

五、夜探废料库

红星机械厂的废料仓库在厂区最北角,紧挨着围墙。那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砖瓦平房,早就废弃不用,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我决定去看看。

等到周六晚上,厂里只有夜班工人在几个主要车间。我翻过破损的围墙缺口——这是小时候和玩伴们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

废料库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但旁边一扇窗户的木板松动了。我费了很大劲才撬开一条缝,勉强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我划亮火柴,微弱的光线下,看见成堆的废铁、损坏的机器部件、报废的齿轮和轴承,堆积如山。

火柴很快熄灭了。我摸着黑在废料堆中艰难穿行,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了好几道口子。转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正要放弃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不是金属的沉闷声响,而是“空”的一声。

我蹲下身摸索,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后,下面是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里居然有微弱的反光——是水?还是……

我跳下去,发现这是一条地下通道,高度不足一米七,我必须弯着腰前进。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后,前方出现一个狭小的空间。

划亮最后一根火柴。

我看见了。

大约四平米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木箱。最上面的箱子盖开着,里面是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文件。

火柴烧到手指,我疼得一松手,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

《关于红星机械厂07系列特种机床非法改装及流向的报告》

署名:陈青山。日期:1975年3月14日。

父亲被捕是1975年4月2日。

六、箱中的秘密

我不敢在废料库久留,只从那箱文件中抽出最上面几份,塞进怀里,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母亲房里还亮着灯——自我父亲去世后,她几乎夜夜失眠。我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这才在台灯下展开那些泛黄的文件。

第一份就是那份报告。父亲用极其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

自1972年起,红星机械厂以“设备更新”为名,先后将七台07系列精密铣床(编号0715、0722、0728、0733、0739、0742、0749)进行非法改装,拆除精度控制系统和自动记录装置,使其可用于非标零件的加工。这七台机床的实际流向不明,但有证据显示,其中至少三台通过非正常渠道流入沿海地区,可能用于……

后面的字迹被涂抹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军”“火”两个字的轮廓。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下面是采购单据的复印件,签字人正是李国梁。再往下是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机床在装车,车牌被刻意遮挡。还有几张是父亲偷偷拍下的会议记录片段,上面有李国梁和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是父亲的字迹,但比报告上的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写下的日记:

1975.3.20

老周提醒我,最近有人跟踪。可能是保卫科的。材料必须尽快转移。

1975.3.25

见到省里来的同志,姓郑。他说会向上反映,让我等消息。我把副本给他了。

1975.4.1

明天最后一批材料藏好。如果我有不测,希望阳阳有一天能找到。钥匙在劳模徽章里。

我的呼吸骤停。

钥匙在劳模徽章里?

我抓起那枚带血的徽章,在灯下反复查看。五角星的五个角,中心的红星……终于,当我用力按压红星中心时,“咔哒”一声轻响,徽章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中空的部分,藏着一把黄铜钥匙。很小,像是抽屉钥匙或保险箱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母:ZK。

七、父亲的老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疯了一样寻找ZK的含义。问遍了可能知道的人,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物品,一无所获。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坐在父亲遗像前一坐就是半天。我不敢告诉她我在做什么,只能晚上偷偷研究那些文件和钥匙。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我正在家门前修自行车,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拎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停在我面前。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你是陈阳吧?陈青山的儿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我警惕地看着他:“您是?”

“我姓郑,郑怀远。是你父亲的朋友。”他顿了顿,“我能进去说话吗?”

堂屋里,郑怀远给父亲遗像鞠了三个躬,这才坐下。母亲给他倒了水,他接过来时,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林秀同志,青山的事,我对不起你们。”郑怀远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母亲愣住了。

“您……认识青山?”

“何止认识。”郑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七五年春天,青山通过省机械系统的老同志找到我,把一些材料交给我,希望我能帮他递上去。我当时在省纪委工作。”

空气凝固了。

“然后呢?”我的声音干涩。

“材料我看了,很震惊。涉及的不只是红星厂,还有市里、甚至省里的某些人。”郑怀远重新戴上眼镜,“我答应青山,一定把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但就在我准备行动的当天晚上,我被停职审查了。”

“为什么?”

“有人举报我生活作风有问题。”郑怀远苦笑,“很老套的招数,但很有效。我被下放到干校三年,去年才平反回来,安排在市档案局工作。”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和母亲面前:“这是我保留的副本。原件在当年就被销毁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手抄的文件,内容和我从废料库找到的大同小异,但更详细,还有一些我未见过的照片和名单。

“郑叔叔,您知道ZK是什么意思吗?”我掏出那把钥匙。

郑怀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突然站起身:“我知道这是哪里的钥匙!”

“哪里?”

“市总工会的旧档案室!”他的眼睛亮了,“七五年初,为了存放一批保密档案,总工会把地下防空洞改造成了档案库,用的是老银行的保险柜。青山当时是工会委员,有保管权。ZK就是‘总工会库’的拼音缩写!”

八、防空洞里的铁柜

市总工会的老楼在城西,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郑怀远利用工作关系,以“查找历史资料”为由,轻易拿到了进入许可。

“地下档案室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停用了,现在堆的都是杂物。”看门的老头嘟囔着,“里面又潮又黑,有什么好查的。”

郑怀远塞给他一包烟:“老同志,我们就看看,很快出来。”

防空洞的入口在一楼储藏室的地板下,拉开活板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郑怀远打着手电率先下去,我紧随其后。

楼梯很陡,走了大约三米深,来到一个三十多平米的地下室。确实如老头所说,堆满了破损的桌椅、旧标语牌和成捆的废旧报纸。

但在最里面,靠墙立着三个墨绿色的铁皮柜。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ZK-1、ZK-2、ZK-3。

我的手心冒汗,拿出那把钥匙,先试了ZK-1的锁孔——不对。ZK-2——还是不对。当钥匙插入ZK-3的锁孔时,“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个小铁盒。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父亲的字迹:“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把这些交给我的儿子陈阳,或任何值得信任的组织。”

翻开内页,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不是调查材料,是父亲写给我的信。从1975年4月1日——他预感自己将被捕的前夜开始写,断断续续,一直写到他入狱后的第三年。

“阳阳,当你看到这些字时,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爸爸有很多话想当面对你说,但可能没有机会了。”

“我不是窃贼,也不是叛徒。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0749不是设备编号,是一个人的代号。他是这一切的关键证人,但我至今没有找到他。如果我遭遇不测,希望你能继续找下去。”

“李国梁只是前台的小丑,真正的大鱼藏在后面。他们的名字我不敢写在这里,但如果你足够聪明,能从材料里推断出来。”

“不要仇恨,但要记住。记住这个国家曾经有过怎样的黑暗,又有多少普通人为了光明而献出一切。”

“最后,儿子,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但爸爸爱你,从你出生那一刻起,直到永远。”

我抱着笔记本,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泣不成声。郑怀远站在一旁,默默递过来手帕。

铁盒里是一卷微型胶卷。郑怀远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专用间谍胶卷,你父亲怎么会有这个?”

“可能是那位‘省里来的同志’给他的。”我突然想起笔记本里的话,“爸爸说有人帮他,是不是就是给您材料的那个人?”

郑怀远脸色一凛:“我没给过他胶卷。事实上,当年他给我的只有纸质材料。”

我们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父亲当年联系的,不止一条线。

九、神秘胶卷

冲洗胶卷成了难题。七十年代末,这种微型胶卷只有公安系统和少数特殊单位有设备处理。郑怀远通过老关系,找到市公安局技术科的一位老技术员,对方答应帮忙,但要一周时间。

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母亲病了,持续低烧,咳嗽。我带她去卫生院,医生说是心力交瘁,需要静养。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心里那口气散了——父亲的冤屈一日不雪,她的病一日难好。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母亲,同时一遍遍翻阅父亲留下的所有材料。笔记本里提到的“大鱼”到底是谁?从文件里的蛛丝马迹看,涉及的资金数额巨大,机床流向可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很可能牵扯到更严重的罪行。

第七天晚上,郑怀远冒着大雨来到我家。

他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洗出来了。青山他……他拍到了决定性证据。”

照片一共二十七张。前几张是机床在码头装船的场景,虽然夜色很深,但闪光灯还是拍清了船号:东风号。接下来几张是交接现场,李国梁赫然在列,和他握手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但真正让我血液冻结的是最后几张。

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标题是《关于07系列特种设备转让及技术合作协议》。甲方是红星机械厂,乙方是一个英文名字的公司。协议条款中明确写着:设备将用于“特殊机械零部件加工”,并注明“最终产品符合特殊用户需求”。

而协议的签署人,除了李国梁,还有一个签名——

赵永革。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市工业局局长,经常在本地新闻里出现的人物。

郑怀远的脸色苍白如纸:“赵永革……当年就是他签批了我的停职审查。”

“也就是说,我父亲的案子,从始至终都是赵永革在操控?”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止。”郑怀远指着照片里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叫威廉·陈,美籍华人,七十年代初经常以‘爱国华侨’身份回国投资。但实际上,根据我们后来掌握的情报,他是为某个境外组织服务的。”

“间谍?”

“比那更复杂。”郑怀远深吸一口气,“他们想要的不仅是机床,还有红星厂正在研发的新型精密加工技术。你父亲发现的,很可能是一个窃取国家重要工业技术的网络。”

十、寻找0749

有了照片,有了证据链,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证人。

父亲在笔记本里反复提到0749,说他是“这一切的关键”。这个人是谁?在哪里?还活着吗?

郑怀远建议从红星厂的老职工入手:“你父亲说0749是人的代号,那很可能也是厂里的人。四位数的工号在五十年代用过,我们可以查那个时期的职工名册。”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档案馆。在郑怀远的协助下,调阅了红星机械厂1955-1965年的职工档案。上千个名字,我们一个一个核对。

“找到了!”下午三点,郑怀远指着一个名字。

职工登记表上贴着发黄的一寸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浓眉,笑容憨厚。姓名:王志强。入厂时间:1958年7月。工号:074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62年调离,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我皱紧眉头,“怎么会不明?”

郑怀远翻到背面,有一张调离单存根,调往单位一栏只写了“省机械工业公司”,没有具体部门,也没有调令编号。

“这不合规。”郑怀远说,“正常调动都有完整手续。”

我们又查了省机械工业公司同期的接收记录,没有王志强这个名字。

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会不会……”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他已经不在了?”

郑怀远沉默良久:“有可能。如果你父亲找到他时,他已经遇害,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你父亲掌握了关键证人,但证人死了,他反而成了被灭口的对象。”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王志强已经死了,父亲为什么还要在遗言里让我继续找他?

“除非,”我抬起头,“王志强没有死,只是藏起来了。或者……他换了身份。”

十一、意外的访客

调查陷入僵局。郑怀远建议将现有材料整理成系统报告,通过他的老关系往省里递。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周二的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这在普通工人聚居区是罕见的景象。

进门,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母亲,脸色煞白。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陈阳同志回来了。”男人站起身,笑容可掬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赵永革。”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赵局长怎么有空来我们家?”我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去握他的手。

“听说你父亲去世了,我来看看家属。”赵永革收回手,笑容不变,“青山同志虽然犯了错误,但毕竟曾经为厂里做过贡献。我代表工业局,表示慰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五百元抚恤金,另外安排你母亲到局属幼儿园做保育员,工作轻松,待遇不错。”

母亲猛地站起来:“我们不要!青山他不是罪犯!”

“林秀同志,法院的判决摆在那里。”赵永革的语气冷了一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法律就是法律。”

他转向我:“小陈同志,你在农机厂的表现不错,厂领导跟我反映过。这样,我打个招呼,把你调到局里下属的物资公司,坐办公室,比当工人有前途。”

“条件是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

赵永革笑了:“聪明。条件很简单——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交出来。那些都是他犯罪的证据,按规定应该销毁。”

“如果我不交呢?”

笑容消失了。赵永革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年轻人,别犯傻。你父亲已经为他的固执付出了代价,你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赤裸裸的威胁。

“我父亲留下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说,“就算知道,我也会交给该交的地方。”

赵永革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又笑了:“好,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听到明智的决定。”

黑色轿车开走了。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搂住她的肩膀:“妈,别怕。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阳阳,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母亲抬起泪眼,“你爸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就……”

“正因为我爸当年没能斗过,我才必须继续。”我轻声说,“妈,如果我们现在退缩,我爸就真的白死了。”

十二、危险的选择

赵永革来访的当晚,郑怀远匆匆赶到我家。听完我的叙述,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他亲自出面,说明你们已经触到他的痛处了。”郑怀远在屋里踱步,“但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威胁,反而暴露了他的焦虑——他怕你们手里的东西。”

“我们该怎么办?把材料交上去?”

“不能交市里,赵永革肯定已经布控了。”郑怀远停下脚步,“要交就往省里交,甚至往北京交。但我担心……你们可能等不到那天。”

他说的隐晦,但我听懂了:赵永革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

“我有一个想法。”郑怀远压低声音,“省纪委有一位老领导,姓沈,当年就是负责机械系统案子的。他去年复出,现在是省纪委书记。如果能直接把材料送到他手里……”

“怎么送?赵永革肯定监视着我们。”

郑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去省城的慢车。你坐这趟车走,我安排人在车站接应。材料分成两份,你带副本,原件我另想办法送出去。”

“那你呢?赵永革如果发现材料不见了,肯定会找你麻烦。”

“我老了,不怕。”郑怀远拍拍我的肩,“但你和你母亲要注意安全。今晚就去你舅舅家住,别留在这里。”

母亲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则把最重要的材料——照片、胶卷、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用油纸包好,缝在内衣夹层里。

深夜十一点,我们悄悄出门。舅舅家在西城区,走路要四十分钟。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时,我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我拉着母亲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了。

转过一个街角,我猛地回头——空无一人。

但路灯下,地上多了一个烟头,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有人在跟踪我们。

十三、省城之行

舅舅家是筒子楼里的一间半房,挤着一家五口。我们突然到来,舅妈虽然热情,但难掩尴尬。我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告别母亲,独自前往火车站。

晨雾很浓,五米外就看不清人影。我专挑小巷子走,每走一段就回头观察。没有发现跟踪者,但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火车站人潮涌动。六点开往省城的423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我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就在即将通过检票口时,一只大手拍在我肩上。

我浑身一僵,慢慢回头——是周福贵师傅。

“周师傅?您怎么……”

“别说话,跟我来。”周师傅拉着我挤出队伍,走到候车室角落的柱子后面。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不能坐这趟车。”他喘着气说,“厂保卫科的人在站台守着,至少四个,都带着家伙。”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们怎么知道……”

“赵永革在厂里有眼线,可能是郑怀远那边走漏了风声。”周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张汽车票,“去长途汽车站,坐七点半的班车走国道。虽然慢,但安全。”

“周师傅,您为什么帮我?”我看着他,“这会连累您的。”

老人苦笑:“你爸救过我的命。六三年车间起火,是他把我从火场里背出来的。我欠他的。”

他把汽车票塞进我手里,又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包:“这是我攒的一点钱,路上用。快走,趁他们还没发现。”

我眼眶发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混入人群。

长途汽车站离火车站两公里。我一路小跑,七点十分赶到时,开往省城的班车已经开始上客。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心脏狂跳。直到汽车驶出城区,开上颠簸的国道,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放松得太早了。

车行至五十公里外的三岔岭时,前方设了路障。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站在路边,挥手示意停车。

“例行检查,都下车!”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虽然没穿警服,但腰间别着手枪套。

乘客们抱怨着下车排队。我悄悄把缝在内衣里的材料包取出来,塞进座位底下的缝隙里。

轮到检查我时,那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叫什么名字?去哪儿?”

“王建国,去省城看亲戚。”我用了假名。

“工作证。”

我递上农机厂的工作证——名字当然是陈阳。他对照着看了半天,突然冷笑:“陈阳?你就是陈阳!”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带走!”

十四、审问

我被带上了一辆吉普车,蒙上眼睛。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停下时,我被推搡着进了一栋楼。

眼罩摘下,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在汽车站见过的那个,另一个穿着公安制服,肩章显示是科级干部。

“陈阳,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吗?”公安先开口。

“不知道。”

“装糊涂!”横肉男一拍桌子,“你携带机密材料,企图潜逃,这是叛国行为!”

“什么材料?我没有。”

公安冷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正是我藏在车座下的那个!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们只搜查了乘客随身行李,没查车座。

除非……车上有他们的人。

“这是从你座位上找到的。”公安慢慢打开纸包,拿出照片和文件,“这些是什么,你不解释一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我不清楚内容。”

“不清楚?”横肉男凑近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那为什么郑怀远帮你买火车票?为什么周福贵给你钱让你改坐汽车?你们在密谋什么!”

他们连周师傅都知道!

我的心沉到谷底。这说明我们的行动完全在他们的监控之下,郑怀远很可能也暴露了。

“我要见律师。”我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公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小子,这里不是法院,没有律师。只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翻开文件,指着赵永革的签名:“说吧,是不是郑怀远指使你伪造这些材料,诬陷领导干部?”

“材料是真的。”

“真的?”横肉男猛地揪住我的头发,“你爸是罪犯,他留下的东西能是真的?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轮番审讯,威逼利诱,甚至动手——一拳打在我腹部,疼得我蜷缩在地。但我咬死了不松口:材料是父亲留下的,内容我不清楚,但如果是真的,就应该查。

深夜,他们大概累了,把我扔回房间,锁上门。

我躺在地上,浑身疼痛,但脑子异常清醒。他们不敢真的下死手,说明还有顾忌。赵永革想要的是材料和我认罪的供词,这样他就能把一切都打成“诬告”。

我不能让他得逞。

凌晨时分,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不是审讯者,而是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文质彬彬。

“陈阳同志?”他的声音很轻,“能站起来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我是省纪委的,姓沈。”他掏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确实有省纪委的钢印,“你父亲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

我愣住:“收到了?”

“郑怀远同志通过特殊渠道送出来的。”沈同志扶我坐下,“我们正在核实。但现在的问题是,赵永革已经知道你手里有材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包括……让你消失。”

“那怎么办?”

“我们要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沈同志看了看表,“但现在外面都是他们的人,硬闯不行。只有一个办法——”

他压低声音:“你配合他们,先认罪。”

“什么?!”

“听我说完。”沈同志按住我的肩膀,“你认的是‘私自携带父亲遗物,不了解内容’的罪。这样他们会放松警惕,以为你屈服了。然后我们会安排你在转押途中‘脱逃’,实际上是我们的人接应你。”

“这太冒险了。”

“是冒险,但这是唯一能让你活着到省城作证的办法。”沈同志的眼神很坚定,“你父亲等了七年,你愿意再等吗?”

我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话,想起他刻在徽章上的血渍,想起母亲苍白的脸。

“好,我配合。”

十五、假认罪与真逃亡

第二天上午,审讯继续。我按照沈同志的指示,承认自己“私自保存父亲遗留的疑似机密文件,但并未查看内容,也不知道其重要性”。

横肉男很满意:“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签个字吧。”

我在一份事先拟好的笔录上签了字。内容基本是我说的那些,但措辞被修改得更具误导性,暗示我承认材料是伪造的。

签完字,公安说:“案件要移送市局,下午有车来接你。老实点,别耍花样。”

下午两点,我被戴上手铐,押上一辆警用吉普。车里除了司机,还有横肉男和一个年轻的警察。

车开出院子,驶上市郊公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急转弯。司机突然猛踩刹车——

“砰!”

追尾了。一辆解放卡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面,撞上了我们的车尾。

横肉男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就在这时,卡车驾驶室跳下两个人,动作极快,一个制服了司机,另一个用枪顶住了横肉男的头。

年轻警察刚要拔枪,后脑挨了一记重击,晕了过去。

“陈阳同志,快!”卡车上又跳下一个人,正是沈同志。他打开车门,用钥匙解开我的手铐,“上卡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等我坐上卡车的副驾驶,沈同志已经发动引擎,调头驶向另一条岔路。

后视镜里,我看见横肉男和司机被捆了起来,塞进了他们的吉普车。

“他们会追上来吗?”我心跳如鼓。

“暂时不会。我们的人会‘照看’他们几小时。”沈同志专注地开车,“但赵永革很快会发现异常,我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出市。”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沈同志告诉我,郑怀远在送出材料后就被市纪委“请”去谈话了,目前失去联系。我母亲被舅舅接走,暂时安全。

“王志强有线索了吗?”我问。

沈同志摇头:“我们查了全省的户籍,叫王志强的人有三百多个,年龄符合的二十七人,但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0749。”

“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沈同志看了我一眼,“他改了名字,甚至换了身份。如果他是关键证人,又知道太多,可能会被保护性隐藏,也可能被迫隐藏。”

下午五点,我们抵达邻市的一个小镇。沈同志把车开进一个废弃的农机站仓库,那里已经有一辆黑色轿车在等待。

“换车。司机是自己人,会送你去省城。”沈同志跟我握手,“到了省纪委,找沈书记——那是我父亲。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您不一起去?”

“我要留下来善后。”沈同志苦笑,“这次行动是我私自策划的,回去得写检查。但值得。”

我坐上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说了句“系好安全带”,就发动了车子。

夜幕降临,车在国道上飞驰。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突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

“阳阳,如果有一天你走上这条路,记住——真相很重要,但活着把真相说出来更重要。”

十六、省纪委的接待

抵达省城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轿车没有进市区,而是绕到西郊的一处大院。高墙电网,门口有持枪哨兵,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后才放行。

院子很深,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等在门口:“陈阳同志?沈书记在等您。”

我跟着他上楼,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陈青山同志的儿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点湖南口音,“坐。小王,倒茶。”

秘书退出去,关上门。沈书记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像,真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沈书记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七五年春天,他托人带话要见我,说有重要情况反映。我那时刚复出,工作千头万绪,就让我秘书去接待。结果秘书回来说,陈青山反映的问题涉及面太广,需要慎重……这一慎重,就慎出了大错。”

老人的脸上写满愧疚:“等我腾出手来想亲自过问时,你父亲已经被捕了。我再想干预,已经有人打了招呼,说这是‘铁案’,让我别管。”

“是赵永革?”

“不止他。”沈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名单,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关系。赵永革的名字排在中间,上面还有更高级别的人——省工业厅副厅长、市里分管工业的副书记、甚至还有一个省军区的后勤干部。

“这是一个利益网络。”沈书记说,“他们利用红星机械厂的设备和技术,为境外势力加工特殊零部件,换取外汇和个人利益。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网络,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王志强呢?他在这个网络里是什么角色?”

沈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志强……他是个悲剧。根据我们后来掌握的情况,他可能是这个网络最早的发现者之一。1962年他被‘调离’红星厂,实际上是被控制了。有人用他家人威胁他,逼他保持沉默。”

“他还活着吗?”

“活着,但生不如死。”沈书记转身,眼神复杂,“他在城西的精神病院,住了十五年。”

十七、精神病院的证人

第二天上午,在沈书记的安排下,我见到了王志强。

城西精神病院是五十年代建的老建筑,墙壁斑驳,铁窗锈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闷气味。

王志强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单人病房。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仔细看五官,还能依稀辨认出档案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轮廓。

护士打开门锁,轻声说:“他很少说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这样坐着。你们别刺激他。”

我和沈书记派来的李干事走进病房。王志强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王师傅?”我轻声叫他。

没有反应。

“王志强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想了解一些关于红星机械厂的情况。”

听到“红星机械厂”几个字,他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枚劳模徽章,递到他面前:“您认识这个吗?”

王志强的目光慢慢移到徽章上。

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他一把夺过徽章,翻到背面,用手指摩挲着那串数字:0749。

“0749……0749……”他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的工号……我的工号……”

“王师傅,您还记得陈青山吗?红星厂的八级钳工,陈青山。”

王志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你……你是青山的儿子?”

“是。我叫陈阳。”

“青山他……他还好吗?”

我沉默了。李干事代我回答:“陈青山同志已经去世了。”

“死了?”王志强愣住,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们也把你爸害死了!这帮畜生!畜生啊!”

他扑到床边,从床垫下摸出一本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笔记本,塞到我手里:“这个!青山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他有不测,就交给组织!”

我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关于07系列特种机床非法流向的补充证据——王志强口述,陈青山记录。”

日期是1975年3月28日——父亲被捕前五天。

十八、完整的证据链

回到省纪委,我和专案组的同志一起研读王志强的笔记本。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根据王志强的叙述,1962年他被调入一个“特殊技术小组”,名义上是研发新工艺,实际上是利用红星厂的精密机床,为境外加工高精度武器零件。小组负责人就是李国梁,而背后指示来自赵永革和更高层的人。

“他们让我签保密协议,说不签就让我全家倒霉。”王志强在口述中说,“我签了,但我偷偷留了心眼,每次加工的参数、图纸编号、交接记录,我都偷偷记下来。”

“1965年,我想退出,他们不准。我说要去举报,当天晚上就有人闯进我家,把我打晕。醒来时,我已经在精神病院了。诊断书上写的是‘精神分裂症’,签字的是赵永革安排的医生。”

“我在里面关了十年,直到七五年初,青山想办法混进来找到我。他说他也在调查这件事,需要我的证词。我把所有记得的都告诉了他,他记在这个本子上。”

“青山说,他会把材料送上去,还我清白。但他让我继续装疯,因为只有精神病院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觉得一个疯子说不了什么。”

“后来青山再没来过。我知道,他出事了。”

笔记本的最后,是父亲手写的一段话:

“志强兄,如果我遭遇不测,请原谅我不能兑现承诺。但请相信,真相不会永远被埋没。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你,还我们公道。”

看完这些,专案组的同志们都沉默了。许久,沈书记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现在,证据链完整了:有机床非法改装的记录,有资金流向的线索,有境外接头的照片,有王志强的证词,还有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调查材料。

“可以收网了。”专案组组长说。

十九、收网行动

收网行动定在一周后的凌晨。

那几天,我住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有专人保护。沈书记告诉我,我母亲已经被接到省城,安排在安全的地方,让我放心。

但我无法安心。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父亲在狱中最后的日子,梦见那个带血的徽章,梦见赵永革冷笑的脸。

行动前一晚,沈书记来看我:“紧张吗?”

我点头。

“正常。我办了一辈子案子,每次收网前都这样。”老人拍拍我的肩,“但你比你父亲幸运——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沈书记,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赵永革他们已经是领导干部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做这种事?”

沈书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贪婪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信仰的缺失。他们曾经也是热血青年,也建设过这个国家。但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他们把曾经的理想都忘了。”

他看着我:“你父亲没有忘。王志强没有忘。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值得我们尊敬。”

凌晨四点,行动开始。

全省统一部署,公安、纪委联合行动。赵永革在家中被带走时,还在睡梦中。李国梁试图从后门逃跑,被蹲守的干警当场抓获。名单上的其他十三人,也在同一时间落网。

早上八点,消息传来: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到案。同时,在赵永革的别墅地下室,搜出了大量美元、黄金,以及他与境外联系的密码本。

案子震动全省。谁也想不到,一个地方工业局局长,竟然是一个窃取国家技术、勾结境外势力的网络的核心人物。

三天后,沈书记告诉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已经启动重审程序。

“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出结果。”他说,“你父亲的名誉会恢复,你们家的抚恤待遇也会重新核定。”

我应该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王志强呢?他能出来吗?”

沈书记的眼神暗淡了一下:“医疗专家组正在评估。但他被非法拘禁十五年,精神创伤严重,就算出院,也需要长期治疗和照顾。”

“我会照顾他。”我说,“他是我父亲的战友,也是我的长辈。”

二十、平反与新生

一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重审陈青山案。

我和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当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时,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经再审查明,原审被告人陈青山所涉‘窃取国家技术机密’一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有新证据表明,陈青山同志系在调查红星机械厂特种机床非法流向过程中,遭人陷害……”

“本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原审判决;二、宣告陈青山无罪;三、对陈青山同志恢复名誉,并按照国家规定对其家属进行抚恤和补偿。”

法槌落下。

母亲瘫倒在我怀里,号啕大哭。十五年的冤屈,七年的等待,父亲的生命,母亲的青春,我的成长……所有的牺牲和坚持,在这一刻得到了法律的承认。

旁听席上,许多红星厂的老工人都来了。周福贵师傅哭得像个孩子,郑怀远扶着他的肩膀,眼眶通红。

宣判结束后,法院外聚集了不少记者。我和母亲被围住,闪光灯不停闪烁。

“陈阳同志,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林秀同志,你想对死去的丈夫说什么?”

我护着母亲,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第二天,父亲的平反大会在红星机械厂大礼堂举行。市委领导、厂里职工、还有从各地赶来的老同事,坐了满满一礼堂。

主席台上挂着父亲的遗像,下面是新做的结论:“陈青山同志系优秀共产党员、模范工人,因坚持原则、勇于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而遭诬陷,现予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厂党委书记宣读了平反决定,并宣布设立“陈青山技术革新奖”,每年奖励厂里最有创新精神的工人。

我代表家属发言。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突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

“不要仇恨,但要记住。记住这个国家曾经有过怎样的黑暗,又有多少普通人为了光明而献出一切。”

我说:“我父亲是个普通人,但他做了不普通的事。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有良知、有勇气、有担当的工人。这样的普通人,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脊梁。”

掌声雷动。

二十一、迟来的葬礼

平反后的第二周,我们为父亲举行了正式的葬礼。

没有追悼会,没有领导致辞。按照母亲的意思,就是家人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送父亲最后一程。

父亲的骨灰从那个简陋的陶罐,移到了一个楠木骨灰盒里。盒子上刻着两行字:

陈青山(1930-1977)

一个正直的工人,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

墓地选在城南山上的公墓。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湿滑。我捧着骨灰盒,母亲在我身边,郑怀远、周福贵、还有几个父亲的老友跟在后面。

王志强也来了。经过一个月的治疗,他精神好多了,虽然还是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但要继续服药和定期复查。

墓穴已经挖好。我把骨灰盒慢慢放进去,母亲撒下第一捧土。

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

泥土掩埋了盒子,也掩埋了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下山。我留到最后,站在父亲墓前。

雨渐渐停了,山间的雾气开始消散。远处的城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烟囱还在冒烟,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生活还在继续。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劳模徽章,轻轻放在墓碑前。

“爸,你可以安息了。”

山风吹过,墓碑上的水珠滚落,像是眼泪。

二十二、新的开始

父亲平反后,我们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组织上补发了父亲的工资和抚恤金,母亲用这笔钱还清了多年的债务,还剩下一些。她在街道办找了份轻松的工作,心情一天天好起来。

我拒绝了调去机关工作的安排,选择留在农机厂。技术科科长退休后,厂里提拔我当了副科长。我白天工作,晚上上夜校,准备考职工大学。

王志强出院后,暂时住在我家。母亲待他像亲兄弟,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偶尔会和我们说起当年的事,说起我父亲,说起那些年轻时的梦想。

郑怀远退休了,但被返聘为市档案馆的顾问。他正在整理那段特殊时期的历史档案,说要给后人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

周福贵师傅还在红星厂,已经是八级钳工,带了好几个徒弟。他常说:“青山要是还在,该多好啊。他最喜欢教年轻人。”

1979年春天,我考上了省工业大学夜大部的机械制造专业。入学那天,母亲给我煮了六个红鸡蛋,说是父亲老家的习俗,寓意六六大顺。

王志强送给我一支钢笔:“青山以前常说,技术工人也要有文化。好好学习,别辜负你爸的期望。”

夜大的学习很辛苦,但很充实。我在课堂上如饥似渴地学习,把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带到课堂,又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工作中。

1981年,我参与设计的“小型多功能农机具”获得了省里的科技进步奖。颁奖典礼上,我作为代表发言。说到最后,我加了一段没在稿子上的话:

“这项成果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我的师傅、我的同事,也属于我的父亲陈青山——一个教会我什么是工匠精神、什么是职业操守的普通工人。”

台下掌声响起。我看见坐在嘉宾席的郑怀远在擦眼镜,周福贵师傅使劲鼓掌,母亲在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车床前,专注地加工零件。他回头看见我,笑了:

“阳阳,长大了。”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摆摆手:

“不用说什么。好好活,好好工作。爸为你骄傲。”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天快亮了。

二十三、真相的代价

1982年,赵永革、李国梁等人的案子一审宣判。

法庭认定,赵永革犯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李国梁判处无期徒刑。其余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我和母亲没去法庭。郑怀远去了,回来说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当法官念到“死刑”两个字时,赵永钊瘫倒在被告席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郑怀远叹气。

我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为了这个结果,父亲付出了生命,母亲付出了青春,王志强付出了十五年自由,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付出了各种各样的代价。

但这就是真相的代价——它不会凭空出现,总要有人去挖掘,去争取,甚至去牺牲。

宣判后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一封来自监狱的信。是赵永革写的。

信很短:

“陈阳同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对你父亲,对你母亲,对你,对所有因我而受害的人。我罪有应得。只希望我的下场,能警示后来者: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我把信拿给母亲看。母亲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烧了吧。”她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但我没有烧。我把信和父亲的所有遗物放在一起,锁进了箱子。

不是要记住仇恨,而是要记住历史。记住曾经发生过的黑暗,记住那些在黑暗中坚守光明的人。

二十四、二十年后的回望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2002年,我已经是市机械工业局的总工程师。母亲七十五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和一群老姐妹打麻将。王志强七十三岁,和我们住在一起,帮我照看儿子陈念——我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父亲,也是为了记住那段历史。

陈念十八岁,今年高考,报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他说要学最先进的机械设计,要做出比爷爷当年维护的机床更精密的设备。

清明前夕,我们一家四口去给父亲扫墓。

二十年的时间,墓碑已经有些风化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我在墓前摆上父亲生前爱喝的茉莉花茶,母亲摆上他爱吃的绿豆糕。

陈念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爷爷,我来看您了。”

王志强站在墓前,喃喃自语:“青山,我来看你了。现在日子好了,阳阳有出息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扶着母亲,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四十多岁,笑容憨厚,眼神清澈。

“爸,当年你让我找的真相,我找到了。你让我坚持的正义,我坚持了。你让我记住的历史,我也记住了。”我在心里默默说,“现在,该把这些交给下一代了。”

下山时,陈念突然问我:“爸,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他是个普通人,但做了不普通的事。”

“怎么不普通?”

“在一个人人自保的年代,他选择了担当;在一个真相被掩盖的时代,他选择了坚持;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前行。”

陈念若有所思:“那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我拍拍他的肩:“先做好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里坚守良知,在普通的岗位上尽职尽责——这就是对你爷爷最好的纪念。”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父亲没有看到这个时代,但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用他们的坚守和牺牲,为这个时代的到来铺平了道路。

这,也许就是普通人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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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周刊
2026-01-10 18:49:33
2026-01-11 13: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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