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海州开发区的梧桐树叶刚开始泛黄。
我叫林晓阳,二十三岁,刚从省财经学院毕业,怀揣着派遣证和一本皱巴巴的《平凡的世界》,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了这座新兴的沿海开放城市。
我被分配到的地方,出乎所有同学的预料——海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给新上任的管委会主任,沈静,当秘书。
消息传到宿舍那天,室友们炸开了锅。
“可以啊晓阳,直接给一把手当秘书!”
“我听说那个沈主任,可是个厉害角色,省里点名调来的。”
“还是个女的,三十八岁,年轻有为啊……”
铺天盖地的议论里,唯独睡我上铺的老赵,夜里翻身时,幽幽地说了句:“晓阳,给女领导当秘书,尤其是……独当一面的女领导,是机遇,更是磨炼。你性子直,得多长几个心眼。”
我心里其实也打着鼓。沈静这个名字,我在省报上见过两次,都是关于招商引资的大块文章,措辞犀利,观点前卫。照片上的她,梳着齐耳短发,穿着那时候还不算普及的女士西装,眼神直视镜头,毫不避讳。
一个女干部,在九十年代中期,主政一片热气腾腾的开发区。这本身,就足够成为话题。
报到那天,是个阴天。开发区管委会的大楼还是崭新的,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透着一种生硬的现代化气息。
我在三楼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白衬衫是昨天特意熨过的,此刻却觉得领口紧得难受。
深吸一口气,我敲响了那扇深胡桃色的木门。
“请进。”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柔和一些,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也很空旷。除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组待客的沙发茶几,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茂盛的绿萝,藤蔓蜿蜒垂下,给这间严肃的屋子添了些许生机。
沈静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
“王总,优惠政策白纸黑字,但环保红线一寸也不能让……对,这就是我们开发区的态度。”
她转过身,看到我,用手示意我先坐。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和报纸照片上相比,真人更瘦削一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极其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穿。齐耳短发纹丝不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
干练。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
她很快结束了电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晓阳?”
“是,沈主任。我来报到。”我赶紧站起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拿起一份文件,“你的档案我看过了,财经学院的高材生,笔头应该不错。开发区正缺能写材料的人。”
“我会努力,沈主任。”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好。”她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培养少爷。开发区的节奏很快,项目不等人,外商更不等人。秘书工作,是桥梁,是耳目,更是手脚。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心理上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我挺直腰板。
她看了我几秒,似乎在评估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光有决心不够。开发区的材料,不是学校里的论文,要数据精准,要逻辑严密,更要懂政策、懂经济、懂谈判桌上的门道。”她顿了顿,“给你一个星期,熟悉所有入区企业的资料,已签约和正在谈的项目背景,还有中央到省里关于开发区的最新文件。下周我要去深圳招商,相关材料你准备。”
“是。”任务来得如此直接而沉重,我只有应承的份。
“出去吧,找办公室陈姐,她会带你熟悉环境,安排工位。”
我如蒙大赦,刚要转身,她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在外人面前,称呼职务。私下里,随意些。”她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比你年长不少,叫沈姐也行。”
“……是,沈主任。”我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称呼。
走出那间办公室,我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这个沈主任,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冷铁,靠近了,都能感觉到那股逼人的寒气。
我的工位就在她办公室外间的隔断里,一桌一椅,一部电话,一台笨重的长城台式电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间她的身影。
下午,她果然雷厉风行地带着我出了门,视察区内几家最早入驻的合资企业。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老吴。
沈静上车就坐在副驾驶,摊开地图和笔记本,时不时指着一片空地,向我解释未来的规划。她的思路极其清晰,对区里每一块地的用途、每一个项目的进展都了如指掌。
到了一家台资电子厂,厂长和台方经理早就在门口候着,满脸堆笑。沈静和他们握手,寒暄不到三句,就直接往车间里走。
车间里机器轰鸣,流水线上是清一色年轻的女工。沈静走得很慢,看得仔细。她突然停下,指着一条生产线问:“这条线的良品率数据,给我看看。”
厂长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去取。
数据拿来,沈静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上个月是92%,这个月降到89%?什么问题?”
台方经理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解释:“沈主任,是最近一批元器件的质量有些波动,我们正在和供应商交涉……”
“交涉不是理由。”沈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开发区的土地、税收优惠给了你们,配套服务也在跟上,我要看到的是效益和质量的稳步提升,不是滑坡。下周,我要看到你们的改进方案和新的良品率数据。”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厂长和经理的额头都见了汗,连连称是。
回去的车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偷偷从后视镜看她,那张在工作中锋芒毕露的脸,此刻只有疲惫,眼角细细的皱纹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没有回管委会,而是拐进了市区一片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居民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
“老吴,就这儿停。”沈静睁开眼。
车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沈静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个装着蔬菜的网兜,很沉的样子。她转身,很自然地对我说:“小林,跟我上来一趟,帮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第一天,就要去领导家里?
看我犹豫,她补了一句:“东西有点沉,我拿不上去。”
我没法再说什么,只得下车,接过她手里那个勒手的网兜。里面是土豆、萝卜,还有几颗大白菜,确实不轻。
楼道狭窄昏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她家在四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地板擦得发亮。客厅的窗户开着,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几张奖状和一幅“天道酬勤”的毛笔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里一张特制的木床,床上半靠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两颊有些凹陷,但眼睛很亮,透着书卷气。他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
“老陆,我回来了。”沈静的声音,忽然间就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这是新来的秘书,小林,林晓阳。”
她又对我介绍:“这是我爱人,陆建国。”
“陆老师好。”我连忙打招呼。来之前,我隐约听说过,沈主任的丈夫以前是设计院的工程师,很多年前在一次工地事故中受了重伤,脊柱受损,长期卧床。
陆建国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冲淡了病容带来的憔悴:“是小林啊,麻烦你了,还帮忙拿东西。”
“不麻烦,应该的。”我有些局促地站着。
“厨房在那儿,放进去就行。”沈静指了指方向,自己则走到陆建国床边,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好多了。”陆建国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又忙到这么晚。”
我看着这平常又亲密的一幕,忽然觉得闯入了不该闯入的私人领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赶紧拎着菜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但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还养着几盆蒜苗。
等我放好东西出来,沈静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在淘米。她对我说:“小林,客厅那个柜子顶上有个纸箱,里面是些旧书,我早就想拿下来清理,一直够不着。你个子高,能帮我拿下来吗?”
“……好。”我能说什么呢?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积满灰尘的纸箱搬下来。果然都是些旧书,有技术手册,也有文学名著。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收拾。”沈静看了一眼,“谢谢你啊,小林。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沈主任,陆老师,那我先走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飘着药香和饭菜香的家。走下昏暗的楼梯,秋夜的凉风一吹,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秘书,好像不仅仅是处理文件那么简单。
这“帮忙”,恐怕只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工作被清晰地分割成了两块。
在管委会,我是林秘书。沈静的工作节奏快得惊人。招商引资洽谈会、项目协调会、现场办公会、向上级汇报……我的时间被各种会议、材料、电话填满。她对文字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份报告修改七八遍是常事,标点符号、数据出处、甚至用词的轻重缓急,她都会一一指出。
“小林,开发区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成为合同附件,成为政策依据,一个字都错不得,一句话都含糊不得。”她常常这样敲打我,“你笔下出去的,代表开发区的水平和信誉。”
压力巨大,但也成长飞速。不到两个月,我对开发区的大小事务、政策框架、企业情况已经摸得门清,起草的材料也渐渐能入她的眼了。管委会里那些起初看我年轻而略带轻视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忌惮,或者两者兼有。
而另一块,则是下班后的“林晓阳”。
“小林,家里水龙头有点漏水,你会修吗?”
“小林,今天买了袋米,我拎不上楼……”
“小林,老陆想晒晒太阳,下午要是没会,能搭把手把他挪到阳台吗?”
“小林,这些报销单据我弄不太明白,你眼神好,帮我核对一下?”
请求各式各样,从修修补补到搬运重物,从陪伴病人到处理琐碎账目。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自然。
起初,我心里是有疙瘩的。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干部,天天被领导叫去干这些杂活,算怎么回事?传出去,面子往哪儿搁?心里的不甘和抵触,像野草一样滋生。
可我不敢拒绝。我的前程,似乎就系在这个女人手里。而且,每次去,陆建国老师总会提前让沈静泡好茶,会在我干活时,用他温和而歉意的声音说“辛苦你了小林”,会在我闲暇时,和我聊聊历史,谈谈经济,他的见识和谈吐,让我这个大学生都自愧弗如。看着他被困在方寸之榻上,却依然保持着精神的明亮和对妻子的体贴,我那些抱怨,便莫名其妙地消散了许多。
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一个在改革前沿冲锋陷阵、雷厉风行的女人,一个被命运禁锢在病榻之上、却依然心怀丘壑的男人。而我,一个懵懂的闯入者,尴尬地游走在这公私模糊的边界上。
一个周六的下午,秋雨骤至。我正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是管委会值班室的小刘,顶着雨来的。
“林秘书,快!沈主任电话,急事!打到值班室了,让你赶紧去她家一趟!”小刘气喘吁吁。
我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连电话都打到值班室转达?
我抓起伞就冲进了雨里,自行车蹬得飞快。雨水打湿了裤腿,冰凉。
冲到沈静家楼下,我几步跨上楼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静压抑着焦急的声音:“老陆,你忍忍,药马上就好了……小林快来了……”
我推门进去。
陆建国趴在床边,地上是打翻的水杯和散落的药片。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沈静正吃力地想扶起他,可她的力气根本不够,急得眼圈发红。
“沈主任!”我冲过去。
“小林!快!帮我把老陆扶起来,他腰疼的毛病犯了,动不了!”沈静的声音带着颤音。
我和沈静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陆建国重新扶回靠垫上。他疼得牙关紧咬,却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麻烦……麻烦你们了……”
沈静手忙脚乱地去重新倒水,拿止痛药。她的手一直在抖,热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背,她也浑然不觉。
我接过杯子和药:“沈主任,我来吧。”
我给陆建国喂了药,又按他说的,帮他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尽量让他能舒服一点。沈静则蹲在床边,用热毛巾给他擦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嘴里不停地低声安慰:“没事了,老陆,药效上来就好了……没事了……”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工地上叱咤风云的沈主任,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惊慌失措、心疼丈夫的普通女人。她的铠甲,在至亲的病痛面前,不堪一击。
那天,雨一直没有停。陆建国的疼痛缓解后,沉沉睡去。沈静像被抽空了力气,坐在客厅的小凳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沈主任,您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我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的,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你……会做饭?”
“会点简单的。”我走进厨房。厨房里有面条,有鸡蛋,有青菜。我烧水,煮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
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小饭桌时,沈静依旧有些发愣。
“趁热吃吧。”我把筷子递给她。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慢慢地咀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里间陆建国平稳的呼吸声。
“咸淡还行吗?”我问。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吃了一大口,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进面汤里。
我慌了:“沈主任,您……”
“没事。”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就是……这面,有家里的味道。我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那碗面,我们默默地吃完了。吃完后,我收拾碗筷,她抢着要去洗,我没让。
“您歇着吧,我来。”
她没有再坚持,坐在那里,看着我忙碌。等我洗好碗出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小林,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几个月,你帮了家里这么多忙。这是……一点心意,算是……劳务费。”她说得很艰难,眼睛看着别处。
一股火气直冲我头顶。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沈主任!”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您把我当什么了?钟点工?还是您雇的保姆?”我把信封推回去,力道很大,“我敬重您,也佩服陆老师。我帮忙,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不容易,不是图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
“如果您真觉得我是图这个,那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我说完,转身就想去拿伞离开。
“小林!”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恳求,“你站住!”
我停在门口。
“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是我不会说话,是我想岔了。小林,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不能总这样……麻烦你。你也有你的生活。”
我转过身,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个在开发区说一不二的沈主任,此刻显得如此无助。
“沈主任,”我的语气也缓了下来,“您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我也……我也挺高兴的。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未散,但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那……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沈姐吧。‘主任’叫得生分。”
“……沈姐。”我迟疑了一下,叫出了口。
“哎。”她应了一声,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一个笑容。
从那以后,我去她家,变得更频繁,也更自然。界限依然模糊,但那种“雇佣”感消失了。我有时会从食堂带两个新出锅的包子,有时会“顺路”买点水果。陆建国的书看完了,我会去图书馆帮他借。沈静工作太晚,我会提前把家里的炉子捅开,烧上一壶热水。
我像是半个这个家庭的成员了。我会陪陆建国下棋(他只能口述,我代他移动棋子),听他讲当年参与设计大桥的往事,讲他对国家经济转型的看法。我会在沈静出差回来时,看到阳台上晾着我已经帮她收好的衣服。我甚至,跟着陆建国教的穴位,学会了给他按揉一下长期卧床有些僵硬的腿脚。
管委会里,开始有风言风语飘进我的耳朵。
“看见没,林秘书又提前下班了,准是又去沈主任家了。”
“啧啧,这秘书当得,比儿子还贴心。”
“人家那是‘工作需要’,懂不懂?领导家里的‘工作’,也是工作嘛!”
“哈哈,沈主任家里那位,不是……那什么嘛,有个年轻力壮的跑前跑后,多方便……”
这些话,像污水一样,泼在我身上。我愤怒,却又无法辩驳。因为他们说的,部分是事实。我和沈静一家的关系,早已超出了正常的上下级范畴。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前面两个别的部门科长,故意大声说笑。
“现在这年轻人,路子野啊,知道走‘夫人路线’不好走,干脆走‘家庭路线’。”
“那也得看是什么家庭,是不是?这叫‘精准服务’!”
我手里的铝制饭盆,捏得变了形。热血涌上头顶,我几乎要冲上去。但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沈静在谈判桌上面对刁难时的冷静,想起了陆建国在病痛中依然平和的眼神。
我松开了饭盆,默默地打好饭,走到一个远离他们的角落,安静地吃完。但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下午送文件时,沈静看出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有事就说,别憋着。”她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听到的闲话,挑了几句不那么难听的,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拍案而起,或者至少脸色铁青。
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铅笔。等我停下,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说完了?”
“……嗯。”
“就为这个?”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嘲讽,不知是对我还是对那些流言,“小林,你要是被这几句闲话就打倒,那我还真看错你了。”
“我……”
“记住,你是我沈静的秘书,你在开发区做的每一份工作,都有目共睹。你在我家里帮的忙,我和老陆记在心里。这就够了。”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住。但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腰杆挺直了,谣言就成了笑话。”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的怒火,也让我感到一丝羞愧。是啊,我在乎的,究竟是什么?是所谓的“名声”,还是自己内心的坦荡?
从那天起,我努力让自己不再理会那些噪音。该工作工作,该帮忙帮忙。我甚至开始坦然接受这种双重角色,并在其中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和……归属感。
深秋时,沈静在省城工作的弟弟来看她。那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省计委工作。他只待了半天,临走时,特意在楼下等我。
“你是小林吧?我是沈宁,沈静的弟弟。”他主动伸出手。
“沈处长,您好!”我有些紧张。我知道他职位不低。
“别客气,叫我沈哥就行。”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性子强,事业心重,偏偏家里又是这么个情况……难为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帮忙。”沈宁看着我,眼神真挚,“我和我父亲都在外地,鞭长莫及。有你在这边照应着,我们……心里踏实不少。”
“沈哥,您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
“没什么是该做的。”沈宁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我,“这个,你收下。”
“这不行,沈哥,我不能收……”
“这不是给你的。”沈宁按住我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是给你父母的。听我姐说,你家在邻县农村,父母供你上大学不容易。这是一点补品,算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点心意,替我姐,也替我们沈家,感谢你家里,培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牛皮纸包很轻,我却觉得重逾千斤。沈静,她连我家的简单情况,都跟家人说了吗?
“沈哥,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沈宁语气坚决,“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哥的。以后,这边有什么急事难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塞给我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拿着那包东西和纸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离去,心里翻江倒海。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我早已不是一个外人。我被他们以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接纳了。
冬天很快来了。开发区迎来了年度招商引资的冲刺阶段,同时也面临一次严格的上级审计检查。沈静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深夜才从接待外商或开会的地方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自然也像上紧的发条,写不完的材料,核对不完的数据,安排不完的行程。我们经常只能在车上匆匆交换几句工作,或者在她办公室的灯光下,对着报表和文件熬到凌晨。
一个寒冷的夜晚,我跟着沈静,陪同一个重要的港商考察团,去看一块临海的预留地。晚上宴请后,送走客人,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吴开车,沈静和我坐在后排。她累得几乎说不出话,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为了赶时间回管委会拿一份明天一早审计组要的补充材料,老吴抄了近路,走了一条正在半幅维修的沿海公路。路面坑洼不平,灯光昏暗。
突然,对向一辆卡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强行超车,猛地朝我们这边冲来!
“小心!”老吴一声惊呼,猛打方向!
我们的车为了躲避,右侧车轮瞬间冲出了路面松软的土基,车身剧烈倾斜!
“啊!”沈静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我这边撞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护住她!
“砰!”
一声闷响,我的头侧重重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一阵剧痛伴随着眩晕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车子在摇晃了几下后,终于停住,右侧两个轮子已经陷在路基下。
“沈主任!小林!你们没事吧?”老吴的声音带着惊恐。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还是强忍着问道:“沈……沈姐,你怎么样?”
沈静被我护在怀里,她抬起头,脸色煞白。当她看到我额头上流淌的鲜血时,瞳孔猛地收缩。
“小林!你流血了!”她的声音变了调,颤抖着手去捂我的伤口,“好多血……”
“我没事……你没事吧?”我想坐直,却一阵天旋地转。
“你别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老吴!快!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她的手死死按着我的伤口,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冰凉的指尖贴在我的皮肤上,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那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坚不可摧的沈主任,此刻崩溃了,因为我。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我清洗伤口,缝了五针。沈静一直守在旁边,寸步不离,脸色比我还难看,反复问医生会不会脑震荡,会不会留疤。
“皮外伤,伤口不算深,就是撞的位置不太好。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年轻人恢复快。”医生被她问得无奈。
听到“皮外伤”三个字,沈静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我头上缠着纱布,被送进观察室留观。沈静让惊魂未定的老吴先回去,并嘱咐他暂时别声张。
“沈姐,你快回去吧,陆老师一个人在家不行。”我躺在病床上,催促她。
“我打过电话了,拜托了邻居张阿姨过去照看一下。”她给我掖好被角,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今晚,我在这儿。”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急了,“你是管委会主任,明天还有审计……”
“我说了,我在这儿。”她打断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但眼神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害怕。我怕我一走,你再出点什么事。今晚,我必须看着你。”
那一夜,她就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守了我一夜。
麻药过后,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我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坠落和碰撞的噩梦。每次在冷汗中惊醒,睁开眼,都能看到她坐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静静地望着我。橙黄的灯光柔和了她脸部锋利的线条,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只要看到她在那儿,我那颗因惊吓和疼痛而惶惑的心,就能奇异地平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角细密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嘴唇干燥起皮。一缕短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我第一次,在如此静谧贴近的距离,仔细地看她。褪去了“主任”的光环,卸下了“妻子”的重担,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因极度疲惫而沉睡的、不再年轻的女人。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涟漪。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想要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离她的皮肤还有一寸距离时,她睫毛颤动,倏然惊醒。
我慌忙缩回手,心脏狂跳,像做贼被当场抓获。
“你醒了?”她立刻直起身,眼中睡意瞬间被关切取代,下意识地又去探我的额头,“头还疼吗?晕不晕?”
“好……好多了。”我偏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脸上有些发烧。
她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才稍微放心。“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她出去了。我躺在病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心乱如麻。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是什么?是同情?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是我的领导,是陆老师的妻子,是我尊敬如姐的人。我怎么可以有那样越界的念头?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去想我的大学女友苏婷。我们已经分开半年了,她在另一个城市读研。我们约定好,等彼此稳定再考虑未来。可此刻,她的面容在我脑海里竟然有些模糊。而沈静刚刚惊醒时,那双带着血丝却盛满关切的眼,却如此清晰地印在心底。
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慌和罪恶感。
几天后,我出院了。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沈静亲自来接我,坚持送我回管委会的集体宿舍。
路上,我们都很沉默。尴尬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我们之间。
到了宿舍楼下,很不巧,遇到了管委会办公室的刘副主任。
“沈主任!您这是……”刘副主任看到沈静和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目光在我缠着纱布的头上和沈静之间逡巡。
“小林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头,我顺路送他回来。”沈静语气平淡地解释,听不出波澜。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小林,好好养伤啊!”刘副主任满脸堆笑,但那笑容里的探究和意味深长,瞎子都能看出来。
我嘴里发苦。“沈主任,您快回去忙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好,这几天给你假,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她又恢复了领导的口吻,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转身上了车。我看着车子驶远,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我和沈静之间,那原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经过这次车祸和医院的守候,似乎变得更加混沌而危险。外界的流言,因我受伤和她的亲自接送,恐怕会甚嚣尘上。而我内心那刚刚冒头的、不该有的情愫,更让我惶恐不安。
我该怎么办?
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逃避。
我刻意拉开了和沈静的距离。在单位,我变得异常“规矩”,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绝不多说一句闲话,汇报完立刻离开她的办公室。下班铃声一响,我第一个离开。她打到宿舍的电话,我让室友说我不在。她家,我再也没有踏足过。即使陆老师托人带话,说他新得了本好书想借我看看,我也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
我想用这种笨拙的割裂,来厘清关系,来扑灭内心那点危险的星火,也来应对可能更加汹涌的谣言。
我以为冷处理能让一切恢复“正常”。
但我忽略了沈静的性格,也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性。
一个周五的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沈静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小林,你进来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显然没在看。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把门关上。”
我照做了。
“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你最近,在躲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沈主任。最近审计扫尾,材料比较多。”我干巴巴地解释。
“看着我。”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得不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和一丝……被刻意隐藏的疲惫与伤感。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沈主任,我……”
“是因为那些闲话,还是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我浑身一震,像被闪电击中,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知道了?她看出来了?
我的反应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
“果然。”她低声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良久,她才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晓阳,”她叫我的全名,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你是我亲自挑的秘书,我看中你的能力和品性。这大半年,你的工作,我很满意。你对我们家的帮助,我和老陆,都记在心里,真心感激。”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要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也要清楚我的位置。我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我的丈夫是陆建国。我们之间,是上下级,是工作伙伴,顶多……算得上是朋友,是姐弟。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危险的,对你是,对我也是,对老陆更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我那些朦胧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外面的流言,我可以不在乎。但你的心态如果出了问题,你的工作就会出问题,你的前途也会受影响。”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还年轻,路还很长。不要把时间、精力和感情,浪费在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毁掉你的事情上。”
我的脸烧得通红,羞愧、难堪、失落、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恼怒,交织在一起。我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她说得都对,一针见血。
“开发区明年有几个去省党校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名额,”她依然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无波,“我准备推荐你。出去学习一段时间,开阔眼界,沉淀一下,对你有好处。”
我愣住了。省党校青干班?那是培养后备干部的摇篮,多少人挤破头想去。她这是在……推开我,还是在为我铺路?
“沈主任,我……”
“这不是交换,也不是补偿。”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遥远,“这是基于你这段时间工作表现的正常推荐。当然,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不再看我。
“出去吧。好好想想。”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我停住了,没有回头,低声说:
“对不起,沈主任。”
身后,没有回应。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良久,才感觉到心脏在钝痛中缓慢地恢复跳动。
结束了。我那点隐秘的、还未成形便已夭折的心思,连同那半年多来模糊而温暖的“家庭”牵绊,被她亲手,冷静而彻底地斩断了。
也好。这样,也好。
我接受了去省党校学习的推荐。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沈静家,是正式告别,也是想跟陆老师道个别。
开门的是沈静,看到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神色,随即恢复了平静。“进来吧。”
陆建国靠在床上,看到我,很高兴:“小林来了?快坐!听说你要去省里学习了?好事啊!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仿佛那些尴尬和波折从未发生。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陆老师,我来看看您,也跟您和沈主任道个别。”
“别这么见外。”陆建国笑道,“去了省城,有空常回来看看。你沈姐啊,就是嘴硬心软,这段时间你不在,她忙起来又顾不上吃饭,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沈静在一旁倒水,动作微微一顿,没说话。
我陪着陆建国聊了会儿天,主要是他在嘱咐我学习要注意什么,多结交良师益友。沈静很少插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临走时,沈静送我下楼。在楼道口,她停下脚步。
“去了好好学。”她看着远处,声音平淡,“开发区以后需要更多有眼界、有能力的干部。”
“我会的,沈主任。”我看着她清瘦的侧影,“您……也多保重身体,别太累。陆老师那边……”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她打断我,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似乎有很多话,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办公室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我喉头发紧。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亮起温暖的灯光。
第二年春天,我在省党校的学习临近尾声。学习期间,我屏蔽了所有来自海州开发区的私人消息,只通过公开渠道了解那里的发展。我知道开发区又引进了几个大项目,发展势头很好。沈静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省报关于改革开放前沿的报道里。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直到一个周末,我接到了陆建国托人辗转带来的口信,只有简单一句:“老陆旧疾复发,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沈主任很难。”
口信是陆建国一位旧同事带来的,那位老工程师看着我,叹了口气:“小陆(指陆建国)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但我觉得……沈主任一个人,太难了。她那个性子,又不会跟人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强行压抑的情感、担忧、还有那份早已融入习惯的牵挂,瞬间决堤。
我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请了假,踏上了返回海州的夜班长途汽车。
一路颠簸,我心急如焚。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我脑海里全是沈静独自面对丈夫病危时,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赶到海州市人民医院时,已是凌晨。我在住院部楼下徘徊了许久,才鼓起勇气上去。
病房外,我看到了沈静。
她蜷缩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那么瘦小,那么无助,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走廊空旷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挺直脊梁、仿佛无所不能的沈静,碎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所有关于界限、关于避嫌、关于前途的考量,在眼前这一幕面前,土崩瓦解。
我轻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沈姐。”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写满了惊恐、疲惫和绝望。看到是我,她怔住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来了。”我轻声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陆老师怎么样?”
我的出现,像是一根突然出现的浮木。她一直紧绷的、强撑的弦,断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到骨节发白,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已久的、崩溃的哭声。
“医生……医生说……这次很危险……他疼得……疼得……”她语无伦次,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怎么办……小林……我该怎么办……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的,沈姐,没事的。陆老师会挺过去的。我在这儿,我陪着你。”我重复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坚定。
那一刻,什么秘书与领导,什么男女之防,什么流言蜚语,都变得微不足道。我只是一个人,在另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最需要的时刻,伸出了手。
后来,陆建国度过了危险期。是旧伤引发的严重感染和并发症,所幸抢救及时。
那些天,我留在了海州。白天,沈静必须回开发区处理紧要公务,我就守在病房,配合护工照顾陆建国,帮他擦洗,念报纸,盯着输液。晚上,沈静回来替换我,我就去她家,帮她做好饭,带到医院,强迫她和陆建国都吃一点。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默契。不再提过去半年的疏远,不再提那些微妙的情愫,也不再刻意划分界限。只是互相支撑着,渡过眼前的难关。
陆建国病情稳定后,我该回省党校了。临走前一天傍晚,我和沈静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难得地一起走了走。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
“谢谢你,小林。”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沈姐,别这么说。”
“省党校快结束了吧?有什么打算?”她问,语气是朋友般的寻常。
“可能……会想回开发区。”我看着她的侧脸,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想法,“总觉得,那里……更需要我。我也更熟悉那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深邃,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开发区,确实需要你这样肯干事、能干事,也有情有义的年轻人。”
“那……您还愿意让我当您的秘书吗?”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的倦色,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温暖而明亮。
“秘书的位置,永远留给最合适的人。”她笑着说,然后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不过,小林,以后,我们只是同事,是伙伴,是……可以互相信任的战友。可以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可以,沈主任。”
这一次,我叫的是“沈主任”。不再是出于畏惧的生分,也不是掺杂私情的亲昵,而是对一位值得尊敬和追随的领导者,最恰当的称呼。
界限,在这一刻,终于清晰而稳固地确立。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暮春的风中,紧紧握了一下。有力,坦荡,带着对过去所有复杂情感的告别,和对未来纯粹工作情谊与人生扶持的承诺。
我知道,有些东西,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滋养过一段岁月,然后沉淀为生命里厚重的底色。而前路,在清晰的边界与共同的目标下,正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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