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围棋的名义再聚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市场星报）

2026年到来的前5天，是我们大学同宿舍同学的第五次聚首。这是冬日里的平常一天，阳光打在脸上。北方的树叶已经落尽，南方的树叶还留在枝上。当人们以不同的心绪迎接新的一年的时候，我们却从四面八方奔向了浙西小城衢州。这里既不是生长滋养我们的故土，也不是我们求学打拼的城市，它没有我们生活的轨迹，却有着让我们无法忘却的因缘和拒绝的理由，这就是大学时代历史学习和学习围棋的伴行岁月。

1978年作为恢复高考后全国首届统招大学生，我们年龄相差十四五岁的不同家庭和经历的学子汇聚到了赭山脚下，虽然我们不知什么原因，被分配到全校这一届新生里唯一的“地下室宿舍”，但不久就彼此熟稔的我们都没有计较，因为这里冬暖夏凉，相对僻静，还有点孤悬集体的“悠然”。很快历史系开设的课程，像一座座大山压来：古代史的深厚，近代史的沉重，世界史的纷繁，史学史的幽深……面对这些沉重如铁的课业，为了不被掏空底子，深夜的走廊里和宿舍的蚊帐里总有补抄笔记的微光。

由于生源结构丰富，思维方式更为活跃，兴趣爱好更加多元。这时候在我们“地下室宿舍”里寝室长嵇君带来了围棋，他以少年时在省围棋队参训参赛的底蕴和说话行事的严谨耐心，让我们初识了十九道纹枰里的黑白变幻的魅力。当我们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臭棋篓子”摸起棋子，外面的世界——那些亟待背诵的历史年代、事件、人物、背景、意义……便悄然隐去，眼前剩下的是这纵横十九道里的黑白两色。那时候，大家怀着“随缘冷暖开杯酒，懒算输赢信手棋”的心态，不计较成败起落，思考是纯粹的，交流是清澈的，好像连时光都变得可以触摸了。这时，嵇君给我们讲了一些带有哲理的棋语，他指着棋盘说，围棋不仅仅是娱乐和忘忧之物，这纵横十九道的棋枰，讲究时与位，是一个小小的人世间。左边丢了，右边可以找补；今日的败着，或许是明日胜机的伏笔。所以“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我想史与棋是相通的，读史何尝不能如此？棋手在纵横十九道上演绎着攻防、死活、弃取；历史则在更辽阔的时空棋盘上，进行着同样惊心动魄的博弈。历史与围棋像是一对不离不弃的兄弟，伴随我们大半生，我们在这纵横十九道上，追溯一条共同的精神来路，确认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走散，也没有走失，由此成为我们维系情感的一种特别方式。

回想在赭山脚下我们在宿舍里博弈的细碎场景，那些棋子落得热烈，落得翻飞，落得莽撞，仿佛每一着都能定下自己的未来似的。不曾想到，没到中盘，便到了各奔东西的时节。分别以后才知道，人生的棋盘太大，对手太多。我们的命运，被计划经济的大手信手拈起，撒向四方。有的落在田垄阡陌，成了乡村支教的一个“强手”；有的落在普通中学，成了非主流学科的一个“妙手”；有的落在机关科室，成了办公间一个严谨的“老手”；有的落在起伏的商海里，成了引领潮流的一个“先手”……在人生各自的棋局里，我们没有什么明显的“俗手”，开始懂得什么叫“长考”，不要出臭棋。生活的“劫材”那么多，无论是调动工作、升职加薪，还是柴米油盐、看病就医，哪一步都像人生不可越过的“生死劫”？当年那开局的豪气，经过“中盘”的缠斗，我们8位室友中痛失了杨君和牛君两位，就好像失去两个“大场”，我们扼腕悲叹，恸哭不已，渐渐被这漫长的“官子”阶段磨得已无棱角。大家的通信电话，从话语频繁到简短稀疏，从激昂陈词到家常问候，最后，常常是一句“保重身体”，便道尽了一切。棋子似乎散落了，棋局也仿佛中断了。

直到2025年岁末，已成为全国新学校著名专家学者的嵇君到衢州讲学，在群里激情一呼：烂柯山下，不见不散！毕业43年后，虽然我们已无“一笔一势承古意，一棋一步走山河”的壮气，但是“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先人对弈图”祈望尚存，于是寝室六君终于一同来到这座闻名已久的浙西小城。

年轻时由于青春的懵懂眼拙，我们只知道“吃子”“杀龙”，一局下来，仅能“战罢两奁分白黑”，少有“一枰何处有亏成”的思考，其实没有读懂围棋，更不知道围棋的历史源头，不知道“尧舜发明说”，也不知道衢州那巨大石梁下传说的故事。到了衢州，在北京十一衢州实验学校校长王志刚的热心接待中，我们补了这一课的缺憾。他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城不在大，有棋则灵。衢州的“两子文化”（孔子、棋子）很有名。你们看看是否徒有虚名？本来我们要直奔城东南那座海拔只有164米的烂柯山（又名石桥山），去体验仙弈圣地的妙然，但突遇修路未果。王校长引领我们来到在烂柯山下的世界围棋公园，参观了烂柯世界围棋文化展示馆，感受到围棋在这里的前世今生；接着又去了市区的中国围棋少年体育学校（衢州），由葛玉宏校长亲自向我们介绍学校向国家围棋队培养未来之星的甘甜苦辣；最后在衢州国际围棋文化交流中心，我们参观了第一届“衢州烂柯杯”决赛场地，体味了小将辜梓豪战胜当时世界第一棋手申真谞夺冠的自豪。赶巧的是，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中国围棋少年体育学校（衢州）培养的另一名国手王星昊在首届棋仙战八强赛中战胜了韩国申真谞的新讯。母校墙上“和别人做同一件事，一定要比别人做得好”励词，被这位00后小将在国际大赛中化为真切，使我们好像又看到几十年前，聂卫平在中日韩围棋擂台赛上笑傲江湖的风采。

在为中国围棋最新成就击节称赞的同时，我感到围棋于我们这一代不再是简单的青春记忆，它已经是链接岁月的精神符号，也是体现生命的“本手”存在。皖浙毗邻，山水相依，文化相近，可我们这一路走来，从青涩到白发，其间的关山与歧路，又岂是地理上的距离可以丈量？我们六个，各自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了大半生，今朝才以围棋之名，交汇在这座围棋小城吗？这次学友重聚之旅难道不是一趟精神之旅吗？愿我们在下一次落子时，都能听到和感受彼此带着体温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