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10日,台北士林官邸的清晨还带着冬日薄雾,百岁寿星张群在院中踱步。祝寿的鞭炮声未至,一封夹杂着“汉奸”字样的报刊评论却先送到手里。看完短短几行,他沉默地把报纸合上,眉头紧锁,似被一桩旧事猛然拉回了四十年前的昆明。
时针拨回1949年12月9日夜色刚落。身兼西南军政长官的张群抵达昆明本想稳住云南省主席卢汉,结果被一口气“请入”卢公馆,关了起来。当天,卢汉宣告起义,一纸通电震动全国。得知噩耗的蒋介石在成都焦灼,给张群打来电话,只听得那头低声一句:“尚可周旋”,随即线路中断。
昆明三日里,张群表面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早春时节他还在蒋介石面前拍胸脯保卢汉“绝无二心”,转眼便成刀俎鱼肉。他清楚,要想脱身,只能攻心。于是连夜写信给卢汉,列数同窗情谊,也摆明今后将隐居香港、绝不复涉政坛。卢汉犹豫再三,终在11日上午送他登上驶往香港的英机,并亲手递上一封道歉兼惜别的信。此举让中共中央错失了一张可与张学良交换的筹码,周恩来事后只能摇头称“可惜”。
张群落脚九龙后没待多久,便匆匆转道台北。外人看来,他言而无信;在他自己眼里,则是“臣事一主”的宿命。这种对蒋介石的忠诚,源头可追溯到四十年前的日本振武学堂。那年,他遇见了比自己年长两岁的浙江同学蒋志清——后来威震中华的蒋介石。张群被对方能言善辩和敢闯敢拼的劲头吸引,自此追随左右。辛亥年回沪,他们一起为陈其美效力,他任参谋长,蒋则任团长,两人又与黄郛、陈其美结义,打下了交情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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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仕途多舛的年月,是张群张罗人脉、四处筹资,甚至连说客都亲自出演。1927年,蒋遭排挤流亡日本,想攀上宋家这棵大树,最难啃的硬骨头是老太太倪桂珍。张群自告奋勇赴会,一席话便化解老太太心结,为蒋宋联姻铺平道路。日后蒋介石谈起此事,常说:“若无岳军,这亲真成不了。”
然而政治江湖潮水翻涌,张群甘愿藏身幕后。政学系虽然打着他的名号,但他不拉山头、不抢位子,一副“裱糊匠”作派:谁想见领袖,先找张群。蒋介石正因为这份恭顺放心,大小难题都交他出面:江苏财政僵局、福建闽事风波、云南棘手局面……件件烫手山芋,张群都能圆回来。
真正的争议,却在战后浮出水面。1948年8月21日,张群带夫人秘密访日。表面赴旧都奈良赏古寺,暗里四次面晤麦克阿瑟,建议“保留天皇制以稳东亚”。麦克阿瑟欣然上报华府,华府则把张群的意见当作国府正式立场。时值国人尚在统计南京大屠杀死难者遗骨,这番话无异冷水浇心。消息没公开,自然没激起太大波澜,可种子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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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张群在台湾频繁往返东京,从技师到僧侣,只要能为“两蒋”铺路,他都乐得打交道。蒋纬国1957年跑去东京办婚礼,据说也是张群穿针引线。蒋经国心里那条“仇敌之国”的线被强硬按下,但私人怒火并未消散。多年后他一次闲谈,顺口提到“若非张先生极力主张,天皇断难幸免”。这一句话被记者抓住,噱头便如炸雷一般传开。
于是1988年,新出版的一本《战后台湾与日本关系访谈录》加注:“张群乃媚日政客,几近汉奸”。媒体跟进,街谈巷议,一时沸腾。百岁老翁听见“汉奸”二字,抿嘴不语。身边旧友劝他登报澄清,他却摇头:“此事有愧于心,争辩无益。”那晚,他只对秘书轻声说:“我欠同胞一句道歉。”声音低到院中松树都没听清。
张群的沉默并非懦弱。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与蒋介石捆得太紧,脱身无望;也清楚亲日立场,在抗战血债面前如何难以启齿。长年狡黠的政客此刻少见地露出自责,这份复杂情绪,外人难解。
1990年7月,张学良九十寿诞,张群拄杖赴宴。晚辈打趣:“两张同堂,谁算长者?”张群笑着抚须:“我只比少帅多挨十几年风雨。”席间只一盅黄酒,他却慢慢品了大半,仿佛有话堵在喉口。
同年12月14日,心肾功能衰竭,张群在台北寓所谢世,享年一百零二岁。讣告简单,未提当年的东京游说,也未提昆明脱险。灵堂外一张合影静静立着:少年张群、蒋介石并肩,背景是1909年的东京冬雪。照片旁无花圈,只有一张折好的报纸——正是那篇骂他“汉奸”的社评。有人想撤走,家属说不用。或许,张群认定那是自己最后的注脚,也是他此生唯一无力回避的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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