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认罪后，马杜罗与美方博弈开启

◆马杜罗夫妇出庭时的法庭速写。

文/齐然

编辑/漆菲

美东时间1月5日，被美军掳走的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西利娅·弗洛雷斯首次在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出庭。他们对美国指控的四项毒品与武器相关罪名都不认罪。

◆1月5日，马杜罗夫妇由美国执法部门带领上庭。

据英国《卫报》记者描述，马杜罗上庭时气色不错，脚上戴着镣铐，但没戴手铐。他穿着米色长裤和荧光橙衬衫，外搭一件蓝色上衣。入场时，他用英文和旁听席的观众打招呼：“新年快乐”。弗洛雷斯则在太阳穴和额头贴了大块创可贴。

庭审过程中，马杜罗一直在做笔记。现场旁听的媒体指出，马杜罗在庭上用西班牙语表示，自己是作为“战俘”被带到美国的。他还说，“我是清白的。我没有罪。我是正派的人。我仍然是国家总统。”

开庭传讯结束后，马杜罗夫妇被带回纽约的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羁押。与此同时，美国司法部更新了该案的25页起诉书。该案下一次开庭预计将安排在3月17日。

◆1月5日，马杜罗受审期间，纽约法庭外聚集了抗议群众。

特朗普政府冒着干涉委国内政和把美国拖入另一个泥潭的风险启动的这场审判，将会如何决定马杜罗的命运？当中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贩毒”指控，又是怎么一回事？

马杜罗仍有博弈空间

分析认为，虽然特朗普政府已经“抓获”马杜罗，但真要将他判罪，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特朗普没有事先向美国国会通报情况，而是通过社交平台宣布了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

根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起诉书，马杜罗被控四项罪名，分别是贩毒、从海外向美国输入受管制物资（可卡因）、持有机枪及爆炸装置，以及共谋持有机枪及爆炸装置。

起诉书称，马杜罗和委内瑞拉内政部长卡韦略（Diosdado Cabello Rondon）、前任内政部长查辛（Ramon Rodriguez Chacin），以及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等人“滥用其所受托的公共权力，腐蚀原本合法的国家机构，将数以吨计的可卡因输入美国”。其中，马杜罗作为委内瑞拉总统、并作为现在该国的事实统治者，纵容并助长了以可卡因为基础的腐败体系，使其为其个人、其执政集团成员以及其家庭成员谋取利益。

起诉书称，马杜罗等人庇护了多个贩毒集团，包括“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民族解放军”（ELN）、“锡那罗亚贩毒集团”（Sinaloa Cartel）、“泽塔斯”（Zetas）以及“阿拉瓜火车”（Tren de Aragua）等。其指控马杜罗带头为毒贩提供护照及其他便利，并安排飞机协助运毒，以从中获得经济利益来加强自己的权力。

分析人士认为，美国检方自2020年起诉马杜罗以来，在各方面做了不少准备，因此将在指控中占据上风。不过，马杜罗仍有一定空间可以博弈。

例如，马杜罗可以宣称自己是被非法带到美国的，并由此质疑美国的司法管辖权。在美国的司法体系中，1990年以军事行动带走巴拿马前领导人曼努埃尔·诺列加到美国审判，是一个“成功”先例。老布什时代的美国司法部曾在1989年给出过一个司法解释，表示无论被告以什么方式被带到美国，都不影响美国司法系统按照现有法规落实管辖权。

马杜罗的律师巴里·波拉克（Barry Pollack）曾代理过“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的案子，此人以经验老到、出奇制胜在业界闻名。波拉克将美军对马杜罗采取的“抓捕”行动称作“军事绑架”，表示未来将围绕这个核心论点展开大量法律交锋。

不过，美国法院通常不会因“被告以非法形式被带入美国”而驳回相关诉讼。乔治城大学法律中心教授弗拉德克（Steve Vladeck）指出，1992年，美国最高法院曾在“美国政府诉阿尔瓦雷斯-马查因案”中以6比3的多数票裁定，就算被告是被美方人员去墨西哥强行绑架并带回美国的墨西哥公民，美国法院也拥有对其的刑事诉讼审理权。

弗拉德克在其最新文章中提到，马杜罗最可以利用的法律武器，是表示自己属于一国元首，拥有相应的“豁免权”。他指出，虽然美国政府不承认2018年委内瑞拉的大选结果，但马杜罗还是和巴拿马的诺列加不同——后者从未被承认为合法元首。此外，巴拿马在诺列加下台后有受欢迎的反对派准备接管，并实现了持久的民主转型，美军也很快撤离该国。

◆1990年，巴拿马时任领导人诺列加被带往美国受审。

“当2018年大选的公正性受到严重质疑后，美国才开始拒绝承认马杜罗为合法国家元首。”弗拉德克说，因此，马杜罗在“豁免权”问题上有做文章的空间，这将是该案在证据材料之外最关键的部分。

新版起诉书透露何种信号？

至于检方的证据能否说服法官和陪审团，将是另一回事。

证据方面，25页的起诉书并没有列出明确的、足以证明马杜罗参与贩毒网络的证据。媒体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检方没有充足证据，也可能是检方保护证人的方式。此前，委内瑞拉曾有数名高官被美国抓捕，马杜罗的夫人也有几名侄子/外甥向美国政府提供了部分对其有利的口供。但这些未必能说明马杜罗直接参与且主动向美国运送毒品。

值得一提的是，新版的起诉书在“太阳卡特尔”问题上降低了音量。美国政府此前声称，马杜罗属于一个叫做“太阳卡特尔”（Cartel de Los Soles）的贩毒集团。2020年的一份起诉书中，美国政府32次提到这一“组织”。

但据美国媒体调查发现，所谓的“太阳卡特尔”只是委内瑞拉人对体制内勾结贩毒集团利益输送的腐败官员/军人们的一种讽刺称谓，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组织。“太阳”指的是军帽上的太阳图案。

或许是意识到摆了乌龙，新版起诉书上不再称马杜罗为“太阳卡特尔”成员，而是说“他参与、延续并保护了一种腐败文化。在该文化中，强势的委内瑞拉精英通过毒品贩运及对其合作毒品贩运者的保护而中饱私囊……利润流向腐败的基层文职官员、军事官员及情报官员……这个由高层掌控的庇护—分赃体系被称为‘太阳卡特尔’。”

一些学者认为，就算特朗普政府想给马杜罗入罪，也要看美国司法系统的诉讼程序和流程。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美国宪法专家马尔库斯·瓦格纳（Markus Wagner）表示，审理马杜罗案的法庭至少要是一个“正规法庭”，而不是像关塔那摩那样的军事法庭，因此特朗普政府必须在常规诉讼程序下“设法说服法庭”，才能达到其政治目的。

此次负责审理马杜罗案的法官也值得一提，他是92岁高龄的赫勒斯坦（Alvin K. Hellerstein）。美国《政客》杂志采访到的一名前联邦法官认为，赫勒斯坦是一个“老派”的怪人，“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表现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独立性”。

2024年5月，赫勒斯坦曾做出一项裁决，阻止特朗普政府依据《敌对外国人法》在缺乏正当程序的情况下驱逐移民。不过，这未必说明赫勒斯坦就不会重判马杜罗，其个人偏好或将变得很重要。

◆审理马杜罗案的老法官赫勒斯坦。

强掳之后，麻烦才刚开始

大摆乌龙的起诉书也体现出特朗普强掳马杜罗之后的难点——委内瑞拉的政治结构很脆弱，稍有不慎可能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和美国媒体通常描述的“独裁者”形象不同，许多研究指出，马杜罗对委内瑞拉社会的实际控制有限。奥地利中欧大学教授布克斯顿（Julia Buxton）指出，委内瑞拉社会从上世纪以来就面临政府和治安失能的诸多问题，查韦斯到马杜罗时代的种种改革其实都没有触及一些核心问题，比如地方势力很大、警权集中在地方而非中央、监狱系统成为“独立王国”等。

2023年，马杜罗曾动用超过1万名士兵，进攻美国口中和其合作的跨国犯罪集团“阿拉瓜火车”总部——托科隆监狱。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家监狱和委内瑞拉的许多监狱一样，都是“囚犯自治”。“阿拉瓜火车”头目尼诺·格雷罗将监狱当作自己的私人领地来管理，甚至建立了游泳池和各种娱乐设施。委内瑞拉军方攻入时遭到武装抵抗，导致多名军人伤亡。

◆2023年，委内瑞拉军警抵达托科隆监狱。

美国希望通过控制和审判马杜罗，逼迫委内瑞拉政府重启石油合作，在地缘政治上倒向美国，并缓解向美国输出的犯罪和移民问题。但无论是扶持一个亲美政府，还是逼迫现政府倒向美国，特朗普政府都需要花费不小的力气，才能不至于触发委内瑞拉社会内部的种种雷区。

特朗普日前宣称，委内瑞拉当局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受制裁的原油，这批价值约30亿美元的石油将按市场价格出售，并由美国总统进行控制，以确保其惠及委内瑞拉与美国民众。

分析人士警告称，除非美方停止海上封锁，并在储存空间短缺的情况下允许部分原油得以出口，否则委内瑞拉的产量将会“崩溃”。而特朗普宣称要掌控多达5000万桶委内瑞拉石油——相当于该国不到50天的产量——将加剧外界对其政府通过欺压委内瑞拉来换取石油让步的批评。

此外，特朗普还要求国务卿鲁比奥领导推动委内瑞拉的经济与政治改革进程。美国国土安全顾问米勒1月5日透露，鲁比奥将领导一大批人员推动该国改革，包括负责能源、金融和军事政策的官员。“这是一支庞大的团队，有许多官员，每个人都在紧密配合。”

《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情报评估认为，如果马杜罗失势，其政权中的高层人物，包括副总统罗德里格斯最适合领导临时政府，并在短期内维持局势稳定。这也是特朗普决定支持罗德里格斯，而不是支持获颁诺贝尔和平奖的反对派领袖马查多的一个因素。

路透社/益普索1月5日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三分之一的美国受访者赞成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打击，以推翻马杜罗。与此同时，多达72%的受访者担心，美国会过度卷入委内瑞拉事务。

排版 / 黄德旸

美国会被过度卷入委内瑞拉的事务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