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的音乐缘，听丰羽讲祖父的故事

丰子恺不仅是“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更是一位与音乐结缘甚深的教育家。

1月6日-7日，东方艺术中心的展厅内，二十余幅与音乐相关的丰子恺画作静静陈列，伴随着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新年音乐会的旋律，勾勒出一位艺术大师不为人知的音律世界。

两场音乐会由“丰子恺缘缘堂”荣誉呈现，以轻快的舞曲与轻歌剧选段烘托节日气氛，并带来舒伯特《第八交响曲》与贝多芬《第七交响曲》。返场时刻，乐团奏响交响乐版《送别》，致敬丰子恺和李叔同的师徒情。

作为丰子恺之孙、家族文化的守护者，丰羽与我们分享了祖父与音乐交织的生命画卷。

交响乐版《送别》(04:39)

他对音乐的爱好不亚于绘画

《送别》的曲调取自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1915年由李叔同填词后，传遍大江南北，1980年代因被《城南旧事》用作插曲，更是家喻户晓。

丰子恺的音乐之路，正是始于恩师李叔同。1914年至1918年间，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期间，李叔同不仅教授他美术，更在他心中播下了音乐的种子。学校当时买了很多钢琴供学生练习，琴声中的启蒙，滋养了丰子恺一生。

1921年，丰子恺东渡日本游学，后因经济拮据，放弃了昂贵的油画学习。他流连于剧场，每日坚持去东京的一个场馆练习小提琴，琴弦甚至磨破了手指。他对音乐的爱好，不亚于对绘画的追求。

1937年在缘缘堂二楼书房，丰子恺作画

在战乱年代，音乐不仅是慰藉，更是联结与力量。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丰子恺携家避难，立誓“宁做流浪汉，不做亡国奴”。当全家满身煤灰、茫然失措于江西萍乡的车站时，丰子恺巧遇学生萧而化。萧而化把丰家接到萧家祠堂住了一个多月。1938年春节，两家人共度患难时光，师生二人还共同谱写抗战歌曲，以音乐激励民众，凝聚抗敌士气。

鲜为人知的是，丰子恺还是一位多产的“校歌专业户”。

1926年，应友人刘大白之邀，丰子恺为复旦大学校歌谱曲，这首校歌传唱至今，今年已经满百岁。此外，他还为桂林师范、春晖中学、宁波四中等众多学校谱过校歌，同样见证了他作为教育家的情怀，将美育的种子播撒到校园。

1962年在日月楼，丰子恺画喂马

在普及西方音乐方面，丰子恺也功不可没。

“他有人生的苦闷，与确凿的美丽的灵魂。他是心的英雄，他的音乐，实在是这英雄心的表现。”丰子恺如此形容贝多芬。而在描述“歌曲之王”舒伯特时，他写道：“世人对他的待遇非常疏慢。他在贫贱中默默地度送三十一年的短促的生涯，没有一个爱人，没有一个保护者，没有一个私淑者，连作曲的发表都不容易求到。”

在丰子恺笔下，舒伯特的乐风近于贝多芬，故有“小贝多芬”的绰名，“他比贝多芬更多抒情的、女性的情趣，故又有‘女贝多芬’的别号。贝多芬一生的生活全是轰烈的、雄飞的；反之，舒伯特一生的生活全是沉默的、雌伏的。”

1960年，丰子恺和中国画院首批学员

音乐始终萦绕在丰家。丰子恺位于浙江省桐乡市的故居缘缘堂中，至今陈列着一架老风琴。他的家中一直有钢琴、小提琴与手风琴。子女们在音乐中耳濡目染，次子丰元草曾任职于人民音乐出版社，幼子丰新枚（丰羽之父）会钢琴、小提琴、手风琴，尤爱交响乐。

“手风琴是父亲的拿手乐器。”丰羽回忆，“1950年代，父亲跟着冯骥才游庐山，一群苏联人见他手风琴拉得好，邀他唱歌跳舞，他却婉拒了。”丰子恺对子女是“放养式”教育，尊重他们的志趣和喜好，从不强求成龙成凤，而子女们也都成才了，多数从事文化和艺术相关的工作。

约1960年，丰子恺在长乐邨

他的画作为何始终受人喜爱

“祖父对上海的感情很深。1920年代初，从日本游学归国后，他就到了上海，参与创办立达学园、开明书店，并与一批文化名家交往密切。”丰羽说。

1949年4月，丰子恺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上海，迎接上海解放。1954年，丰子恺搬入长乐村日月楼（陕西南路39弄93号），在此度过人生最后二十余年。

日月楼是一栋西班牙式连体别墅，二楼阳台斜顶有玻璃窗，日光和月光都能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那不过四平方米的小空间里，他创作了很多作品。”每周，丰羽都会被抱去探望祖父，“我不哭不闹，所以他很疼我。”

胡子、牛奶和巧克力，是丰羽对祖父最温暖的回忆，“他的胡子雪白，还很长，我总爱轻轻捋弄。他常给我买牛奶和巧克力，一黑一白，都是甜美的回忆。”他的名字，也是祖父取的，“像是送给我一双翅膀，希望我在经历风雨后羽翼丰满。”

1975年9月15日，丰子恺病逝于华山医院。离世前两天，他已无法言语，要来纸笔，草草勾画，留下人生绝笔。“大家一直看不懂意思，后来找专家鉴定，才知道画的是躺在病床上的他，嘴里叼着烟，空中飘着戴着绒帽的我，像羽毛一样飘在远方。”丰羽回忆。

2009年，丰羽购回丰子恺曾经居住的长乐村日月楼二、三楼。2010-2014 年，修缮一新后的日月楼免费对外开放，吸引四万多人参观。

东艺展厅，丰羽为观众介绍祖父的画作

如今，丰子恺大部分画作的真迹由丰羽珍藏。理工和金融出身的他辞去了工作，专职于丰子恺文化的传承。他系统整理藏品，策划全国巡展，并与祖父的家乡合作，推动建设丰子恺艺术中心。

丰子恺艺术中心坐落于浙江省桐乡市凤凰湖畔。这座即将于今年揭开面纱的艺术综合体，包括美术馆、音乐厅和四个剧场——汇聚美术与音乐，恰如丰子恺艺术人生的一体两面。丰羽将珍藏的520件丰子恺的书画、手稿、书信等文物，存放于此，永续流传。

丰子恺的作曲家肖像系列

在东艺的展厅里，观众可以通过二十余幅画作，感受丰子恺如何以画笔诠释音乐。这些作品创作于1920-30年代，其中多幅以素描形式，勾勒了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等作曲家的肖像。

“这些人物的眼睛十分传神，和‘子恺漫画’风格不同，后者常略去五官，尤其是眼睛。中国绘画通过意向就能辨善恶，西洋绘画则注重眼神的捕捉。”丰羽解释。

丰子恺和音乐相关的画作

丰子恺的画作为何始终受人喜爱？丰羽总结四个字：中正平和——中式风格、正向积极、平慰人心、和融东西，“最关键的是简单易懂，能跨越阶层、年龄和知识结构的界限，所以流传很广。”

谈及祖父留给自己最重要的财富，丰羽认为是乐观豁达的精神。无论是逃难途中的峰回路转，还是晚年面对病痛的淡然，丰子恺始终保持着一种随遇而安的平和。这种精神，也内化为丰羽面对种种挑战时的内心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