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
文工团慰问演出的舞台上,她旋转时裙摆开出的那朵花,在我心里烧了整整十年。
我递出那封写了三夜的信时,手在抖。她说“不能”,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三天后,她成了马团长的爱人。
十年,我从新兵熬成排长。风雪磨掉了少年气,却磨不灭记忆里那双含泪的眼睛。
直到在边境线重逢。她抓住我衣袖的手指枯瘦,通红的眼里翻涌着迟来十年的真相。
原来那句“不能”,是她替我挡下的子弹。
![]()
01
1987年四月七号,这个日期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我刚满十八岁,入伍不到三个月,军装还撑不起肩膀。新兵连组织看慰问演出,我们坐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春寒从裤缝往里钻。
舞台是临时搭的木板台,风吹得幕布哗哗响。
灯光亮起来时,我正低头搓冻僵的手。掌声忽然炸开,抬头就看见她。
后来很多年,我都无法准确描述那个瞬间。就像有人在你心里点了盏灯,光“哗”一下铺满每个角落。
她穿着水绿色的舞蹈服,站在舞台中央。音乐是《茉莉花》,悠扬的笛声淌过夜色。
她起跳,转身,手臂舒展开像初春的柳枝。聚光灯追着她,发梢扬起细碎的金色光点。
“这是文工团新来的舞蹈兵,叫叶依晨。”旁边老兵碰碰我胳膊,“听说从省艺校特招的。”
我没应声,眼睛挪不开。
她跳得真好。不是那种刻板的程式化,每个动作都带着呼吸般的韵律。跳至激昂处,她仰起脸,灯光落在她颈线上,白得晃眼。
一段独舞结束,她微喘着退到台侧。掌声雷动,她也跟着鼓掌,笑容清浅。
那个笑容撞进我心里,莽撞又温柔。
演出结束后,队伍解散。新兵们兴奋地议论着节目,我落在最后。
文工团在收拾器材。她正帮着卷电线,动作利落。卸了妆的她更清丽,马尾松松扎着,额角有细汗。
马团长走过来,四十来岁,身材保持得很好。他拍拍手:“同志们辛苦了!收拾完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扫过叶依晨时,多停了两秒。
叶依晨低头理电线,没抬头。
“排头兵,发什么呆?”班长在我后脑勺轻拍一下,“赶紧回去,明早五公里。”
我转身跟上队伍,又忍不住回头。
她正抬起头擦汗,视线无意间扫过来。月光和远处的灯光交织,她眼睛亮得像含了两汪泉水。
只一瞬,她就别开脸,继续忙碌。
但那一眼,在我心里生了根。
回宿舍的路上,班长边走边说:“文工团明天还留一天,给机关做辅导。你们新兵蛋子别往那边凑,影响人家工作。”
大家嘻嘻哈哈应着。
夜里躺在大通铺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月光很淡,她旋转的身影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演。
上铺的老刘探下头:“高昂,魂被勾走了?”
我没吭声。
他压低声音:“我劝你收收心。那是文工团的台柱子,马团长当眼珠子护着。咱们这种新兵,想都别想。”
“我没想。”我说。
“没想最好。”老刘缩回去,“睡吧,梦里啥都有。”
我闭上眼,却看见她谢幕时那个鞠躬。腰弯下去,头发垂落,起身时目光掠过观众席。
她看见我了吗?
应该没有。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眼里只有灯光。
可我心里某个地方,就这么毫无道理地陷下去了。
02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出操。
新兵连组织写慰问信,给文工团和共建单位。班长发下信纸和信封,强调要“感情真挚”。
我捏着笔,手心冒汗。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憋出三行:
“尊敬的文工团同志:演出很精彩。辛苦了。此致敬礼。新兵连三班韩高昂。”
老刘凑过来看,噗嗤笑了:“你这跟电报似的。”
“那怎么写?”我有点恼。
“夸具体点啊!就说那个领舞跳得好,像……像仙女下凡!”他挤眉弄眼。
我把他推开,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下午,班长挑了几个人去送信。我举手举得最快,班长看我一眼:“韩高昂,你去。”
文工团临时住在机关楼后面的招待所。两层小楼,墙皮斑驳。院里有两棵老槐树,刚抽新芽。
我把一叠信封交给值班的战士,他让我签收。正低头写字,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我抬起头。
叶依晨正从楼上下来。她换了常服,白衬衫扎在军裤里,腰细得一把能握住。手里端着搪瓷盆,里面是洗好的衣服。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同志,找谁?”她声音清亮,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舌头打结:“送、送慰问信。”
“放值班室就行。”她笑了笑,往院里去晾衣服。
我签完字,磨蹭着没走。值班战士问:“还有事?”
“没、没了。”我退出值班室,却拐到院里的槐树下。
她正踮脚晾衬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光斑跳跃。晾完衣服,她没急着走,在树下站了会儿。
风吹过,槐花还没开,只有嫩叶沙沙响。
她转过头,发现我还在:“同志,你……”
“我叫韩高昂。”我脱口而出,“新兵连三班的。”
她又笑了,眼角弯起来:“韩高昂同志,信送到了就回去吧。这儿不让闲逛。”
“我知道。”我脚像钉在地上,“昨天……你跳得真好。”
她眼神软下来:“谢谢。”
“真的,”我莫名较真,“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舞蹈。”
她低头整理盆里的衣架,耳根有点红。那个年代,这话算很直白的夸赞了。
“你是艺校毕业的?”我问。
“嗯,省艺校舞蹈系。”她抬头看我,“你呢?哪里人?”
“山东,临沂。”
“革命老区啊。”她说,“我外婆家是沂蒙山区的。”
就这么聊开了。她说起艺校的苦,早上五点练功,冬天把脚泡在热水里解冻。我说新兵连的累,五公里跑得肺要炸。
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依晨!”楼里有人喊。
她应了一声,端起盆:“我得回去了。”
“明天……你们还在吗?”我问。
“明天一早就去下一个单位了。”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再见,韩高昂同志。”
她上楼了。脚步声渐远,我还在槐树下站着。
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
03
那之后半个月,我总找机会往机关楼那边跑。
送文件,取材料,甚至主动帮后勤搬东西。班长看出点苗头,但没戳破。
第四次“偶遇”,是在机关食堂后面的小路上。
她端着饭盒往外走,看见我时愣了一下:“又是你?”
“帮司务长搬菜。”我拍拍手上的土,“你才吃饭?”
“练功晚了。”她饭盒里只有半份白菜和两个馒头。
“怎么不多打点?”我问。
“控制体重。”她苦笑,“舞蹈兵多吃一口,排练时多流一斤汗。”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傍晚的风很温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们文工团,是不是很快要下部队巡演了?”我问。
“下个月去边防团。”她眼睛亮起来,“我最想去边防了,听说那里雪山特别美。”
“苦得很。”我说,“我老乡在哨所,说冬天封山,半年见不到外人。”
“那他们更需要慰问呀。”她说得认真,“舞蹈不只是给首长看的,更该给最辛苦的战士看。”
我看着她侧脸,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分别时,她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司务长给的,请你吃。”
糖纸是透明的,糖块橙黄色。我剥开一颗含进嘴里,甜得发腻。
那颗糖纸我夹在笔记本里,后来褪色了都没丢。
第三次聊天,她告诉我她二十一岁,比我大三岁。我说“女大三抱金砖”,她红了脸瞪我。
第四次,她说起小时候练舞,脚趾变形了,夏天不敢穿凉鞋。我低头看她的手,指关节也有茧。
第五次……没有第五次了。
那天我照例去机关楼,远远看见她在槐树下。正要过去,另一个身影先我一步。
马永胜团长。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站在叶依晨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但姿态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叶依晨低着头,手捏着衣角。马永胜说了几句,抬手想拍她肩膀,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马永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又说了什么,才转身离开。
叶依晨在原地站了很久,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躲在墙后,没敢过去。
晚上回到宿舍,老刘神秘兮兮凑过来:“高昂,听说了吗?”
“什么?”
“文工团那边……”他压低声音,“马团长在追叶依晨。”
我心跳漏了一拍:“胡说什么。”
“真的!机关那边都传开了。”老刘说,“马团长老婆去年病逝,他现在是单身。四十出头,正团级,找个小姑娘不是容易得很?”
我攥紧拳头:“叶依晨才二十一。”
“所以说啊,”老刘叹气,“我早让你别动心思。跟团长抢,你有啥?新兵蛋子一个。”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刘在上铺翻身:“不过也怪,叶依晨好像没那意思。听说马团长约她好几次谈话,她都找理由推了。”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没过两天,这希望就被浇灭了。
周三政治学习结束,马永胜突然来新兵连视察。连长陪着,他挨个宿舍看内务。
走到我们班时,他停在我床前。
“韩高昂?”他拿起我床头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名字。
“到!”我立正。
他翻开笔记本,动作很慢。那颗褪色的糖纸夹在第一页,他手指在上面停顿了两秒。
“内务不错。”他合上本子,放回去,“年轻人,心思要放在训练和学习上。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我,眼神像刀子。
“是!”我后背渗出冷汗。
他走了。班长跟出去送,回来时脸色不好:“韩高昂,你惹马团长了?”
“没有。”我说。
“没有最好。”班长拍拍我肩膀,“他是文工团团长,跟咱们系统不直接管。但……总之你注意点。”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老刘鼾声如雷,我睁眼到凌晨。最后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写东西。
不是慰问信,是别的。写了撕,撕了写,天亮时才写完最后一句话:
“叶依晨同志,这些话可能很冒昧。但我必须告诉你:从看见你跳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04
信是托机关一个老乡转交的。老乡在宣传科,偶尔去文工团送材料。
“你确定?”老乡捏着信,像捏着炭火,“马团长最近盯她盯得紧。”
“确定。”我说。
“行吧。”他把信塞进文件袋,“但出了事我可不管。”
等待的三天,像三年那么长。
训练时走神,被班长罚做一百个俯卧撑。吃饭味同嚼蜡,夜里翻来覆去。
第四天中午,老乡在食堂门口拦住我。
“她收了。”他低声说,“但让我带句话:今晚七点,老槐树下见。”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那天下午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提前十分钟到槐树下,军装熨得笔挺,头发用水抹了又抹。
七点整,她来了。
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月光很淡,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韩高昂。”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叶依晨同志。”我站得笔直,“信……你看了吗?”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信纸折得整齐,她递还给我。
“我不能收。”她说。
我像被泼了盆冷水:“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月光照进她眼睛里,水盈盈的,像要溢出什么。
“你还年轻,”她说,“前途要紧。”
“这跟前途有什么关系?”我急了,“我喜欢你,光明正大!”
“声音小点。”她看看四周,咬了下嘴唇,“马团长他……找过你,对不对?”
我沉默。
“他是团级干部,你是新兵。”她声音发颤,“你跟他较劲,吃亏的是你。”
“我不怕。”我说。
“我怕!”她突然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韩高昂,你根本不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抓住我衣袖,手指冰凉:“把信收回去,忘了我。好好当兵,好好提干,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我红着眼,“我就要你。”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们不能。”她说出这三个字,像用尽全部力气,“真的不能。”
她把信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叶依晨!”我追上去。
她跑了起来,白衬衫在夜色里一晃,消失在楼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握得温热,还沾着眼泪的湿痕。
那一夜我坐在槐树下,坐到天边泛白。
第三天,消息传遍整个军营。
文工团团长马永胜和舞蹈演员叶依晨,定于下周日举行婚礼。
![]()
05
婚礼很简单,就在机关食堂摆了几桌。
我没去。那天我主动申请去帮农场收菜,在泥地里干到浑身湿透。
晚上回来,老刘说婚礼结束了。“叶依晨穿件红毛衣,一直低着头。马团长倒是红光满面,挨桌敬酒。”
我洗了把脸,水很凉。
之后一个月,我像变了个人。训练拼命,五公里冲在最前面,射击拿全连第一。
班长找我谈话:“高昂,有心事就说出来。”
“报告班长,没有。”我站得笔直。
“提干名额快下来了。”他拍拍我肩膀,“你各项成绩都不错,好好表现。”
我点头,心里空荡荡的。
再见叶依晨,是两个月后。文工团又来慰问演出,这次她跳群舞,不是领舞。
她瘦了,眼睛显得更大。跳舞时笑容很标准,但笑意不进眼底。
马永胜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最响。
演出结束,队伍解散。我故意落在最后,看她收拾器材。
她弯腰捡地上的彩带,马尾垂下来。起身时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目光,继续收拾。马永胜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肩膀:“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挣脱。
马永胜看见我,眼神冷下来:“韩高昂是吧?新兵连标兵,不错。”
“谢谢首长。”我敬礼。
“好好干。”他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路还长。”
他揽着叶依晨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
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又深得像在告别。
年底,提干名单下来,没有我。
班长很惊讶:“你各项都达标了啊!我去问问。”
他回来时脸色铁青:“上面说……名额有限,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写了申请——请求调往最艰苦的边防哨所。
连长找我谈话三次,我态度坚决。
“那里苦得很,”连长说,“冬天封山,半年见不到人。”
“我知道。”我说,“我是农村兵,不怕苦。”
“为什么非要去?”连长问。
我沉默了很久:“想换个环境,磨练自己。”
其实我是想逃。逃得越远越好,远到看不见文工团的演出海报,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申请批下来了。离队前夜,我把那颗褪色的糖纸烧了。
火光跳动,糖纸蜷缩成灰烬。
第二天一早,卡车载着我们几个调防的兵,驶出营门。
路过机关楼时,我下意识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军裤,瘦瘦的身影。她抬头看车,距离太远,我看不清表情。
车开过去了。我回头,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然后连白点也消失了。
边防哨所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山上。冬天真冷啊,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们巡逻,站岗,在雪地里一趴就是几小时。手上脚上都是冻疮,晚上痒得睡不着。
苦吗?苦。但身体的苦能麻痹心里的疼。
我拼命训练,学习,第三年终于提干。从班长到排长,肩上的星慢慢增加。
只是不再看舞蹈了。有慰问演出我都申请站岗,宁愿在寒风里冻着,也不想看见舞台。
十年,足够把一个愣头青磨成铁血汉子。
只是有些画面忘不掉:水绿色的裙摆,槐树下的侧脸,还有那句“我们不能”。
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碰一下就疼。
06
1997年秋天,我已经是边防团尖刀排的排长。
十年风雪,脸上有了风霜,性子也磨硬了。战士私下说我“冷面阎王”,训练时一点情面不讲。
但带兵就是这样,严是爱,松是害。这道理是我用十年悟出来的。
那天正在组织攀岩训练,通讯员气喘吁吁跑过来:“韩排长!团长叫你去!”
“什么事?”
“文工团要来慰问,让你带人协助安保和保障。”
我眉头一皱:“让二排去,我这边训练计划排满了。”
“团长点名要你。”通讯员说,“说你是老兵,有经验。”
我只好交代副排长继续组织训练,往团部走。
团长办公室,老团长许建国正在看文件。他五十多岁,鬓角白了,但腰板笔直。
“报告!”
“进来。”许团长抬头,“高昂啊,坐。”
我坐下,挺直背。
“下个月文工团来慰问,要去最远的三个哨所。”许团长说,“路不好走,安全要确保万无一失。你带队,行不行?”
“行。”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好。”许建国递给我一份名单,“这是文工团人员名单,你熟悉一下。有个老熟人,马永胜团长带队。”
我接过名单的手顿了一下。
名单第一页,团长:马永胜。副团长第二个名字让我呼吸一滞:叶依晨。
十年了,这个名字还是能瞬间击穿所有防御。
“叶依晨同志现在是文工团副团长,主管业务。”许建国说,“听说她舞跳得少了,主要做编导和行政。”
我盯着那个名字,很久才“嗯”了一声。
“怎么了?”许建国看我。
“没事。”我把名单折好,“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许建国语气严肃,“马永胜这个人……你注意分寸。他级别高,但到了咱们防区,安全你全权负责。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
这话里有话。我抬头看他,他眼神很深。
“明白。”我说。
回去后,我彻夜研究路线和保障方案。三个哨所都在边境线上,路险,气候多变。要确保三十多人的文工团安全,压力不小。
但真正让我失眠的,是那个名字。
叶依晨。十年了,她还好吗?马永胜对她好吗?她为什么还在文工团,还当了副团长?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翻滚,直到天亮。
文工团抵达那天,我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在团部大院迎接。
大巴车开进来时,我站在队伍最前面,军姿标准。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马永胜。
他老了不少,鬓角白了,肚子也凸了。但派头更足,下车先整了整军装,才走过来。
“许团长!”他热情地握手,“又见面了!”
“马团长辛苦。”许建国笑着回应。
接着是文工团员们,年轻的面孔居多,叽叽喳喳很热闹。
最后下来的,是她。
叶依晨穿着一身常服,头发剪短了,齐耳。十年光阴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更尖了。
但她还是好看,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的好看。
她低头下车,抬头时目光扫过迎接队伍。看到我时,她明显怔住了。
眼神撞上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凝固了。
她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挎包带子。
我也忘了呼吸。
“依晨,”马永胜回头叫她,“过来跟许团长打招呼。”
她回过神,低下头走过去。脚步有些乱。
许建国跟她握手:“叶副团长,欢迎。”
“首长好。”她声音还那样,清亮里带着柔。
“这位是韩高昂排长,负责你们这次行程的安全保障。”许建国介绍我。
我上前一步,敬礼:“首长好。”
叶依晨看着我,眼神复杂。十年光阴在我们之间拉开鸿沟,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韩排长。”她轻声说。
“叶副团长。”我语气公事公办。
马永胜这才正眼看我,眯起眼睛:“韩高昂……这名字有点耳熟。”
“报告首长,我十年前在新兵连。”我说。
“哦——”他拖长声音,想起来了,“那个新兵标兵。都当排长了,时间真快。”
他拍拍我肩膀,力度不小:“这次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不动声色。
分配住宿时,我把文工团安排在团部招待所。叶依晨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山。
安顿好后,我在楼下检查车辆。一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口。
她也看见我了,没有躲,就那么站着。
我们对视了很久。山风吹过,她短发飘起来。
最后是她先转身,拉上了窗帘。
![]()
07
行程第二天,去第一个哨所。
路确实难走,越野车在盘山道上颠簸。叶依晨坐在中巴车靠窗位置,一直看着外面。
偶尔经过险峻处,她会紧张地抓住前排座椅。
我在头车开路,对讲机里随时通报路况。
中午在一个垭口休息,大家下车活动。叶依晨走到崖边看风景,风吹起她衣角。
马永胜在跟年轻演员说笑,声音很大。
我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两米处——这是安全距离,也是我能允许自己靠近的最近距离。
“这里海拔三千二,”我说,“有高原反应吗?”
她摇头:“还好。”
沉默。只有风声。
“十年了。”她忽然说,没回头。
“嗯。”
“你变化很大。”她声音很轻,“更……结实了。”
“边防风硬,催人老。”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阳光很烈,她眯着眼:“你结婚了吗?”
“没有。”
她眼神波动了一下:“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我说谎了。其实这些年也有人介绍,但都拒绝了。心里那个位置,十年前就被占了。
她又转回去看山:“我也没有孩子。”
这话让我心一紧。
“马团长他……”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有个儿子,前妻留下的,在寄宿学校。”她说得很平淡,“我们……各忙各的。”
这话里的疏离感太明显了。
远处马永胜喊她:“依晨!过来拍照!”
她对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瘦削,军装显得空荡荡。
晚上在哨所演出,操场燃起篝火。战士们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
叶依晨这次没跳,负责报幕和协调。她站在舞台侧幕,灯光偶尔扫过她的脸。
马永胜代表文工团讲话,官话套话讲了十分钟。战士们鼓掌,但眼神都在等节目。
演出很成功。结束时,战士们围着文工团员要签名。叶依晨被几个小战士围着,耐心地签。
有个小战士问:“叶副团长,您以前跳舞吗?”
“跳。”她微笑。
“那怎么不跳了?”
她笑容淡了些:“年纪大了,跳不动了。”
“您才不老!”小战士认真说,“肯定比她们跳得好!”
她摸摸小战士的头,没说话。
那晚我查完哨已经凌晨一点。招待所走廊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路过叶依晨房间时,门忽然开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显然也没睡。
“韩排长。”她叫住我。
“叶副团长,还没休息?”
“睡不着。”她走出来,轻轻带上门,“能聊聊吗?”
我犹豫了一下:“太晚了,不方便。”
“就几分钟。”她声音带着恳求,“求你了。”
我心软了,点头。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
“这些年,”她开口,“你过得好吗?”
“还行。”我说,“边防苦,但踏实。”
“对不起。”她忽然说。
我愣住:“什么?”
“十年前,”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那封信……我其实……”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
“都过去了。”我说,声音发干。
“过不去。”她摇头,眼泪掉下来,“这些年我每天都想,如果当时……”
“叶副团长。”我打断她,“你现在是首长爱人,我是普通干部。有些话,不合适说。”
她像被刺了一下,后退半步:“你恨我,对不对?”
我不说话。
“你应该恨我。”她苦笑,“连我自己都恨自己。”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哨兵换岗。她赶紧擦眼泪。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我说完要走。
她忽然抓住我衣袖。
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攥得我袖口发皱。
“韩高昂,”她红着眼,声音颤抖,“当年马永胜用你提干名额要挟我。他说如果我不嫁他,你这辈子别想提干,还会被发配到最苦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
“他说你写信追求文工团员,作风有问题。他说只要他一句话,你档案里永远有污点。”她眼泪涌出来,“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帮不了你……我只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十年了。我以为是拒绝,原来是牺牲。
08
那一夜我坐在宿舍里,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时,我做出决定:查清楚。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十年我们都活在谎言里。如果……不,我相信她。
那种绝望的眼神,演不出来。
第二天行程继续。叶依晨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有青黑。马永胜倒是精神焕发,一路上说笑不断。
中午休息时,我故意接近文工团的老演员——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兵,姓程,五十多岁。
“程老师,”我递过去一支烟,“您在手风琴伴奏?”
“谢谢。”他接过烟,“是啊,拉了三十年了。”
“那您肯定认识很多人。”我帮他点上,“十年前文工团有个舞蹈兵叫叶依晨,记得吗?”
程老师手一顿,深深看我一眼:“记得。她现在是我们副团长。”
“她人怎么样?”
“业务好,肯吃苦。”程老师吸口烟,“就是……命不好。”
“怎么说?”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当年马团长追她,闹得挺大。她才二十一,马团长都四十了,还是二婚。但马团长有手段啊,最后不还是成了。”
“她自愿的?”我问。
程老师笑了,笑里带苦:“小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哪有那么多自愿。”
“马团长对她好吗?”
“好?”程老师摇头,“刚结婚那两年还行,后来就……马团长脾气大,又爱喝酒。叶依晨跳舞慢慢少了,说是转型做行政,其实……”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程老师,”我看着他,“您认识一个叫韩高昂的新兵吗?十年前。”
他眼神变了,仔细打量我:“你就是那个韩高昂?”
“是我。”
“怪不得……”他叹气,“叶依晨结婚前找过我一次,哭得不成样。她说对不起一个叫韩高昂的新兵,但为了你前途,她必须嫁。”
我拳头攥紧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马团长答应她,只要结婚,就让你顺利提干,不追究那封信。”程老师说,“但后来听说你还是去了边防……我就知道,马团长没守信用。”
烟烧到手指,我才察觉烫。
“这些您能作证吗?”我问。
程老师沉默了很久:“我明年退休。退休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材料。”
“谢谢。”
“别谢我。”他拍拍我肩膀,“我是看叶依晨可怜。十年了,她像朵花,还没开就蔫了。”
行程第三天晚上,我拨通了许建国团长的电话。
“团长,有件事想汇报。”
“你说。”
我把叶依晨的话和程老师的证词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高尚啊,”许建国说,“这事涉及马永胜,他是正团级,又是文工系统的。处理不好,对你和叶依晨都不利。”
“我明白。但真相不该被埋没。”
“这样,”许建国说,“你先收集证据,但别打草惊蛇。等文工团回去后,我以边防团名义向上级反映。跨系统的事,要走程序。”
“那叶依晨……”
“她暂时还得跟马永胜回去。”许建国说,“不过你放心,我会让政治处关注这件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是边境的夜,星星很亮。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流泪的女孩,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嫁给不爱的人,活在交易里。而我,还在心里怨了她十年。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
09
最后一场演出在最偏远的哨所。
那里只有八个兵,一年见不到几次外人。演出就在哨所的小院里,没有舞台,战士们搬来木箱当座位。
叶依晨主动提出跳一支舞。
“好久没跳了,”她对战士们说,“跳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她换了身简单的练功服,头发扎起来。音乐是手风琴现场伴奏,《沂蒙山小调》。
没有灯光,没有舞台,只有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
她起跳时,我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春夜。
动作不如当年轻盈,但多了岁月沉淀的力量。旋转,舒展,每个停顿都饱含情感。
跳到高潮处,她仰起脸,夕阳照着她眼角的泪。
战士们看呆了,连马永胜都停下交谈。
最后一个动作,她缓缓跪下,双手向上伸展,像在托举什么。
音乐停。寂静了几秒,掌声雷动。
她站起来,鞠躬,喘着气。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演出结束,马永胜突然宣布:“叶副团长身体不适,明天提前回团里休养。后续收尾工作由其他人负责。”
叶依晨脸色一白:“我没事……”
“我说了算。”马永胜不容置疑,“你最近状态不好,回去检查检查。”
我立刻明白:他察觉了。
晚饭时,我找到叶依晨。她正在收拾行李,动作很慢。
“马团长要带你走?”我问。
她点头,声音很低:“他可能知道我们见过面了。”
“不能跟他走。”我说,“留下来,我可以保护你。”
她苦笑:“怎么留?他是团长,我是他爱人。夫妻一起回去,天经地义。”
“那就摊牌。”我下定决心,“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疯了?”
“疯了十年了。”我说,“从看见你跳舞那天就疯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
晚饭是在哨所食堂吃的,八张桌子拼在一起。马永胜坐主位,侃侃而谈。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
“马团长,”我说,“有件事想请教。”
所有人都看过来。
马永胜放下筷子:“韩排长请讲。”
“十年前,新兵连提干名额,是不是您干预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食堂瞬间安静。
马永胜脸色变了:“韩排长,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盯着他,“您是不是以提干名额为条件,逼迫叶依晨同志嫁给您?”
“胡说八道!”马永胜拍桌子站起来,“韩高昂,你知不知道污蔑首长是什么罪名?”
“我有证据。”我从怀里掏出程老师写的材料复印件——他下午悄悄给我的,“文工团老指导员程玉华的证词,还有当年知情的几个老同志的联系方式。”
马永胜脸白了。
叶依晨站起来,浑身发抖。
“马永胜,”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十年了,该结束了。”
“你闭嘴!”马永胜指着她,“回家再说!”
“我不回去了。”叶依晨走到我身边,“我要举报你,以权谋私,胁迫下属,生活作风败坏。”
战士们面面相觑,哨所长赶紧让战士们先出去。
食堂里只剩我们几个。
“叶依晨,”马永胜冷笑,“你以为有人信你?我是团长,他是排长。你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勾搭年轻干部,反咬我一口。”
“那就让组织调查。”许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团政治处主任和干事。
“马团长,”许建国神色严肃,“刚接到上级电话,文工团党委已经收到举报材料,要求我部协助调查。”
马永胜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10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
程玉华和其他几个老同志都写了材料。证据确凿,马永胜被停职审查。
叶依晨暂时留在边防团招待所。组织上找她谈了多次,她如实交代了一切。
那一个月,我经常去看她。
她状态慢慢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有天傍晚,我们又在槐树下散步——团部也有棵老槐树,和十年前那棵很像。
“程指导员退休了,”她说,“走前来看我,说对不起,当年没敢站出来。”
“不怪他。”我说,“那个年代,那种压力。”
“你怪我吗?”她问,“如果当年我勇敢点,直接告诉你……”
“你会毁了自己,也毁了我。”我说,“马永胜那时候一手遮天,我们斗不过他。”
她停下脚步,看着夕阳:“十年啊,韩高昂。最好的十年。”
“都过去了。”我说,“往前看。”
深秋,处理结果下来了:马永胜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转业地方。他多年以权谋私、生活作风问题一一查实。
叶依晨的婚姻被认定无效——当年她是在胁迫下结婚的。组织上给她安排了新的工作,在军区文化站。
离开边防团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清晨有雾,红旗在晨风中飘扬。她穿着便装,拎着简单的行李。
“到了写信。”我说。
“嗯。”她点头,“你……好好照顾自己。”
车要开了。她上车,在窗边坐下。
我们隔着玻璃对望。十年光阴在目光里流淌,那些遗憾,那些伤痛,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车缓缓启动。她忽然站起来,拍打车窗。
司机停了车。她拉开车门跑下来,一直跑到我面前。
然后紧紧抱住我。
很用力,像要把十年分离都补回来。我愣了几秒,也抱住她。
她在发抖。
“韩高昂,”她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我回来找你,你还要我吗?”
我抱紧她:“我等你等了十年,你说呢?”
她哭了,又笑了。
松开时,她眼睛红红的,但亮晶晶的。像十年前那个春夜,灯光落在她眼睛里。
“这次不许食言。”她说。
“绝不。”
她上车了。车开远,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阳光穿透雾气,红旗在蓝天下飘扬。
十年,一个轮回。我们都在风雪里走了一遭,还好,最后都走出来了。
回到宿舍,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装着十年前那封信。
信封泛黄,字迹模糊。我展开信纸,最后那句话依然清晰:
是啊,不一样了。
但还好,故事还没完。
晨光正好,风继续吹。我们都在路上,朝着有光的地方去。
这样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