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运动托举这群特殊青年重启人生

　　2025年12月21日，倪卓君在广州马拉松比赛中。受访者供图

　　前不久结束的2025广州马拉松赛，赛道上一名穿着“心友伴”服装的年轻女孩努力冲过终点线。4小时26分，对于业余跑者而言，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跑友们看到这位女孩在奔跑42.195公里后仍然洋溢的笑容，却鲜少有人知道，这名叫倪卓君的女孩是一名心智障碍者。

　　冲过终点后，倪卓君做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显示的比赛计时，然后她转身对陪跑志愿者说：“你带我跑得很好，以后能不能每次都一起跑？”这样的对话，在特殊人群的马拉松跑道上，已经重复很多次。

　　在广州，像倪卓君这样的“特殊”跑者很多。2016年，广州心友心智障碍服务协会（以下简称“广州心友会”）开始联合志愿者，陪伴一大批心智障碍青年用双脚丈量一场又一场马拉松的距离，他们从赛道慢慢跑向社会，用奔跑打开了更宽阔的人生之门。

　　一个不善言谈的孩子成了运动员

　　1993年出生的倪卓君从小就有智力障碍，她被评定为“智力二级”（智力障碍评估分为四级，由四级到一级，障碍程度递增）。倪卓君的母亲郭凤梅说，17岁之前的小卓君“基本没有语言表达能力”，社交也存在很大障碍，直到2011年开始在广州市少年宫特殊艺术家工作室学习绘画，才逐渐与外界交流。

　　2018年，加入跑团让倪卓君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是从2018年开始参加马拉松比赛的。”倪卓君清晰地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最开始，‘心友会’的区会长说我身体素质好，鼓励我‘应该试试跑步’。就这样，我开始跑步了。”

　　从最初的3公里、5公里，到后来的半马、全马，如今，倪卓君已经参加过20多场马拉松比赛，全马完赛5次，北京、武汉、韶关、肇庆……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她奔跑的汗水。

　　倪卓君说，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2023年的一场比赛。“那次比赛前几天我发高烧，烧到39摄氏度。”倪卓君回忆说，“妈妈给我吃药，吃完之后好一点了。星期六下午我就正常去拿比赛物资，然后赶去酒店睡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比赛，我很努力坚持跑到终点。”

　　当被问到“为什么如此热爱跑马拉松”时，倪卓君笑着表示：“因为跟志愿者一起跑步，一边跑一边聊，很开心。”这种快乐不仅体现在赛道上——每周三四次的跑步训练中，倪卓君都会和志愿者以及跑友聊天、互相鼓励。

　　倪卓君的一众“跑步搭子”中，同样智力障碍的20岁男孩黎明聪也在跑道上显出运动天赋。黎明聪2022年开始跑步，不到两年时间，他就在肇庆马拉松跑出了1小时45分的半马成绩。去年，黎明聪还代表广东特奥足球队参加了残特奥会。

　　“我觉得和志愿者一起跑步很好，他们给我们讲故事，带我们训练、跑步，真的很开心。”黎明聪说。

　　23岁的钟宇琦也代表广东队参加了残特奥会足球比赛。这位喜欢贝克汉姆的大男孩是广东队的“门神”，他也和志愿者一起参加了多场马拉松比赛。此前结束的2025黄埔马拉松赛，钟宇琦在半马赛场以2小时38分钟顺利完赛。“跑步、足球、篮球都是我喜欢的，我也会把这些剪成宣传视频。”钟宇琦说。

　　今年50岁的金融从业者梁俊超是被这群“特殊青年”深深喜爱、依赖的陪跑志愿者之一。作为马拉松爱好者，梁俊超从2017年开始做陪跑志愿者，在他的帮助对象中，既有心智障碍青年，也有视力障碍者。

　　面对这群“特殊的”孩子，梁俊超有自己的一套交流办法。“这一路上要经常给他们讲注意事项，比如什么时候补水，什么时候吃能量胶、吃盐丸。”梁俊超说，“我还会给他们介绍赛道上的风景、历史文化，这样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跑起来就没那么辛苦，我还会跟他们聊日常生活、工作上的开心事。”

　　每次比赛，梁俊超都承担着一个特别的任务——“扫尾”。“确保所有孩子都能安全完赛，毕竟安全完赛是我们每次组织孩子们跑马的核心。”梁俊超说，和这些“特殊”的孩子一边跑步一边交流，对于志愿者而言也是别样的体验。

　　“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跑步习惯，需要我们志愿者和协会的老师一点点发掘。这个过程很复杂，但很充实，也让我们很开心，因为每个孩子都不服输、不怕累。”他说。

　　“每一名心智障碍青年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广州心友会秘书长兼副会长陈颖向记者介绍，挖掘每个孩子身上的天赋和特长、找到他们“闪光的地方”，是协会的意义所在。

　　“比如宇琦，他刚来的时候，浑身带刺，跟大家格格不入，很难融入集体。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很难就业。”陈颖向记者讲述，“但通过跑步、踢球，宇琦的性格越来越平和。你赋予他一点责任感，他就很愿意参与到各种活动中。”

　　为了让钟宇琦更好地融入集体，陈颖给他设了一个班长职位。“刚开始让他做班长的时候，其他同学是不服的，因为宇琦之前老是‘怼’同学，但我们就是要培养他的耐心，告诉他，‘要帮助比你弱的同学，你帮他们提升上来了，那才是你的本事’。”

　　慢慢地，身为班长的钟宇琦开始有了责任担当。到江门参加残特奥会时，陈颖让钟宇琦“带”一个能力比他弱的孩子：“我跟宇琦说，‘这个责任就交给你了，老师不管他，他有什么事，我就直接找你’。现在宇琦不管去到哪，眼睛都盯着那个同学，跟他说，‘你去哪了，要跟着我在一起’。我们觉得，宇琦已经有了一定的责任感，这对他的工作和生活都会有很大帮助。”

　　从体育赛场走向职场与生活

　　作为广州心友会的会长，区泳强想要带领心智障碍青年参与体育运动的想法起源于2013年。当年，区泳强看到香港的社会组织召集了一些孤独症青年参加“100公里越野赛”，通过常态化运动训练帮助孩子们康复，作为马拉松爱好者，受到启发的区泳强决定在广州也试一试。

　　2016年开始，广州心友会在广州市临江大道建立了第一个固定的跑步训练点，组织志愿者和心智障碍青年参与其中。“最开始大家一次只能跑1公里，后来，能跑完3公里了，再到后来，变成了10公里，没多久我们就成了全国第一支心智障碍青年马拉松跑团。”区泳强说。

　　“第一次尝试参加马拉松比赛，我带了30个心智障碍青年参加，没想到有25个都顺利完赛了，而且每个人都给了很好的反馈，我们能看到他们变得更开朗健谈了。”这样的结果让区泳强看到了特殊人群“常态化体育”的可能性。

　　“我们有个孩子，以前让他抬头看人都很难，因为孤独症孩子正视别人就很难。”区泳强说，“那我们就要求他每次来跑步都要抬头，现在他不仅能抬头了，甚至可以和我们握手，这就是常态化训练带来的最好改变。”

　　区泳强介绍说，广州心友会已经在市内设置了5个固定训练地点，每周约80人参与常态化训练，由志愿者一对一陪跑——这种常态化体育训练不局限于跑步，如今的广州心友会每周还会组织篮球、足球、乒乓球等体育活动，通常每周有20多个服务活动向特殊群体开放。

　　“和跑步不一样的是，在篮球、足球等运动中，这些心智障碍青年不仅锻炼了体适能和社交情绪，还在团队竞赛中锻炼了规则理解、团结协作、解决问题等能力，这正是他们最欠缺的。”区泳强说，“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运动康复不单只为锻炼身体，更是为了后续能融入社会、独立就业。”

　　为了帮助这些孩子顺利就业，在常态化体育训练之外，2019年，广州心友会与广东省岭南教育慈善基金会、广东岭南现代技师学院三方合办了“心职教”——全国首个心智障碍青少年中高级职业技能培训班，在校内开设专业课程。2020年，广州心友会与当地企业联动，进一步开展了“心职培”，把学生带到真实的工作场景，在就业辅导员的帮助下为心智障碍青年开展就业实训。目前，该项目已累计开设就业培训班十余期，数十名心智障碍青年稳定就业。

　　“我们首先让孩子融入学校这个‘小社会’，学校里有饭堂、有宿舍、有银行、有超市，他们要先熟悉这些日常环境。”陈颖介绍说，“然后我们找到愿意开放岗位的企业，由特教老师先到企业去学习岗位工作，然后回到学校拆分成不同方案，给孩子们做培训，评估他们的就业能力。”

　　陈颖说，针对每个孩子，协会都安排了个性化的训练：“评估每个孩子的个人情况后，我们会带孩子到真实就业环境中实践。有的孩子适合超市工作，我们就推荐他去超市；有的孩子适合视频剪辑，我们就推荐到相关企业。实践中我们发现有的孩子不爱说话，但动手能力很强，那他可能适合从事保洁、茶饮师这类工作。有些爱说话的，我们会推荐到承担沟通任务的岗位。”

　　去年代表广东参加残特奥会足球比赛的所有孩子均来自广州心友会，他们是赛场上唯一一支非特殊教育学校球队。球队的12名队员中，已有6人在“心职教”和“心职培”的帮助下成功就业，在视频剪辑公司、超市、洗车行、工厂等不同企业工作。

　　“可能大家听说一个球队有6个人就业、一个项目有几十人就业，觉得数量很少。”陈颖说，“但对于我们这些特殊群体的孩子来说，从学习技能到真正走向职场，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所以现在就业的数量其实很多了。”

　　如今，倪卓君在广州市内一家超市担任收银员、理货员和引导员，她说，参加跑步训练后，她“整个人都很有力气去工作，站半个钟头都不觉得累”。规律的体育训练、严格的职业培训，让这些“特殊青年”的体能越来越好，对职场和社会规则的理解能力也大大提升——完成一场马拉松赛带来的成就感，也让他们相信自己还能做更多事情。

　　“以前卓君不怎么讲话的，但你看她现在交流很完整，而且能鼓励其他人。”区泳强说，“以前她自己都不认路，上班都困难，现在可以自己上下班，做收银工作。这些变化，都是通过运动康复、社会融合一步步实现的。”

　　谈及未来，区泳强表示，他希望通过这些孩子在马拉松赛场和其他体育项目上的表现和经验，“推动全国范围内常态化的、融合性的、社区型的运动康复训练。不仅是在特殊教育学校里面封闭训练，而是在真实的社会环境中，让这些孩子通过常态化体育训练和职业教育培训，真正融入社会”。

　　梁俊超也表示，希望更多的企业支持、接受这些特殊青年，让他们找到就业的机会。“目前我们已经帮助不少孩子通过运动康复融入社会了。这些孩子其实很有爱心、很单纯，可以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

　　2026年伊始，倪卓君在2026粤港澳大湾区女子半程马拉松以1小时45分钟的成绩完赛，创造了自己的半马PB（个人最好成绩）。她的下一个比赛计划，是参加将于2026年3月举行的武汉马拉松赛。她说，自己会继续跑下去，目标是在全马赛场上“破4”——在她身后，还有更多的心智障碍青年正在努力锻炼自己、丰富自己，期待着冲过马拉松赛场的“终点线”，迈入社会的“起跑线”。

　　本报北京1月5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