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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大婚夜,他将我锁在柴房,亲手为我的庶妹戴上凤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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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篇



第二十三章:黑水镇(上)

黑水镇,名副其实。镇子不大,坐落在一片贫瘠的丘陵地带,一条名为黑水河的浑浊河流蜿蜒而过,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些许生机,也带来了混乱与危险。此地距离边境线不足百里,三不管地带,历来是商队、流民、逃犯乃至边境各族混杂之处,治安极差。

沈清辞和卫峥扮作逃荒的兄妹,混在一群被临时征调、前往黑水镇为剿匪官兵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队伍里,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抵达了这个混乱而充满戾气的小镇。

镇子入口处立着简陋的拒马,有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歪戴帽子的兵丁懒洋洋地守着,对进出的民夫和百姓爱搭不理,只对看起来像商队的人盘查得稍微严格些,顺便索要点“孝敬”。

民夫队伍被带到了镇子西头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搭起了不少帐篷,是北境军剿匪部队的临时营地。营地外围乱糟糟的,堆放着粮草、军械,民夫们被随意安置在角落的破帐篷里,条件极其简陋,每日只有两顿稀粥和硬饼果腹。

带队的军官是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子,对民夫们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显然没把这些征调来的苦力当人看。沈清辞和卫峥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尽量不引起注意。

他们的目标,是这次剿匪的指挥官——副将周闯。

根据卫峥打探到的消息,周闯是个典型的武夫,好酒,贪财,脾气暴躁,但对萧绝极为忠心,是萧绝从微末时就带在身边的老部下。他驻扎在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帐篷里,身边亲卫环绕,寻常人难以接近。

想要从周闯口中套话,难如登天。

但卫峥似乎早有打算。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带着沈清辞,老老实实地做着分配给他们的粗活——搬运粮袋,喂马,清理马粪。沈清辞依旧扮演着哑巴妹妹的角色,勤快而沉默,只是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间观察着营地里的情况。

她注意到,周闯每日清晨会巡视营地,傍晚会在中军帐前饮酒,有时会叫上几个心腹军官一起。他嗓门洪亮,说话粗俗,喝多了经常骂骂咧咧,抱怨军饷发放不及时,抱怨朝廷克扣粮草,也抱怨这次剿匪的差事费力不讨好——那股马匪狡猾得很,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几次围剿都扑了空,还折损了些人手。

她还注意到,营地里有几个特别的“民夫”,虽然也穿着破旧衣服,干着粗活,但眼神精明,动作利落,时不时会互相传递眼色,或者悄悄靠近中军帐附近。沈清辞猜测,这些人恐怕是军中的探子或者周闯私下安排的眼线。

卫峥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更加谨慎,除了必要的劳作,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连和沈清辞的“交流”也仅限于简单的手势。

这一日傍晚,周闯又在中军帐前摆开了酒桌,与几个军官喝得面红耳赤。酒至酣处,周闯开始吹嘘自己当年跟着王爷(萧绝)如何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说到兴起,他忽然拍着桌子骂道:“他娘的!想起当年在京城巡防营那会儿,老子也是憋屈!上头让干啥就得干啥,管他娘的冤不冤枉!哪像现在跟着王爷,痛快!”

旁边一个军官醉醺醺地接口:“周哥,你说的是……十五年前那档子事儿?”

周闯似乎酒醒了两分,瞪了那军官一眼,压低声音骂道:“闭嘴!那事儿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但他显然醉意未消,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反正,老子也就是听令行事。沈尚书让围,咱就围,让放箭,咱就放箭……谁知道里头……”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清辞的心却猛地揪紧了!父亲让围,让放箭……果然,父亲是直接下令屠杀的人!周闯当时在场!

卫峥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嚣!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直奔中军帐,“将军!不好了!那股马匪夜袭了我们在三十里外的粮草转运点!守卫兄弟死伤惨重,粮草被烧了大半!”

“什么?!”周闯酒意瞬间吓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来,踢翻了酒桌,“他娘的!这群龟孙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传我将令,第一队、第二队立刻集合!老子要亲自宰了这群杂碎!”

营地顿时乱成一团。号角声响起,士兵们匆忙集结,火把通明。

混乱之中,卫峥悄无声息地靠近沈清辞,低声道:“机会来了。马匪袭击,周闯必然带兵出营追击。营地空虚,是我们潜入他营帐查找线索的好时机。你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指了指他们那个破帐篷。

沈清辞却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中军帐的方向,眼神坚决——她要一起去。

卫峥皱眉:“太危险。”

沈清辞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目光执拗。她知道危险,但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干等,承受未知的恐惧,她宁愿一起去冒险。而且,她对那些信件和旧物的细节更了解,或许能发现卫峥忽略的东西。

卫峥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妥协:“跟紧我,一切听我指挥。”

沈清辞用力点头。

周闯果然带着大部分精锐士兵,怒气冲冲地出营追击马匪去了。营地只剩下少量老弱残兵和民夫看守,戒备松懈了许多。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卫峥带着沈清辞,如同两道幽灵,避开零星巡逻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中军帐附近。

帐外有两名亲兵守卫,但显然也被刚才的突发事件搅得心神不宁,不时张望着营地外的方向。

卫峥从怀中摸出两枚细小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地击中远处堆放杂物的地方,发出“哗啦”一声响动。

“谁?!”两名亲兵立刻警惕地望过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卫峥身形如电,疾扑而上,双手如刀,迅雷不及掩耳地砍在两名亲兵的后颈。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卫峥迅速将两人拖到帐篷阴影处藏好,对沈清辞使了个眼色。沈清辞会意,两人一左一右,掀开帐篷的门帘,闪身而入。

中军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行军床,一张摆满地图和文书的桌子,几个箱笼,还有周闯的铠甲和兵器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汗味。

时间紧迫,两人立刻分头搜索。卫峥重点检查桌案上的文书和地图,沈清辞则走向那几个箱笼。

箱笼大多上了锁,但难不倒卫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动作熟练地一一打开。前面几个箱子里大多是些金银细软、换洗衣物,没什么特别。

直到打开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木箱时,沈清辞的目光凝住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旧物:一把断裂的、沾着暗红污迹的腰刀;一个绣着“巡防”字样的、破旧的号牌;还有几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件。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那几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是沈穆的笔迹!与她在萧绝书房木匣里看到的那几封“密信”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这几封信,是沈穆写给一个名叫“吴先生”的人的。信中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和辩解之意,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奉命行事”,“证据已按吩咐处理”,“绝无二心”,请求对方“在殿下面前美言”,“保全沈家上下”云云。

“殿下”?又是“殿下”!

而收信的“吴先生”,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图案有些奇特,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公务信件!这更像是……下级对上级的汇报和乞求!沈穆在向这个“吴先生”和背后的“殿下”表忠心,为自己在萧家一事中的行为开脱,并寻求庇护!

这与萧绝手中那些指责沈穆是“主谋”、“构陷者”的信件,内容大相径庭!

难道……沈穆真的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那真正的主谋,是这个“吴先生”和他背后的“殿下”?

这个“殿下”,是否就是当年权势滔天、后来被废黜赐死的戾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沈清辞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找到了什么?”卫峥察觉到她的异常,快步走过来。

沈清辞将信件递给他,手指指着关键处。

卫峥快速浏览,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拿起那个号牌和断刀看了看,沉声道:“这是当年巡防营的制式装备。这断刀上的污迹……很可能是血迹。周闯保留这些东西,恐怕不只是纪念,也可能是……留作后手,或者把柄。”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锐利如刀:“看来,当年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沈穆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是一颗被利用、事后又被推出来顶罪的弃子。而真正的下棋人,还隐藏在幕后。”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父亲真的只是棋子,那沈家这些年承受的骂名和萧绝的仇恨,岂不是一场天大的冤枉?可父亲毕竟参与了屠杀,这是不争的事实……

“有人来了!”卫峥忽然低喝一声,一把夺过沈清辞手中的信件,迅速按原样包好放回箱子,锁好。然后拉着她,闪到帐篷的阴影角落。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留守的士兵在附近巡逻。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一起。沈清辞能听到卫峥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着帐篷里的酒气,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巡逻的士兵在帐外停留了片刻,嘀咕了几句“将军怎么还没回来”、“马匪真他娘狡猾”之类的话,便渐渐走远了。

卫峥松开沈清辞,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周闯随时可能回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沈清辞点头。

两人迅速将帐篷内恢复原状,抹去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中军帐,借着夜色的掩护,返回了民夫聚集的破帐篷区域。

刚回到他们那个狭小破旧的帐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营地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和马蹄声!

周闯回来了!听声音,似乎吃了亏,正在暴跳如雷地怒骂。

“他娘的!又让那群孙子跑了!还折了老子十几个兄弟!废物!都是废物!”

紧接着,是周闯气急败坏地命令加强营地戒备、清点人数、防止马匪偷袭的声音。

沈清辞和卫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营地戒严,他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更难了。

而他们刚刚发现的惊人线索,像一团沉重的迷雾,压在心口,更添了几分紧迫与危险。

黑水镇的夜,危机四伏。真相的碎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隐藏着更深的黑暗与杀机。

第二十四章:黑水镇(下)

营地因周闯剿匪失利、损兵折将而气氛紧张,戒备森严。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火把通明,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连民夫聚集的破帐篷区也未能幸免,不时有兵丁过来厉声呵斥,驱赶试图离开或交头接耳的人。

沈清辞和卫峥缩在他们那个低矮破旧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和斥骂声,不敢有丝毫异动。刚刚从中军帐带出来的震惊与寒意尚未平复,此刻又添了被困营地的焦虑。

周闯吃了败仗,正在气头上,若是被他发现有人趁乱潜入过他的营帐,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但眼下看来,难如登天。

“不能硬闯。”卫峥压低声音,透过帐篷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周闯正在气头上,防范极严。强行突围,死路一条。”

沈清辞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写道:“等。乱。”

卫峥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等,等下一次混乱。马匪神出鬼没,周剿匪心切又接连受挫,必然还会再次行动。下一次冲突,就是他们浑水摸鱼、逃离营地的最佳时机。

只是,这等待的过程,无疑是一场煎熬。不仅要提防被周闯的人察觉异常,还要忍受营地恶劣的环境和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接下来的两日,营地如同一个火药桶。周闯脾气越发暴躁,动辄打骂士兵,对民夫更是呼来喝去,稍有不顺眼便是一顿鞭子。粮草被烧了大半,补给一时跟不上,连每日两顿的稀粥都变得更稀,硬饼也常常供应不上,民夫中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沈清辞和卫峥尽量降低存在感,默默地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分到食物也从不争抢,看起来与其他麻木认命的民夫无异。只是沈清辞偶尔望向中军帐方向的眼神,深沉得让人心悸。

她在反复思考那些信件的内容。“吴先生”,“殿下”,沈穆惶恐的辩解,还有那个像眼睛一样的奇特私印……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第三日黄昏,营地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骚动。不是马匪袭击,而是从朔风城方向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带来了镇北王萧绝的紧急军令。

周闯接到军令后,在中军帐内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立刻召集手下军官,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加强营地防御,清点所有剩余粮草军械,整顿兵马,准备……拔营?

“王爷有令,黑水剿匪事宜暂缓,命我等即刻率部前往‘狼牙隘’集结,另有要务!”周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准时开拔!延误者,军法从事!”

营地再次沸腾起来,但这次是带着一种仓促和不安的沸腾。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民夫们则被勒令立刻将尚未消耗的粮草装车,准备随军转移。

狼牙隘?那是更靠近边境的一处险要关隘,萧绝突然调周闯所部前往那里集结,是为了应对北狄可能的异动?还是……另有深意?

沈清辞和卫峥混在忙碌的民夫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萧绝突然调动周闯,打乱了他们原本等待“混乱”逃离的计划。随军转移,意味着他们要深入北境军控制更严密的区域,风险更大,但也可能……更接近某些核心秘密。

“走一步看一步。”卫峥借着搬运粮袋的机会,靠近沈清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转移途中,见机行事。”

沈清辞默默点头。

一个时辰后,队伍仓促开拔。周闯骑马走在最前,脸色依旧难看,不时回头呵斥队伍加快速度。士兵们步伐杂乱,民夫们推着沉重的粮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怨声载道,却无人敢反抗。

沈清辞和卫峥推着一辆装得不算太满的粮车,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相对不起眼,也便于观察前后情况。

夜色逐渐降临,队伍燃起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在苍茫的北境荒野上行进。寒风凛冽,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吹得人脸颊生疼。

行至半夜,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停下,稍作休整。士兵们抓紧时间啃干粮,喝水,民夫们则瘫倒在地,累得几乎动弹不得。

周闯似乎心情极差,没有休息,带着几个亲卫骑马到前方探路去了。

机会!

卫峥对沈清辞使了个眼色,两人装作去附近小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休整的人群,躲进了一片乱石堆后面。

“不能再往前了。”卫峥低声道,“狼牙隘是军事重地,守备比这里森严十倍。一旦进去,再想脱身就难了。我们必须现在走。”

沈清辞点头,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不,不能往回走。”卫峥摇头,“周闯发现我们失踪,肯定会派人往回追。我们往东北方向,那边是‘野人谷’,地形复杂,山林茂密,容易藏身,也靠近边境,或许能找机会混出关去。”

野人谷?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善地。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不再犹豫,借着夜色和乱石的掩护,朝着东北方向疾行。为了避免留下脚印,卫峥特意选择碎石较多、草木稀疏的地方走。

刚离开休整地不到一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报——将军!有两个人跑了!往东北方向去了!”是负责清点民夫的军官发现人数不对,立刻报告了刚刚探路回来的周闯。

“什么?!”周闯的怒吼声在夜风中传来,“他娘的!一定是奸细!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紧接着,马蹄声大作,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来!

“快走!”卫峥脸色一变,拉住沈清辞的手,发足狂奔!

身后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沈清辞拼命奔跑,肺叶如同火烧,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疼痛。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不断绊着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卫峥死死拉住。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呼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卫峥猛地停下,将沈清辞往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一推:“躲好!别出来!”

然后,他抽出一直藏在腰间的软剑,转身,面向追来的骑兵,眼中是决绝的杀意!

“卫峥!”沈清辞失声惊呼,想要冲出去,却被他凌厉的眼神逼退。

五名骑兵转瞬即至,看到拦在路中央的卫峥,狞笑着挥刀砍来:“找死!”

卫峥不退反进,软剑化作一道银蛇,迎向为首骑士的马腿!剑光闪过,马腿应声而断,战马惨嘶着扑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下!

另外四名骑士大惊,连忙勒马,围着卫峥展开攻击。卫峥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软剑神出鬼没,专攻人马的薄弱之处。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又要护着身后的沈清辞,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一名骑士看出便宜,绕到侧面,挺枪直刺躲在岩石后的沈清辞!

“小心!”卫峥目眦欲裂,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奋力扑向那名骑士,软剑直取其咽喉!

“噗!”

骑士的咽喉被洞穿,瞪着眼睛倒下。但卫峥的后背,也被另一名骑士的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卫峥!”沈清辞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仿佛被狠狠揪住,再也顾不得隐藏,捡起地上死去骑士掉落的一把短刀,就要冲出去拼命。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漆黑的夜空中,忽然传来几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厉啸!

“嗖!嗖!嗖!”

数点寒星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剩余三名骑士的咽喉或面门!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下马来,气绝身亡。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卫峥强撑着剧痛,持剑警惕地看向寒星射来的方向。沈清辞也愣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影。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罩着诡异的面具,手中持着造型奇特的弓弩,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群狼。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脸上戴着一张绘有血色獠牙的鬼面,缓缓走上前来。他的目光在卫峥和沈清辞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面具后的眼睛,幽深难测。

“玄影阁……”卫峥咬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已经摇摇欲坠。

鬼面人发出一声低哑的怪笑,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卫校尉,别来无恙。哦,或许现在该叫你……萧家遗孤,卫峥?”

他竟然知道卫峥的真实身份!

卫峥脸色剧变,握剑的手更紧。

鬼面人的目光转向沈清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位……就是沈尚书家那位‘暴病而亡’的嫡女,沈清辞小姐吧?果然……与传闻中不同。”

沈清辞心头寒意直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不用紧张。”鬼面人似乎很享受他们的戒备,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不是来杀你们的,至少……现在不是。相反,我们是来……邀请二位,去做客的。”

“做客?”卫峥冷笑,“玄影阁的‘客’,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要看是什么客了。”鬼面人也不生气,“对于有价值的人,我们玄影阁一向礼遇有加。比如,手握当年萧家旧案关键线索的沈小姐,还有……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殿下’秘密的卫校尉。”

他果然知道!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刚刚从周闯那里得到了新的线索!

沈清辞和卫峥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玄影阁的情报网,竟如此可怕!

“跟我们走,或许你们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甚至……有机会知道你们一直追寻的真相。”鬼面人语气带着诱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若是不从……这荒郊野岭,多两具无名尸骨,想必周闯将军也不会介意帮我们处理干净。”

他说着,挥了挥手。四周山坡上,更多的黑衣人显出身形,手中的弓弩泛着冰冷的幽光,对准了场中的两人。

前有玄影阁虎视眈眈,后有周闯追兵将至。卫峥身受重伤,沈清辞手无缚鸡之力。

绝境。

沈清辞看着卫峥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如同毒蛇般盯着他们的黑衣人。

走,是龙潭虎穴,生死难料。不走,立刻便是乱箭穿心,尸横荒野。

没有选择。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往前走了一步,与卫峥并肩而立,迎向鬼面人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好,我们跟你走。”

卫峥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赞同和焦急。

沈清辞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而决绝。活下去,才有机会。落入玄影阁手中,未必就比落在周闯或萧绝手中更糟。至少,玄影阁似乎对“真相”本身,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鬼面人满意地笑了,笑声如同夜枭:“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小姐,请吧。”

几个黑衣人上前,不容分说地缴了卫峥的软剑,又用黑布蒙上了他和沈清辞的眼睛,将他们分别带上了两辆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

马车迅速启动,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很快便将身后的厮杀场和可能的追兵,远远抛在了黑暗之中。

沈清辞坐在黑暗而颠簸的马车里,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绑着,脖颈和后背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

但她心中却异常冷静。

玄影阁……这个神秘的、似乎无所不知的组织,终于正式走到了台前。

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而她和卫峥,这两个身负血仇与秘密的逃亡者,被卷入这更加庞大诡异的漩涡之中,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马车在黑暗中前行,仿佛驶向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渊。

第二十五章:玄影之阁

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黑夜与崎岖的山路。沈清辞被蒙着眼,绑着手,只能通过身体的感知来推测方向和时间。似乎先是向东北,然后又转向西北,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陡峭,期间还似乎渡过了某条水流湍急的河流。

终于,在沈清辞感到饥饿、寒冷和疲惫几乎达到顶点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有人粗暴地拉开车门,将她拽下车。脚下的地面坚硬而冰冷,像是铺着石板。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空旷中呼啸,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眼睛上的黑布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微弱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或者说,是一处巨大的、依山而建的地下堡垒的入口。眼前是一面陡峭的、布满苔藓和藤蔓的岩壁,岩壁底部,开凿着一个黑黢黢的、高达数丈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洞口两侧矗立着两尊造型诡异、非人非兽的石像,石像的眼睛部位镶嵌着幽绿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山谷上方被浓密的、终年不散的雾气笼罩,遮天蔽日,使得谷内光线晦暗,如同黄昏。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将这片谷地围得严严实实,飞鸟难渡。

这里,就是玄影阁的据点之一?果然如同其名,隐匿于阴影之中,不见天日。

卫峥也被从另一辆马车上带了下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背后的伤口似乎被简单处理过,用布条紧紧包扎着,但血迹依然渗透了出来。他看到沈清辞无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守卫。

守卫们清一色黑衣鬼面,沉默如同石雕,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物。那个戴血色獠牙鬼面的头领,此刻已经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文气的脸,约莫三十多岁,眼神却精光内敛,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两位,欢迎来到‘无回谷’。”文气男子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在下玄影阁北境分舵主,代号‘幽瞳’。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委屈二位在此暂住了。”

他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沈清辞和卫峥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幽瞳也不介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谷内已为二位准备了居所,请随我来。”

在黑衣守卫的“护送”下,两人走进了那个幽深的山洞。洞口看似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通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前路。通道一路向下延伸,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苔藓混合的古怪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仿佛是掏空了整座山腹建造而成,高达十数丈,方圆近百丈。空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湖泊,湖水漆黑如墨,波澜不兴。湖泊周围,沿着石壁开凿出了一层层的回廊、石室和洞窟,用栈道和石桥连接,灯火点点,如同鬼市。

这里简直是一座地下城池!虽然不见天日,却应有尽有。沈清辞甚至看到有黑衣人在湖泊边垂钓,有在石室中制药,有在空地上练武,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诡异和死寂。

幽瞳带着他们沿着一条悬空栈道,走到了湖泊对面一处相对独立、位于较高位置的洞窟前。洞窟入口处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这里便是二位的住处。”幽瞳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用石板隔出的、引了活水的洗漱之处。虽然简陋,倒也干净,甚至比他们在黑水镇民夫营地的帐篷要好得多。

“条件有限,委屈了。”幽瞳淡淡道,“二位在此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可以告诉门口的守卫。只要不离开这间石室,不试图探查谷内机密,便无人会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和卫峥身上扫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阁主对二位很感兴趣,尤其是沈小姐。待阁主处理完手头要务,自会召见。在这之前,希望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留下两名守卫守在门外,便转身离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石室内,只剩下沈清辞和卫峥,以及石壁上几颗夜明珠发出的、恒定不变的清冷光线。

沈清辞走到石床边坐下,揉了揉被绳索勒得发红的手腕。她环顾这间囚笼般的石室,心中却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暂时安全了,不用再疲于奔命,也不用担心追兵。

卫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查看她脖颈和手腕上的伤痕,眉头紧蹙:“疼吗?”

沈清辞摇摇头,指了指他背后的伤,眼中满是担忧。

“皮肉伤,死不了。”卫峥语气平淡,但额角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他走到水槽边,就着冰冷的活水,撕开包扎的布条,清洗伤口。那道刀伤极深,皮肉外翻,虽然不再流血,但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沈清辞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

卫峥咬牙清理完伤口,重新撒上金疮药——药是从他贴身藏着的、未被搜走的小药囊里拿出的。然后,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艰难地给自己重新包扎。

沈清辞走过去,默默接过布条,帮他绕到背后,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打了个结。她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背上其他陈旧的疤痕,纵横交错,记录着这个男人多年来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历程。

卫峥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拒绝她的帮助。

包扎完毕,两人相对无言,坐在石凳上。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液体的滴答声。

“玄影阁……”卫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这个无回谷,绝非一朝一夕能建成。他们潜伏在北境,所图非小。”

沈清辞点点头,用手指蘸了蘸水槽边的水,在冰凉的石桌上写道:“他们知道很多。周闯的信,萧家旧案,甚至你的身份。”

“所以,我们更需小心。”卫峥眼神凝重,“那个幽瞳,还有他口中的‘阁主’,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留下我们,必有目的。或许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他们不知道的信息,或许……是想利用我们,去达成某个计划。”

沈清辞写道:“等。见阁主。”

眼下,他们确实别无他法,只能等待那个神秘的阁主召见,才能知道玄影阁的真正意图。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便在这间石室中度过。每日有守卫定时送来简单的饭食和清水,虽不丰盛,倒也干净。除了不能离开石室,行动倒是自由的。

沈清辞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梳理了所有的线索:萧绝的仇恨,沈月柔的冒认,父亲信件中的“吴先生”和“殿下”,玄影阁的介入,还有卫峥的复仇……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身在其中,越来越看不清全貌。

卫峥的伤在药效和休养下,恢复得很快。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或者演练一些简单的拳脚,保持身体状态。偶尔,他会和沈清辞低声交谈,分析目前的情况和可能面对的危机。

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与信任,在这封闭而危险的环境里,无声地滋长。

第四日傍晚,石室的铁门被打开了。幽瞳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更加沉凝的黑衣人。

“阁主要见你们。”幽瞳的语气依旧平淡,“跟我来。”

沈清辞和卫峥对视一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两人起身,跟着幽瞳走出了石室。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向来时的栈道,而是沿着石壁另一侧一条更加隐秘、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盘旋向上。石阶陡峭湿滑,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石门。

幽瞳在石门上按照某种规律敲击了几下,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宽敞、装饰也截然不同的石厅。

石厅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打磨光滑,镶嵌着更多、更大的夜明珠,光线明亮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厅内陈设着紫檀木的桌椅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和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若非身处地下,几乎让人以为进入了某个书香世家的书房。

而在石厅正中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宽大玄色锦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起的背影。他似乎在翻阅着什么,听到动静,并未立刻回头。

“阁主,人带到了。”幽瞳躬身禀报,语气恭敬。

“嗯,下去吧。”一个温润平和、听不出年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幽瞳应了一声,带着两名黑衣人退了出去,石门再次无声关闭。

石厅内,只剩下沈清辞、卫峥,和那个神秘的阁主。

阁主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沈清辞和卫峥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也极其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和,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着悲悯众生的慈悲,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气质,与这阴森诡谲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位隐居山林的得道高人,或者……一位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姝。

这样的人,竟然是神秘莫测、势力庞大的玄影阁阁主?

“很意外吗?”年轻的阁主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无瑕,令人心生好感,“坐吧。”

他指了指书案前的两张椅子。

沈清辞和卫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阁主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拿起手边的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碧绿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这是用谷中灵泉和古茶树制的‘忘忧’,清心宁神,对伤势恢复也有好处。”他的语气自然随意,仿佛招待的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沈清辞和卫峥都没有动那杯茶。

阁主也不强求,自己端起一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关于玄影阁,关于我,关于十五年前的萧家旧案,关于沈尚书,关于镇北王,还有……关于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殿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沈清辞和卫峥的心上。

“我可以告诉你们,玄影阁存在的目的,并非为了颠覆朝纲,也并非为了私利。”阁主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只为了一件事——拨乱反正,揭开被权力和鲜血掩盖的真相,让该得到惩罚的人付出代价,让蒙冤受屈的灵魂得以安息。”

他看向卫峥:“比如,萧家那一百七十三条枉死的性命。”

又看向沈清辞:“比如,沈尚书背负的污名,和你所承受的无妄之灾。”

沈清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卫峥沉声问道,手握成了拳。

阁主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书案上。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纹样,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字——“宸”。

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卫峥和沈清辞的瞳孔同时猛地收缩!

蟠龙纹!古篆“宸”!

这是……只有皇室嫡系血脉,而且是极受重视的皇子,才有可能拥有的身份玉佩!眼前的年轻阁主,竟然是……皇子?!

“你……”卫峥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姓萧,单名一个宸字。”年轻阁主,不,萧宸,平静地吐出了自己的身份,“先帝第七子,当今陛下的……七皇叔。”

七皇叔?!那个传说中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海外仙山求医问药、多年来杳无音讯、几乎被皇室遗忘的七皇子萧宸?!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竟然是玄影阁的阁主!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沈清辞和卫峥的头脑一片空白。

萧宸看着他们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凉。

“很惊讶,是吗?一个本该‘病死’在海外、无足轻重的皇子,为何会建立玄影阁,为何要追查陈年旧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因为,十五年前,萧家灭门那一夜,我就在现场。”

“什么?!”卫峥猛地站起,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沈清辞也捂住了嘴,惊骇莫名。

“确切地说,我当时就在萧家庄园附近的山上。”萧宸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我自幼体弱,被送往南疆寻医,回京途中,恰巧路过西郊。那晚,我亲眼看到巡防营的兵马将庄园团团围住,看到沈穆……下令放箭,放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了火光中的厮杀,听到了惨叫声,也看到了……一个穿着亲王服饰的人,在远处的高坡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亲王服饰?!

沈清辞和卫峥的心跳几乎停止。

“后来,我暗中调查,才知道那个人,是我的三皇兄,当时的戾太子,萧恒。”萧宸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回忆那残酷的一幕,“萧家,是太子一党为了铲除异己、巩固权势,而精心挑选的牺牲品。所谓的‘谋逆证据’,全是伪造。沈穆……或许知情,或许不知,但他确实是执行者。”

“再后来,太子事败被废,饮鸩自尽。但当年的真相,却随着太子的死,被永远掩埋。萧家成了逆党,沈穆成了功臣,萧绝活了下来,怀着对沈家的刻骨仇恨……”萧宸睁开眼,看向沈清辞,目光复杂,“而你,沈姑娘,你和你母亲的无心之物,成了指向沈家的‘铁证’,也成了萧绝仇恨的燃料。”

“所以,你建立玄影阁,就是为了查清真相,为萧家平反?”卫峥紧盯着他,眼中血色翻涌。

“不止。”萧宸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我要的,是让所有参与那场阴谋的人,付出代价。戾太子虽死,但他的党羽并未清除干净,有些人甚至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朝廷重臣。而当年在背后支持太子、提供‘证据’、甚至可能主导了整个阴谋的‘吴先生’及其背后的势力,更是隐藏极深,至今仍在暗中活动,搅动风云。”

他拿起书案上那枚蟠龙玉佩,指尖轻轻摩挲:“我这位‘七皇叔’的身份,早已被皇室遗忘。但这枚玉佩,和我暗中经营多年的玄影阁,就是我揭开真相、肃清朝纲的利器。”

他看向沈清辞和卫峥,目光诚挚:“我知道你们各自的仇恨与目的。卫峥,你想为萧家、为你父母亲人报仇。沈姑娘,你想洗刷沈家的污名,也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我可以帮你们。提供线索,提供庇护,甚至提供……扳倒那些幕后黑手的力量。”萧宸缓缓道,“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协助玄影阁,查明‘吴先生’和其背后势力的真实身份与图谋,找到他们确凿的罪证。”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微微俯身,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她:“沈姑娘,你手中的那几封信,还有你母亲那条独特的绣帕,是极其关键的线索。‘吴先生’的私印,和你母亲绣帕上的针法,或许能指向某个特定的人或家族。”

他又看向卫峥:“卫校尉,你在北境军中人脉颇广,对萧绝和北境局势了解甚深,是接近核心、获取情报的最佳人选。”

“与我们合作,你们不仅能得到你们想要的真相和公道,还能拥有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你们在意之人的力量。”萧宸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否则,以你们二人之力,对抗萧绝,对抗沈月柔,对抗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石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无声流淌。

沈清辞和卫峥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萧宸的身份和目的,太过惊人。与他合作,意味着彻底卷入皇室秘辛和朝堂争斗的漩涡,风险远超之前。但他说得对,单凭他们自己,想要复仇,想要真相,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而且,萧宸手中掌握的线索和力量,确实能极大地帮助他们。

可是,玄影阁行事诡秘,萧宸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合作之后,他们是否又会成为玄影阁手中新的棋子,用完即弃?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卫峥沉声道。

萧宸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着点头:“当然。给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你们可以在谷内有限范围内活动,了解一下玄影阁,也好好想想。”

他按动书案下的一个机关,石门再次打开,幽瞳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带他们去‘客院’,好生安置。”萧宸吩咐道,又看向沈清辞和卫峥,“希望三天后,我们能成为并肩作战的盟友。”

沈清辞和卫峥跟着幽瞳离开了石厅,重新回到那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这一次,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相对舒适、甚至有窗户(虽然是通向其他洞窟的假窗)和独立隔间的“客院”。

坐在客院的石凳上,沈清辞和卫峥相对无言,心中皆是惊涛骇浪。

七皇子萧宸,玄影阁,戾太子,吴先生,十五年前的真相……

一张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网络,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而他们,已然身处这张网的中心。

三天的考虑时间,短暂而又漫长。

他们的抉择,将决定自己,也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第二十六章:抉择

玄影阁提供的“客院”比之前的石室宽敞舒适许多,甚至有一扇小小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窗户”,虽然外面依旧是人工开凿的岩壁和夜明珠的光晕,但至少有了些许“外面”的错觉。两个独立的隔间,简单的家具,每日有人送来还算可口的饭菜和干净的衣物,除了不能离开指定的活动范围,行动基本自由。

但这种“优待”,反而让沈清辞和卫峥更加警惕。萧宸越是展现他的力量与“诚意”,就越说明他所图非小,也越证明他们自身的价值——或者,可利用之处。

三天的时间,沈清辞和卫峥几乎没有分开。他们仔细分析了萧宸透露的所有信息,反复推敲其真伪与背后可能隐藏的目的。

“七皇子萧宸……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也有能力为萧家翻案的人。”卫峥站在那扇假窗前,声音低沉,“皇室身份,玄影阁的势力,还有他对当年之事的亲历……他的动机,看似合理。”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用手指蘸着杯中清水,在光滑的石桌上划拉着。她写道:“但他隐瞒了很多。玄影阁真正的目的,绝不只是‘拨乱反正’。那个‘吴先生’和背后的势力,他为何如此执着?仅仅是为了肃清戾太子余孽?”

卫峥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也察觉了。他对‘吴先生’的兴趣,似乎超过了为萧家平反本身。我怀疑,这个‘吴先生’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更深层的权力斗争,甚至……关系到皇位继承。”

沈清辞心中一凛。皇位……这是她从未敢想、也从未涉足的领域。若真如此,那他们卷入的,将是比萧绝的仇恨更加可怕、更加凶险的旋涡。

“还有,”沈清辞继续写道,“他为何如此看重我母亲的绣帕和那些信件?仅仅是因为线索?”

卫峥沉吟道:“你母亲的绣工独特,那‘双线回针’之法,据说传自前朝宫廷,世间会的人不多。而那‘吴先生’的私印图案……我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前朝遗物或隐秘纹样中见过类似的标记。或许,这两者之间,有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

线索如同乱麻,越理越觉得深不可测。

“合作,风险极大。”卫峥走到沈清辞对面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等于将我们的性命和未来,交到一个完全陌生、深不可测的皇子手中。他可以用我们,也可以随时抛弃甚至灭口我们。”

沈清辞点头,目光清澈却坚定。她在桌上写:“不合作,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卫峥沉默了。

是的,不合作,他们还能如何?继续逃亡?北境虽大,却已无他们容身之地。萧绝的暗卫,玄影阁的眼线,甚至可能还有“吴先生”势力的追杀……他们能躲到几时?靠他们两人之力,想要对抗这些庞然大物,查明真相,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合作,至少有一线希望。可以利用玄影阁的资源调查真相,可以获得暂时的庇护,甚至可以借力打力,在夹缝中寻求生机。

“但我们必须有条件。”沈清辞继续写道,“不能完全受制于人。我们需要知道核心计划,需要一定的自主权,需要保障我们自身的安全,还有……”她顿了顿,写道,“如果可能,保全沈家无辜之人。”

她知道父亲罪孽深重,沈家注定要付出代价。但那些不知情的旁支、下人,还有……或许同样被蒙在鼓里的父亲,她无法做到完全漠视。

卫峥看着她的字,眼神复杂。他知道沈清辞对沈家感情复杂,既有怨恨,也有不忍。他何尝不是?对萧绝,他恨其滥杀无辜、折磨沈清辞,却又无法完全否认萧家血仇的沉重。

“好。”卫峥最终点头,做出了决定,“我们可以答应合作,但必须与萧宸约法三章。明确彼此的权利与义务,划定底线。同时,我们也要暗中保留一些底牌,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沈清辞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性的选择。

三天期限转眼即至。幽瞳再次出现,将他们带到了萧宸的书房石厅。

萧宸依旧坐在书案后,气度从容,见到他们,微微一笑:“三天已过,二位考虑得如何?”

卫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道:“我们可以与阁主合作,但有三个条件。”

“请讲。”萧宸似乎并不意外。

“第一,合作期间,我们必须知晓与自身相关的行动计划,有权提出异议。玄影阁不得强迫我们做违背本心或极度危险之事。”卫峥沉声道。

“可以。”萧宸点头,“玄影阁行事虽有章法,但尊重盟友意愿。只要不危及大局,你们的意见会被充分考虑。”

“第二,我们需要相对的自由和保障。在完成约定任务的前提下,玄影阁需提供必要的庇护和支持,不得限制我们的人身安全,也不得将我们作为弃子或诱饵。”卫峥紧盯着萧宸。

萧宸笑了笑:“这是自然。既为盟友,自当同进同退。只要二位不背叛约定,玄影阁便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第三,”卫峥看了一眼沈清辞,继续道,“若最终查明真相,沈尚书确为主犯,沈家罪有应得,我们无话可说。但若沈家只是从犯或被利用,甚至其中有无辜者,希望阁主能酌情周旋,至少……保全无辜之人的性命。”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沈清辞,目光变得温和了些许:“沈姑娘仁善。这一点,我可以答应。玄影阁行事,也讲究罪责相当,不累及无辜。若沈家确有冤情或被迫之处,我自会尽力。”

三个条件,萧宸答应得干脆利落,反而让卫峥和沈清辞心中更加警惕。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要么是真心诚意,要么就是……自信能完全掌控他们,不在乎这些“小节”。

“既然条件谈妥,那么,欢迎二位加入。”萧宸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早日拨云见日。”

卫峥犹豫了一下,伸手与他相握。沈清辞也微微颔首。

盟约,就此达成。尽管这盟约的基础脆弱如冰,前途未卜。

“那么,作为合作的开始,”萧宸收回手,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递给卫峥,“这是目前玄影阁掌握的,关于‘吴先生’及其背后势力的部分线索。此人极其狡猾,行踪不定,但通过你从周闯那里得到的信件私印,以及沈姑娘母亲绣帕的独特针法,我们初步锁定了一个可能的范围。”

卫峥接过卷宗,与沈清辞一起打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吴先生”多年来与朝中某些官员、地方豪强、甚至边境部族的隐秘往来,其势力触角之广,令人心惊。而那个眼睛形状的私印图案,被单独提取出来,旁边列举了几个可能与之前朝宫廷或某些隐秘组织相关的纹样对比。

“根据这些线索,‘吴先生’很可能与前朝覆灭时流亡海外的‘隐曜司’有关。”萧宸的声音变得凝重,“‘隐曜司’是前朝皇帝直辖的秘密机构,专司监察、暗杀、情报,势力盘根错节。前朝覆灭后,隐曜司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入地下,伺机而动,意图复辟。其成员多以特殊纹样或信物为标识,行事诡秘狠辣。”

隐曜司!前朝余孽!

沈清辞和卫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吴先生”真是隐曜司的人,那么当年构陷萧家、甚至可能主导戾太子谋逆案的,就不只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而是牵扯到前朝复辟的巨大阴谋!

“那戾太子……”卫峥皱眉。

“戾太子萧恒,或许是被隐曜司利用的棋子,又或许……他本身就是隐曜司选中、意图扶持上位的傀儡。”萧宸眼中寒光一闪,“我这位三皇兄,当年野心勃勃,却才智平庸,被隐曜司蛊惑拉拢,并不奇怪。他事败身死,但隐曜司并未伤筋动骨,反而隐藏得更深了。”

他看向沈清辞:“沈姑娘,你母亲姚夫人,祖上是否与前朝有些关联?或者,她是否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

沈清辞努力回忆,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似乎并无特殊之处。但母亲的确擅长一些独特的绣法,据说传自外祖母……外祖母的娘家,好像与前朝某个没落的官宦世家有旧?这些陈年旧事,她以前从未在意过。

她在桌上写道:“母亲绣法传自外祖母,外祖母娘家疑似与前朝旧臣有关。但详情不知。”

萧宸若有所思:“看来,这条线索需要深入挖掘。或许,你母亲的绣帕和那枚兰草玉佩,并不仅仅是无意中落入萧家的‘证据’,而是……被人刻意放置,作为某种标记或信物?”

这个猜想让沈清辞遍体生寒。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母亲,岂不是早在多年前,就无意中成了某个巨大阴谋里的一环?

“接下来的任务,”萧宸收敛思绪,正色道,“卫校尉,你需要利用你在北境军中的旧关系和了解,设法接近萧绝身边的核心圈子,尤其是他最近正在秘密调查的事情。我怀疑,萧绝可能也察觉到了‘吴先生’或隐曜司的存在,他的调查方向,或许与我们一致。必要的时候,可以与他有限度地接触,甚至……合作。”

与萧绝合作?卫峥和沈清辞的脸色都变了变。

“我知道这很难。”萧宸理解他们的反应,“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对付隐曜司这件事上,萧绝的目标与我们暂时一致。而且,只有接近他,才能更清楚地了解北境的局势,以及‘吴先生’在北境可能的布局。”

卫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沈姑娘,”萧宸转向沈清辞,“你需要仔细回忆所有关于你母亲、外祖母家族,以及沈尚书与‘吴先生’联系的细节。同时,玄影阁会设法搜集江南地区与前朝隐曜司可能相关的卷宗和人物谱系,需要你协助辨认。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那条绣帕和玉佩,可否暂时交由玄影阁的巧匠和鉴古师仔细研究?或许能从中发现更隐秘的线索。”

沈清辞心中一紧。母亲的遗物……但她也知道,这是查明真相的关键。她看了一眼卫峥,卫峥对她微微点头。

沈清辞从贴身处取出那方珍藏的绯色旧帕和那枚刻着“绝”字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萧宸郑重地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将其交给一旁的幽瞳:“妥善保管,仔细研究,不得有损。”

“是。”幽瞳躬身接过,退了下去。

“二位先在谷中熟悉环境,修养几日。”萧宸道,“具体的行动计划和联络方式,幽瞳会详细告知你们。记住,玄影阁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在外,你们依旧是流亡的兄妹阿铮和阿阮,或者……其他合适的身份。”

合作正式开始了。

沈清辞和卫峥离开了萧宸的书房,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明晰。

他们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也更加接近真相的道路。

隐曜司,前朝余孽,皇室秘辛,血海深仇……所有这些,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前方。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也为了在这残酷的世道中,挣得一线生机,他们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第二十七章:暗潮汹涌(上)

在玄影阁的“无回谷”中修养调息了数日,卫峥背后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沈清辞脖颈和手腕的勒痕也渐渐淡去。两人在幽瞳的安排下,大致了解了谷内的运作方式和几条隐秘的进出通道,也熟悉了玄影阁内部一套简单有效的联络暗号和伪装技巧。

萧宸并未再亲自召见他们,一切指令和情报传递都通过幽瞳进行。这反而让沈清辞和卫峥稍稍安心——至少目前看来,萧宸确实将他们视为有一定自主权的“盟友”,而非完全操控的“下属”。

这一日,幽瞳带来了新的指令和情报。

“阁主有令,请卫先生设法潜入朔风城,与我们在军中的内线‘灰隼’取得联系。”幽瞳将一枚不起眼的铁制令牌交给卫峥,令牌正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如同鸟喙的凹痕。“‘灰隼’是北境军一名负责文书传递的低阶校尉,但他所在的职司能接触到不少往来公文。这是信物,接头地点和暗号在令牌夹层里。”

卫峥接过令牌,仔细检查了一下,果然发现边缘有极细微的缝隙。他点点头,表示明白。

幽瞳又看向沈清辞:“沈姑娘,关于江南旧事的卷宗,第一批已经从分舵传来,存放在‘书窟’甲字三号架。阁主请您协助整理和辨认,若有发现,随时告知我。”

沈清辞点头应下。

“另外,”幽瞳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安排在京城的眼线传来消息,镇北王府近来异动频繁。萧绝对外宣称沈姨娘‘病逝’后,似乎并未放松追查,反而加强了对北境,尤其是朔风城一带的监控。王妃沈月柔近日频繁出入宫廷,与几位后宫嫔妃,尤其是母族势力庞大的德妃,走动甚密。德妃的兄长,是吏部侍郎,与当年戾太子一案,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沈清辞和卫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萧绝果然没有放弃,而沈月柔……她似乎在积极寻找新的靠山,甚至可能想借后宫之力,巩固自己的地位,或者……对付潜在的威胁。

“还有,”幽瞳压低声音,“我们的人隐约探查到,最近有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暗中调查当年萧家旧案和沈尚书,行事风格诡秘狠辣,与隐曜司的手段有几分相似。阁主怀疑,‘吴先生’或者其同党,可能也盯上了沈姑娘和卫先生,你们接下来行事,务必加倍小心。”

新的威胁,来自隐曜司本身!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我们何时动身?”卫峥问。

“越快越好。”幽瞳道,“朔风城那边,‘灰隼’最近可能会接触到一批关于边境粮草调配和军中人事调动的机密文书,其中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线索。卫先生最好明日便出发。沈姑娘暂时留在谷中,一方面整理卷宗,另一方面,谷内也更安全。”

卫峥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留她一人在此……

沈清辞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可以。谷内虽然封闭,但有萧宸的承诺和幽瞳的安排,安全暂时无忧。而且,她确实需要时间仔细研究那些卷宗。

“好,我明日出发。”卫峥不再犹豫。

当夜,两人在客院中做最后的准备。卫峥检查了随身的武器和药物,沈清辞则帮他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清水。

“此去朔风城,危机四伏。萧绝的眼线,玄影阁的内线,还有可能出现的隐曜司杀手……”沈清辞用手指在桌上写道,眼中满是忧虑,“务必小心。”

卫峥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中微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的。你留在谷中,也要当心。玄影阁虽与我们合作,但终究不可全信。若有异动,立刻通过幽瞳联系我,或者……想办法自保。”

沈清辞用力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卫峥忽然低声道:“等这些事情了结,真相大白……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怔了怔。打算?她从未想过那么远。这些日子,活着,查明真相,洗刷污名,几乎成了支撑她的全部信念。至于以后……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卫峥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他们都是一样,被仇恨和秘密裹挟,在黑暗中挣扎前行,看不到未来的光亮。

“会好的。”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次日清晨,卫峥独自一人,通过一条极其隐蔽的密道,离开了无回谷,前往朔风城。

沈清辞则被幽瞳带到了所谓的“书窟”。那是一个巨大的、位于湖泊下方更深处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藏书地,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账册,甚至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器物和标本。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草药的气味。

甲字三号架上,果然堆放着一摞厚厚的、纸张泛黄的卷宗,大多是关于江南地区前朝官宦世家、地方志、民俗技艺,甚至是一些陈年旧案的记录。

沈清辞在书窟一角安静地坐下,开始逐页翻阅。这些卷宗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整理起来极为耗时耗神。但她耐心极好,一点一点地梳理,不放过任何可能与母亲家族或“隐曜司”相关的蛛丝马迹。

日子在枯燥而专注的查阅中悄然流逝。沈清辞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动,全身心沉浸在故纸堆中。她发现,母亲的外祖母姚老夫人,娘家姓苏,祖籍吴郡,曾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但在前朝末年便已家道中落。苏家似乎与前朝一位姓“吴”的工部官员有过姻亲关系,那位吴官员在前朝覆灭时不知所踪。

吴……又是吴。会是巧合吗?

她还找到了一些关于前朝“隐曜司”的零散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及这是一个直接听命于皇帝、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秘密机构,成员身份隐秘,多以特殊纹样或信物相认,其中似乎就有一种“眼”形纹样。而隐曜司最擅长的手段之一,便是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搅乱朝局,为其复辟大业铺路。

看到这里,沈清辞的心越来越冷。如果“吴先生”真是隐曜司余孽,那么当年构陷萧家、伪造证据(包括放置母亲玉佩和她的绣帕)的行径,就完全符合其行事风格。父亲沈穆,很可能是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成了隐曜司手中的刀。

那么,萧绝对沈家的仇恨,岂不是正中隐曜司下怀?让他们内部倾轧,消耗力量?

就在沈清辞沉浸于卷宗之中时,幽瞳再次来到了书窟。

“沈姑娘,有新的消息。”幽瞳的神色比往日更加严肃,“卫先生那边传回情报,他已经与‘灰隼’接上头,拿到部分文书抄本。其中提到,北境军近期有一批重要的军械补给,将从朔风城运往狼牙隘,押运官正是周闯。但文书显示,这批军械的数量和种类,与实际需求有较大出入,似乎……另有他用。”

“另外,”幽瞳顿了顿,“‘灰隼’还提到一个传闻,说萧绝最近秘密会见了几位来自西域的客商,似乎是在购买一种罕见的矿石和雇佣技艺高超的匠人,用途不明。但结合军械异常的线索,阁主怀疑,萧绝可能在暗中打造或修复某种特殊的兵器或装备,或许与对付隐曜司,或者……其他目的有关。”

军械异常,秘密采购……萧绝到底想干什么?沈清辞心中疑窦丛生。

“还有一件事,”幽瞳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安排在京城监视沈月柔的人发现,她最近与德妃走动的同时,似乎还在暗中接触一些江湖术士和方士,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打听某种秘法。”

江湖术士?秘法?沈月柔又想搞什么鬼?

“阁主推断,”幽瞳继续道,“沈月柔可能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或者感受到了来自萧绝的怀疑与压力,想要寻求自保甚至反击的手段。那些江湖术士,或许与巫蛊、厌胜,或者其他阴私手段有关。沈姑娘,你在王府时,可曾察觉她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或者,她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与巫蛊相关的物件?”

沈清辞仔细回想。在王府时,沈月柔表面上一派温婉贤淑,从未显露过对巫蛊邪术的兴趣。但她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私下里有没有接触,很难说。不过……沈清辞忽然想起,沈月柔似乎一直很宝贝她生母留给她的一个乌木小匣子,从来不许旁人碰触,连春杏都很少能接触到。那匣子样式古朴,雕刻着一些繁复怪异的花纹,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首饰盒,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她将这个发现写了下来。

幽瞳看后,眼神一凝:“乌木匣子,怪异花纹……这很可疑。我们会设法查证。另外,阁主建议,沈姑娘是否可以凭借对沈月柔的了解,以及你们之间的‘姐妹’关系,设法写一封信,或者提供一个能引起她注意、又不暴露我们存在的‘消息’,试探一下她的反应,或许能引蛇出洞,让她露出更多马脚。”

写信给沈月柔?沈清辞蹙起眉头。这很冒险。信的内容、传递方式、如何不暴露自身,都需要精心设计。

但幽瞳说得对,沈月柔是目前最可能了解部分真相(比如冒认救命之恩)和父亲与“吴先生”关系的人,也是萧绝身边最不稳定的因素。若能通过她找到突破口,或许能事半功倍。

“我可以试试。”沈清辞沉吟片刻,写道,“但需要时间构思内容,也需要绝对安全的传递渠道。”

“这个沈姑娘放心。”幽瞳道,“玄影阁自有稳妥的传信之法。沈姑娘只需将信写好,我会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一边继续查阅卷宗,一边反复斟酌写给沈月柔的信。这封信不能太直白,不能暴露她知道太多,但又要能戳中沈月柔最心虚、最恐惧的点,让她有所行动,却又不敢轻易告诉萧绝。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用最普通的笔墨和纸张:

“月柔妹妹如晤:别来无恙?听闻妹妹近日与德妃娘娘走动甚勤,可是为当年旧事忧心?冰湖寒彻,恩义难忘,然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望妹妹谨言慎行,莫忘根本,以免他日追悔莫及。姐,清辞,于北地。”

这封信,看似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姐姐对妹妹的“关切”与“提醒”。但沈月柔看了,必然能读出其中的深意:“冰湖寒彻,恩义难忘”是在提醒她冒认救命之恩的事;“当年旧事”则可能指向萧家灭门案,也可能指向沈穆与“吴先生”的勾连;“谨言慎行,莫忘根本”是警告她不要妄动,不要试图借外力(德妃)来对抗或隐瞒;“追悔莫及”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落款的“北地”,则是一个模糊的信号,既可能让沈月柔猜测沈清辞未死且人在北境,又不会暴露具体位置。

信写好,交给幽瞳。幽瞳看了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沈姑娘心思缜密,此信恰到好处。我会安排人,通过德妃宫中的一条暗线,将信‘无意中’送到沈月柔手中,看起来就像是从北境辗转传来的寻常家书。”

信送出去了,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涟漪的泛起。

沈清辞继续埋头于卷宗之中。她有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风暴正在迅速积聚。

果然,五日后,幽瞳带来了两个爆炸性的消息。

一个是来自朔风城卫峥的密报:周闯押运的那批异常军械,在前往狼牙隘途中,于“黑风峡”附近遭遇不明身份的大队人马伏击!周闯所部损失惨重,军械被劫,周闯本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袭击者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段狠辣,事后迅速消失,未留下任何明显标识,但现场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箭镞和镖器,与之前玄影阁掌握的、疑似隐曜司使用的武器特征吻合!

隐曜司竟然敢直接袭击北境军的军械车队!他们想干什么?那批军械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另一个消息,则来自京城:沈月柔在收到那封“北地来信”后,果然反应异常!她先是惊慌失措,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日,随后立刻秘密召见了她私下接触的、最信任的一个江湖方士,两人密谈许久。之后,沈月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频繁出入王府库房和她的私库,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同时,她与德妃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阁主判断,”幽瞳神色无比凝重,“沈月柔很可能被那封信刺激,狗急跳墙,想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来对付潜在的威胁(可能指沈清辞,也可能指其他知道她秘密的人),甚至可能想借此巩固她在萧绝心中的地位,或者……彻底摆脱‘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隐患。而她寻找的东西,很可能与巫蛊厌胜,或者其他阴毒秘法有关。”

“另外,”幽瞳补充道,“萧绝对周闯遇袭、军械被劫一事震怒,已亲自赶往朔风城调查。同时,他下令全面封锁边境,严查一切可疑人员。朔风城及周边,如今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卫先生处境危险,阁主已命他暂时隐匿,等待下一步指示。”

沈清辞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隐曜司公然袭击军方,劫掠军械,这是在向朝廷和萧绝宣战吗?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批军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月柔被逼到绝境,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她寻找的东西,会不会对萧绝,甚至对更多人,造成可怕的伤害?

而萧绝……他亲自前往朔风城,是因为军械被劫,还是……也察觉到了隐曜司的踪迹?他会如何反应?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交汇、碰撞,即将引爆一场难以想象的巨大风暴。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再待在书窟里等待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我要去朔风城。”她抬起头,看向幽瞳,目光坚定,在纸上写下这五个字。

幽瞳愣了一下:“沈姑娘,朔风城现在太危险了。萧绝在那里,隐曜司可能也在那里,沈月柔的阴谋也可能波及那里……”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沈清辞快速写道,“卫峥在那里,处境危险。萧绝在那里,是揭开真相的关键。隐曜司在那里,是最终的目标。我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我对沈月柔了解,或许能猜到她想做什么。我对父亲和‘吴先生’的事知道一些,或许能帮上忙。让我去。”

她的眼神清澈而执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幽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我需要请示阁主。但以我对阁主的了解,他或许会同意。沈姑娘,请稍候。”

他转身匆匆离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书窟中,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弥漫的陈腐气息。但她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逃避,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既然风暴无法避免,那么,就让她迎风而上,直面那最深沉的黑暗与最残酷的真相。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已无所畏惧。

第二十八章:暗潮汹涌(下)

萧宸的回复比沈清辞预想的更快,也更干脆。

“阁主同意了。”幽瞳去而复返,神色郑重,“阁主说,沈姑娘心志坚定,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但此行凶险万分,必须周密计划。”

他拿出一套衣物和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为你准备的新身份。从现在起,你是江南来的药商之女‘苏婉’,因家道中落,前往北境投靠经营药材生意的姨母。这是路引和身份文牒,还有‘姨母’在朔风城的地址和联络暗号。”

沈清辞接过东西。衣物是质地普通的细棉裙衫,颜色素雅。人皮面具做工极其精巧,戴上后,将她原本清丽却苍白的脸,变成了一个肤色微黄、眉眼普通、带着几分愁苦的年轻女子模样,毫无破绽。

“卫先生目前隐匿在朔风城东市‘回春堂’药铺的后院,那是玄影阁的一处秘密联络点。这是接头信物和暗语。”幽瞳又递给她一枚刻着药草纹样的木牌和一张写着暗语的字条,“你到朔风城后,先去‘姨母’处落脚,然后找机会去回春堂与卫先生汇合。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切莫轻举妄动。”

沈清辞将木牌和字条仔细收好,点了点头。

“另外,阁主让我转告你,”幽瞳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真相固然重要,但你的性命同样重要。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玄影阁在北境还有其他布置,未必需要你以身犯险。”

沈清辞心中微动,对那位神秘的七皇叔,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觉。她向幽瞳躬身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没有过多耽搁,当天下午,沈清辞便扮作药商之女苏婉,在两名玄影阁高手(扮作保镖和车夫)的护送下,离开了无回谷,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朝着朔风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相对安全的商路,速度也快了许多。两日后,便抵达了朔风城外。

与上次混在民夫队伍中仓皇入城不同,这一次,沈清辞手持正规路引,以投亲女子的身份,接受了城门守卫相对宽松的盘查后,顺利进入了朔风城。

城内的气氛果然紧张了许多。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盘查也比以往严格。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前几天黑风峡军械被劫、周闯将军重伤的大事,言语间充满了惊疑和不安。萧绝镇北王的到来,更是让这座边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沈清辞按照地址,找到了东市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的“姨母”家——一处普通的临街小院,前院经营着一个小小的药材铺面,后院住人。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眼神却精明的妇人,自称姓王,是玄影阁安插在朔风城的暗桩之一。王姨母对她这个“外甥女”的到来表现得恰到好处,既有亲人的关切,又不至于过分热情惹人怀疑。

安顿下来后,沈清辞没有立刻去找卫峥。她需要先熟悉环境,观察形势。

从王姨母和铺子里伙计的零星交谈中,她了解到,萧绝入城后,直接住进了城守府,并未大张旗鼓,但随行的亲卫和暗探已撒遍全城,似乎在搜寻什么。周闯被安置在城守府后院,有军医日夜诊治,但伤势极重,至今昏迷不醒。关于黑风峡袭击者的身份,众说纷纭,有说是北狄奸细,有说是边境巨寇,也有说是……来历不明的神秘势力。

而关于沈月柔的消息,京城离得太远,暂时没有新的风声传来。

第三日午后,沈清辞借口出门买些针线,来到了东市另一条街上的“回春堂”。药铺门面不大,生意却不错,抓药看病的人进进出出。沈清辞观察了片刻,见无人注意,才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伙计迎上来:“姑娘抓药还是看病?”

沈清辞拿出那枚药草纹木牌,低声道:“掌柜的在吗?我家姨母托我来问,前几日定的那批‘十年份的野山参’,可还有货?”

伙计眼神一闪,看了看木牌,又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原来是王大姐家的外甥女。真不巧,十年份的野山参前几日刚被一位贵客定走了。不过库里还有几支八年份的,成色也不错,姑娘可要看看?”

暗语对上了。

“那就看看八年份的吧。”沈清辞道。

“姑娘请随我来后堂。”伙计将她引向后院。

穿过一道帘门,后面是一个清静的小院,晾晒着各种药材。伙计将她带到一间厢房前,敲了敲门:“掌柜的,王大姐家的外甥女来看参。”

门开了,卫峥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袍,脸上也做了些伪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药铺掌柜,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看到沈清辞,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迅速收敛,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卫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这里太危险了。”

沈清辞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快速将无回谷中萧宸的指示、沈月柔的异动,以及自己决定前来的原因说了一遍。

卫峥听完,眉头紧锁:“隐曜司袭击军械车队,劫走那批特殊军械,目的不明。萧绝亲自前来,绝非仅仅为了追查劫案。我怀疑,那批军械中,或许有对付隐曜司,或者……其他重要用途的东西。而隐曜司抢先下手,要么是想阻止萧绝得到,要么是想据为己用。”

“至于沈月柔……”卫峥眼中寒光一闪,“她若真敢动用巫蛊阴私手段,那便是自寻死路。萧绝最恨这些鬼蜮伎俩。只是,她寻找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巫蛊之物那么简单。你提到的那乌木匣子,我总觉得有些在意。”

“周闯呢?他情况如何?”沈清辞问。

“一直昏迷,军医也束手无策。”卫峥摇头,“萧绝派了亲信守着,外人根本无法接近。周闯是当年旧案的关键知情人之一,他若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隐曜司袭击时,似乎也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像是要留活口,但又不想让他立刻醒来。”

“你是说,隐曜司可能也想从周闯口中得到什么?”沈清辞心念一动。

“很有可能。”卫峥点头,“周闯不仅是执行者,可能还知道一些沈穆与‘吴先生’联络的细节,甚至……可能见过‘吴先生’本人。他若醒来,对隐曜司是极大的威胁。”

两人正低声商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药铺伙计的声音,带着紧张:“掌柜的!不好了!城守府来人,说府中有人突发急症,请咱们铺子里坐堂的刘大夫立刻过府诊治!点名要最好的大夫!”

城守府?那不就是萧绝的临时驻地?

卫峥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萧绝府中有人急症,为何特意来这并不算顶尖的回春堂请大夫?是巧合,还是……试探?

“刘大夫出诊去了,还没回来。”卫峥隔着门回道,“可否请军医或者另请高明?”

“不行啊!”伙计急道,“来的是王爷身边的亲卫,凶得很!说王爷有令,必须立刻请到大夫!还说……还说若是大夫不在,就让掌柜的您亲自去一趟!掌柜的,您以前不是也懂些医术吗?这可如何是好?”

指名要掌柜的去?这绝不是简单的请医问诊!

卫峥脸色微变,对沈清辞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藏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两名身穿北境军精锐服饰、腰佩长刀的亲卫,神色冷峻,目光如电,在卫峥身上扫视。

“你就是回春堂掌柜?”为首的亲卫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正是小人。”卫峥低下头,恭敬答道。

“王爷府中有贵人身体不适,听闻回春堂药材地道,掌柜的也通医理,特命你带上些上好药材,随我们过府一趟。”亲卫说着,目光却锐利地打量着卫峥,仿佛要将他看穿。

卫峥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连忙道:“能为王爷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只是小人医术粗浅,恐耽误了贵人病情……”

“少废话!王爷之命,你敢不从?”另一名亲卫厉声道。

“不敢,不敢!”卫峥连忙躬身,“请二位军爷稍候,小人这就去取药材。”

他转身回到厢房,快速收拾了一个药箱,里面放了些寻常的应急药材,又对藏在帘幕后的沈清辞极低地说了句:“随机应变,等我回来。”然后,便跟着两名亲卫离开了。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萧绝突然召见卫峥,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卫峥此去,凶多吉少!

她焦急地在屋内踱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这里是玄影阁的联络点,外面还有伙计,她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峥依旧没有回来。

就在沈清辞几乎要忍不住,想出去打探消息时,王姨母匆匆来到了回春堂。

“婉儿,”王姨母脸色凝重,将她拉到僻静处,低声道,“刚得到消息,卫掌柜被带进城守府后,并未去给什么人看病,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后院一间偏厅。萧绝……亲自见他了!”

沈清辞心头巨震:“他们说了什么?”

“不清楚。”王姨母摇头,“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卫掌柜进去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尚未出来。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城守府内的暗线传来模糊的消息,说似乎听到了争执和……兵器落地的声音。”

争执?兵器落地?!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卫峥的身份暴露了?萧绝对他下手了?

不,不可能!如果萧绝真要杀卫峥,何必大费周章把他带进城守府?直接在药铺动手,或者暗中刺杀,不是更简单?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姨母,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城守府?”沈清辞抓住王姨母的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

王姨母吓了一跳:“婉儿,你疯了?城守府如今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别说进去,靠近都难!”

“我必须知道卫峥怎么样了!”沈清辞眼神决绝,“我有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她想到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利用沈月柔。

沈月柔如今远在京城,但她作为王妃,在朔风城的城守府,必然也有她的眼线和心腹。如果,她能模仿沈月柔的笔迹和口吻,写一封“密信”,以王妃关心王爷、询问周闯病情(沈月柔作为王妃,关心受伤将领合情合理)或者“叮嘱”某些私事为由,派一个“可靠”的丫鬟(她自己假扮)送去城守府,交给王妃在府中的心腹……或许,能有机会混进去,至少,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这个办法漏洞百出,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但眼下,她别无他法。

沈清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姨母。王姨母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太冒险了!且不说你如何模仿王妃笔迹,就算模仿得像,府中认识王妃贴身丫鬟的人也不少,你怎么伪装?万一被识破……”

“笔迹我可以模仿。”沈清辞冷静地道,她与沈月柔一起长大,对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至于伪装……王姨母,你能否帮我弄到一套王府中等丫鬟的服饰?还有,我需要知道王妃在城守府中最可能信任的仆妇或管事的名字和大概样貌。”

王姨母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服饰不难,府中每日有采买的下人出来,可以设法‘弄’一套。至于王妃的心腹……我们隐约知道,王妃在城守府安插了一个姓钱的内院管事嬷嬷,似乎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老人,颇得信任。样貌嘛,大概五十岁左右,微胖,左边眉角有颗黑痣。”

“够了。”沈清辞点头,“请王姨母帮我准备东西,再给我一份朔风城的简要地图,标出城守府的位置和可能的出入路线。今夜,我就行动。”

“今夜?太仓促了!”

“不能再等了。”沈清辞目光坚定,“卫峥生死未卜,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王姨母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去准备。婉儿……千万小心。”

夜幕降临,朔风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与不安之中。城守府更是灯火通明,守卫比白天更加森严。

沈清辞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王府二等丫鬟服饰,梳着常见的双丫鬟,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张普通的人皮面具,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王妃特意指来给王爷的补品”的食盒,食盒底层,藏着那封她模仿沈月柔笔迹写的“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以沈月柔的口吻,先是表达对王爷辛劳的关切,询问周闯将军的伤势,然后“不经意”地提到,听闻王爷召见了回春堂的掌柜问药,她想起自己库房里有一株珍藏的百年老参,或许对周将军伤势有益,已让贴身丫鬟(指沈清辞假扮的这位)带来,请王爷酌情使用。最后,又委婉地提醒王爷注意身体,勿要太过操劳云云。

这封信,看似是妻子对丈夫的寻常关心,但提到“回春堂掌柜”,就是一个试探。如果萧绝真的对卫峥起了疑心甚至动了手,看到这封信,或许会有些微的反应,或者……会对送信的“丫鬟”进行盘问。而沈清辞,正想借机观察甚至接近。

凭着王姨母提供的路线和身份掩护,沈清辞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城守府的后角门。这里是每日采买和下人进出的通道,守卫相对松懈些。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兵丁拦住了她。

沈清辞低下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举起手中的食盒和一块伪造的、刻着“沈”字的对牌(这是王姨母根据玄影阁掌握的王府规制临时仿制的):“奴婢是王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春草,奉娘娘之命,从京城快马加鞭赶来,给王爷送些东西,并传娘娘的口信。这是对牌。”

兵丁检查了一下对牌,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穿着王府丫鬟服饰,举止也像,语气便缓和了些:“这么晚了……进去吧。不过只能到二门处,内院有嬷嬷接引,不得乱走。”

“是,多谢军爷。”沈清辞松了口气,连忙道谢,提着食盒快步走进了角门。

城守府内比她想象的更加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压抑。她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朝着二门方向走去。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快!把人抬到西厢房去!小心点!”

“军医呢?军医怎么还没来?!”

“王爷有令,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

沈清辞心中一动,悄悄闪身到一旁的廊柱阴影后,凝神望去。

只见几名亲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正匆匆朝着西边的厢房跑去。虽然那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污,但沈清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深灰色的布袍和熟悉的身形——是卫峥!

他果然出事了!看这样子,伤得不轻!

沈清辞的心瞬间揪紧,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冲动!这里是城守府,到处都是萧绝的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些亲卫将卫峥抬进西厢房后,便关上了门,留下两人守在门外,神色严峻。

看来,卫峥还活着,但被囚禁或者监视起来了。萧绝没有立刻杀他,是还想问出什么?还是……另有打算?

沈清辞正思忖着如何接近西厢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你是哪个院子的?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沈清辞悚然一惊,连忙转身,只见一个穿着体面深色比甲、年约五十、微胖、左边眉角有颗黑痣的嬷嬷,正狐疑地打量着她。

钱嬷嬷!王妃沈月柔在城守府的心腹!

沈清辞心中念头急转,连忙低下头,福了一福,用刻意模仿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怯弱声音道:“奴婢春草,是王妃娘娘身边新来的,奉娘娘之命,来给王爷送东西和口信。”她举起手中的食盒和对牌。

钱嬷嬷接过对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蹙:“王妃娘娘派你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春杏呢?”

“回嬷嬷,春杏姐姐前几日染了风寒,娘娘怕过了病气给王爷,所以让奴婢来了。”沈清辞早已想好说辞,语气恭顺,“娘娘还让奴婢带了一封信给嬷嬷。”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

钱嬷嬷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笼光亮,拆开看了看。信确实是沈月柔的笔迹,内容也符合沈月柔一贯的做派。她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中依旧带着审视:“娘娘在信中提到了百年老参,在食盒里?”

“是,嬷嬷。”沈清辞打开食盒上层,露出里面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个小锦盒,锦盒里正是一株品相不错的山参——这是王姨母从铺子里找来的,虽然不是百年,但也能糊弄一下。

钱嬷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将信收好,又看了看沈清辞:“既然娘娘有吩咐,你随我去见王爷吧。记住,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是,奴婢明白。”沈清辞心中一喜,连忙应道。

能见到萧绝,就有机会打探卫峥的情况,甚至……或许能找到救他的办法。

钱嬷嬷带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城守府的正厅。厅内灯火通明,萧绝正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散发着一股比以往更加沉郁冰冷的戾气,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爷,王妃娘娘派人从京城来了。”钱嬷嬷在门口躬身禀报。

萧绝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沈清辞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冰锥般刺向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虽然戴着人皮面具,改变了容貌,但沈清辞还是被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心头狂跳,几乎要以为被他认出来了。她强自镇定,低下头,行礼拜见:“奴婢春草,参见王爷。”

萧绝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看向钱嬷嬷手中的信和食盒。

“王妃有何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钱嬷嬷将信和食盒呈上:“娘娘听闻周将军重伤,心中挂念,特命人送来百年老参一株,并叮嘱王爷保重身体。”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清辞,“另外,娘娘听闻王爷召见了回春堂的掌柜,想着或许需要些特别药材,也让这丫鬟一并过来听候吩咐。”

萧绝拿起那封信,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随即又恢复漠然。他将信随手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

“你叫春草?何时到王妃身边伺候的?”他问,语气平淡。

“回王爷,奴婢是上月才进府的,原是在外院做些粗活,因识得几个字,手脚也算勤快,前几日春杏姐姐病了,娘娘才临时调了奴婢到跟前伺候。”沈清辞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萧绝向前踱了一步,靠近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抬起头来。”

沈清辞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只垂眸看着地面,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保持平稳。

萧绝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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