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Citywalk天花板，这届年轻人开始重走《红楼梦》路线

带一本《红楼梦》上路，让文学名著当导游，可能会是饶有趣味的新旅行方式：如果把历史上的曹家、书中的贾家以及红楼文化相关地点都算进去，这条完整的《红楼梦》旅行路线可以从上海大观园出发，经苏州、扬州、南京北上至正定、北京，最后以曹家先祖建功立业的辽阳收官，几乎贯穿大半个中国。

这次我从江南北上，在曹雪芹度过了大半生的北京寻找书中的草蛇灰线，让这座熟悉的城市重新变得新鲜有趣。

曹雪芹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出生，一直到雍正六年（1728年）家族被抄之前都生活在江南；抄家后，少年曹雪芹随家人来到北京居住，他在这里广交朋友，娶妻生子，写作《红楼梦》，一直到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去世。《红楼梦》背景设在一个虚构朝代的首都，且曹公家人与世交朋友多为在京贵族阶层（有些是和他一样的落魄贵族），我们有理由认为作者就地取材，将生活中的人和事进行加工，“夹带”进了《红楼梦》里。

北京以“曹雪芹故居”为名的地方有两处，分别是崇文门附近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和国家植物园内的“曹雪芹纪念馆”。大观园虽然是一处文学乌托邦，在北京也不难见到它的影子：除了因87版电视剧《红楼梦》兴起的红楼文化热而打造的“复刻版大观园”，还有货真价实的皇家园林、王府花园等，极有可能构成了曹公写作的灵感来源。

作品是作者的创作，要了解《红楼梦》讲了什么，传达怎样的思想，就不可能脱离曹雪芹这个作者：他是谁？他成长于怎样的时代与家庭背景？他为什么要写作这样一部在当时显得另类的小说？

想了解曹雪芹还得从他的祖先说起。曹家的祖籍历来有河北丰润和辽阳两种说法，但是从雪芹的五世祖曹锡远之后的轨迹就比较确定了。曹锡远在辽阳被努尔哈赤俘虏后归顺，成为了汉军旗人，编入正白旗，旗主正是日后的摄政王多尔衮。曹锡远、曹振彦父子追随多尔衮屡建功勋；从龙入关后继续获得统治者的重用，开启了曹家的辉煌。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与康熙的特殊关系是曹家青云直上的关键所在，著名汉学家史景迁就此还写了一本《康熙与曹寅》，里面收录了两人大量的书信来往。曾经做过皇子玄烨奶妈（官方名称是保母）的孙氏在出宫后嫁给了曹寅的父亲曹玺，诰命一品夫人。此时曹寅已经出生，按照封建宗法孙氏就是曹寅的嫡母。因为这层原因，登基后的康熙对曹家格外照顾，比康熙小四岁的曹寅曾经做过康熙的伴读，后来接连担任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

康熙南巡时就住在曹家，还高高兴兴地接见了孙氏，并手书“萱瑞堂”送给曹家。熟读《红楼梦》的读者很难不从接驾康熙联想到元妃省亲，从荣国府的荣禧堂联想到曹家的萱瑞堂。更为微妙的是，荣国府奇怪的长幼、嫡庶设定，也让人猜测是否反映了现实中曹寅和孙氏生的异母弟曹宣（后因避讳玄烨改名“荃”）之间微妙的关系。

在长达60年的康熙王朝，曹家在曹玺、曹寅两代人的带领下如“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般进入巅峰。说起曹寅担任的织造，其实官职并不高，且属于内务府，与科举仕途是两个互不兼容的系统；但包衣是皇帝家奴，深得皇帝的信任，织造带有“钦差”性质，承担了替康熙进行江南统战工作的任务，而清初统治者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处理与汉人尤其是明朝遗民的关系。

没有人比曹寅更适合这份工作了：他既是包衣，又是汉人，除了带来巨大政治资产的嫡母孙氏，他的生母顾氏还是明朝遗民、著名文人顾景星的妹妹，因此江南的汉人圈子也把曹寅看作是自己人。曹寅本人多才多艺，在江南的文化圈如鱼得水，几十年织造身份带来的除了物质上的富贵，还有深厚的文化积淀，还曾主持编订过《全唐诗》。少年曹雪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

康熙有意让曹寅的后代子承父业，在曹寅独子曹颙死后，又让他的侄子曹过继给曹寅做嗣子。可惜，在曹的手里，贾家的运势走到了尽头。后来的雍正皇帝对曹家不再有感情甚至感到厌恶，对织造多年的流弊也不再纵容，将曹家以及姻亲李煦家（曾任苏州织造）都抄家治罪。雍正六年（1728年）夏，十四岁的曹雪芹随剩余家人被要求回到北京。

在《红楼梦》创作的乾隆年间，贾家很可能遇到了进一步的打击，以至于“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在1762年壬午除夕，刚失去幼子不久的曹雪芹在贫病交加中去世，留下新娶的妻子飘零不知所终。如果把《红楼梦》看作曹家事的影射，那么贾家的从“赫赫扬扬”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与曹家崛起、辉煌与没落几乎是两条起承转合同步的平行线，而这真实的兴衰被曹雪芹历经十年、增删五次写下，书中贾家的兴衰让无数读者共情，“假”才是真。

位于崇文门一带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对外宣传的是“迄今发现的惟一一处有清代档案可据、有乾隆《京城全图》可证、有遗迹遗物可寻的曹雪芹故居遗址”。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内务府档案中有一件雍正七年（1729年）的《刑部移会》，其中提到贾家抄家后，家产人口都赏给了继任江宁织造隋赫德，后者“见曹寅之妻孀妇无力，不能度日，将赏伊之家产人口内，于京城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给与曹寅之妻孀妇度命”。学者张书才根据乾隆京城全图和实地考察，结合院落形状及有“端方正直”四字的屏门、曹寅《楝亭诗钞》等资料，按图索骥，认定曹雪芹家的房子就在蒜市口16号院（如今蒜市口已纳入广渠门内大街），即抽分厂西数第３号院为 “曹家旧宅”。曹雪芹故居复建工程由由新世界中国启动，以原汁原味复建出这“十七间半”房屋在清末时的形制，并于2022年7月对外开放。

按历史记载，故居院落占地790平方米，建筑面积439平方米，为清式三进四合院。复建遵循传统木结构营造技艺，尽量还原曹家当年居住时的布局及细节，清雅安静的小院子将忙碌而现代的城市生活隔绝在外。我运气不错，一进馆就赶上故居提供的免费导览服务。25分钟的讲解涵盖了故居发现过程的关键信息，省了阅读墙上密密麻麻的历史资料的力气。

曹家由南京回北京后，得到此处老宅居住，加上包衣每月可以领取一定的钱粮，生活尚不算艰难；但对曹雪芹来说，皇城根下的生活与南京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展厅以多媒体形式复原了当年充满市井气息的蒜市口，曹雪芹很可能一边过着接地气的生活，一边通过家庭关系与名流贵族来往，一起把酒言诗，寺庙参禅……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红楼梦》里有满有汉、有南有北、有贵有贱，有贵妃省亲也有穷亲戚刘姥姥打秋风。

植物园雨后雪芹小道途中

曹雪芹在蒜市口“十七间半故居”住到了什么时候？《红楼梦》是在这里写的吗？对这两个问题目前没有确定的答案。比较肯定的是，曹雪芹在某个时期综合考虑了养家糊口与创作《红楼梦》的需求之后，做出了移居香山一带的决定，一直生活到去世。根据曹雪芹纪念馆官方发布的信息，曹雪芹在香山生活的年代大约从乾隆十一年（1746）到乾隆二十七年（1762）之间。将近20年的时间不算短，清朝中期也不算太久远，曹雪芹在香山的生活是否仍然有迹可循呢？

1963年，吴恩裕、吴世昌、周汝昌等红学家到北京香山采风，收集到了张永海老人讲述的关于曹雪芹在香山的许多口碑资料，其中讲到有位叫鄂（ào）比的旗人曾经赠送曹雪芹一副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有；疏亲慢友，因财绝义世间多。”1971年，香山旗下正白旗三十九号屋主舒成勋的家人在剥落的墙皮上偶然发现了几组题壁诗，其中“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真不错。”与传说仅有三字之差。

现任北京曹雪芹学会主席的胡德平先生早在1980 年就拜访过正白旗三十九号屋主舒成勋先生，并由此开始了曹雪芹在香山生平活动的调研。通过对香山口碑资料、正白旗三十九号题壁诗、后来发现的芹溪书箱、《废艺斋集稿》、江宁织造署中的“蔽芾官斋”、曹寅香山祖居的诗句、香山护军营和健锐营旗营两种旗营建立的时间、曹雪芹的人生态度八个方面的考证，胡德平认为香山正白旗三十九号旗下老屋是曹雪芹在香山的居所之一。1984年4月，中国第一家曹雪芹纪念馆成立。

虽然蒜市口和香山都远非当年面目，但读者若是先去了蒜市口故居，再来到香山故居时，应该能体会到作者隐居创作的决心。“曹雪芹纪念馆”以及入口处“黄叶村”都是启功先生手书，“黄叶村”来自敦诚在《寄怀曹雪芹（霑）》诗中的“不如著书黄叶村”，泛指秋色美好，并不是真的村落名称。黄叶村既是对曹雪芹的召唤，也是对所有红迷的邀请，从这里进了门，《红楼梦》的世界与曹雪芹的世界就融为一体了。

很可惜，我的功课没做到位，到访国家植物园那天恰逢周一，各处都开着——除了曹雪芹纪念馆小院。好在故居范围很大，除了小院的室内部分，其余可看的地方还是相当多；后来还是不死心地爬到高处，从高处将小院每个角落都窥探了一遍。据后来在芹圃学坊书店（很可能是全国最全的《红楼梦》相关书店）里偶遇的北京曹雪芹学会工作人员说，故居仍然以历史复原为主，文物不多。题壁诗所在的房间目前保护了起来，不对外开放；芹溪书箱的原件则不定期展出，所以我的遗憾不算太大。故居只是曹雪芹可能的生活范围的一小部分，要全面追踪他的生活与创作轨迹，不妨走一遍“曹雪芹小道”：从今曹雪芹纪念馆所在的正白旗村开始，途经关帝庙、卧佛寺、樱桃沟、三炷香，到达白家疃村，中途有清代引水石渠、碉楼、古井、碑林、广慧庵、隆教寺遗址、寿安山石刻、石上松、元宝石、贤王祠等多处历史遗迹与景点。

可能是当地人太过喜爱《红楼梦》这本书，又或者对曹雪芹感到自豪，小道上的很多景点被视为书中情节的原型，比如元宝石是没能补天的石头，石上松则预示了“木石前盟”等……究竟曹公灵感是否真的来自这里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考察一下香山一带与曹公本人以及《红楼梦》人物的联系，倒不乏探秘的乐趣。胡德群在《曹雪芹在香山》中指出，“贾宝玉的祖上是贾代善，卧佛寺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礼王坟，是铁帽子亲王代善的家庙，这是真代善。”有趣的是，曹寅的长女所嫁之平郡王纳尔苏，正是代善的后代；而曹雪芹移居香山正白旗村一带可能也是受到了表哥、平郡王福彭的支持和照顾。

纪念馆周围遍布与《红楼梦》有关的小知识、谜语、家谱以及典故，携伴同游的话，不妨互相考之，输的人到了凹晶馆和凸碧堂两处茶舍要请喝茶。黛玉所起的“凹晶馆”和“凸碧堂”两个名字，颇见汉语象形与联想的意趣：最粗俗的凹、凸与最清雅的晶、碧搭配，出人意料地耐品读，可见园方也是个“黛粉”——大观园里那么多轩馆，偏偏用了黛玉拟的两处。

当日恰逢小雨，植物园笼罩在柔软的细雾之中，一眼恍惚江南，手捧一杯“枫露茶”或者“玫瑰清露”，感觉下一秒袭人就要笑眯眯掀帘子出来了。书中宝玉是挨了亲爹一顿胖揍才喝到的“玫瑰清露”，算是养伤期间的破例。虽然宝二爷的富贵闲人生活我们无法复刻，但他也要羡慕我们：到底是新时代了，不兴打孩子了呀！

如今连小学生都知道用“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来形容让人大开眼界。书中让刘姥姥“看不懂但大为震撼”的大观园是一个充满文学隐喻的空间，而它的建造却是因为极为世俗的原因——为了迎接身为皇妃的大小姐元春的省亲，荣国府将家中原有花园扩大、重建、升级成了具有皇家气质的园林。这个让元春觉得“奢靡过度”的园林在省亲后并没有荒废，在她的一道懿旨下变成了家中弟弟妹妹们的住所。由此，大观园成了宝玉、黛玉等少男少女的青春王国，聊以告慰元春那葬送在宫中的青春。

具有上帝视角的读者不难发现，大观园是太虚幻境的人间版本，这似乎也预示着大观园中的女儿们将来也都会回到太虚幻境中去。想到这里，为黛玉等女孩子抹眼泪的我们竟也得到了一些安慰。

大观园到底长什么样子？除了靠想象力硬想，靠插画本解馋，还可以到实地去看——北京、上海都有冠名为大观园的仿古园林。北京大观园在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被用作影视基地，采用了中国古典建筑技法和传统造园艺术手法而建造，园内有怡红院、蘅芜苑、潇湘馆等场景复原；1986年10月，北京大观园对外开放。它依然是座活跃的影视基地，被包括《甄嬛传》等热门剧集用作取景地。

这座大观园与书中的大观园相比如何呢？先说大小。书中只说了“三里半大”，我们不清楚这是边长还是周长，还涉及到清朝与现代度量衡的换算，因此关于大观园面积的说法颇多；文中的描写也虚实夹杂，让读者产生大观园“时大时小”的印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观园在荣国府内部，顶多占用了一点宁国府的面积以及两者之间的过渡地段，再怎么扩建也没有占用公地，按理不应该超过王爷府的花园。被周汝昌认为是大观园“嫌疑原型”的恭王府占地61120平方米，其中花园为28860平方米，而北京大观园占地125000平方米，可见从大小来说，北京大观园完全不输书中的大观园。

尺度有了，气质如何呢？在曹公笔下，大观园内的建筑是人格化的空间，与主人严丝合缝，屋如其人。参观现代人仿建的大观园只能三分靠看，七分靠想象，对文本越了解，能看出的门道也越多，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越挑剔。

我选择以“曲径通幽”作为游览的起点，因为它也是大观园刚盖好时贾政带着宝玉以及清客相公们的游览起点。“曲径通幽”用假山做影壁，成为园子一扇半开半闭的门，以防一览无遗的突兀感。接着，我也学了宝玉，抬脚往潇湘馆走去，毕竟这是林妹妹的屋子。潇湘馆的确小巧，屋外也有古梨树与修竹，但是室内陈设上完全没有往让刘姥姥叹为观止、让贾母也十分满意的书房风格布置，反而是做成了古琴非遗展示。这可能是受了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影响，事实上黛玉与宝玉讨论琴谱的情节是八十回后才出现的，未必是曹公的构想。当然，抚琴是古代上层阶级教育中的一部分，黛玉会弹琴不奇怪，诸位小姐们恐怕都能来两下子。宝玉的姐姐元春带去宫中的丫鬟名曰抱琴，就是暗示她擅长弹琴。

在潇湘馆略有失落的心在秋爽斋得到了补偿。秋爽斋不大，没能突出探春“素喜阔朗，三间房间并未曾隔断”的studio风，也没见到米襄阳的画、笔海、佛手以及汝窑花囊里的水晶白菊，但它奇妙地抓住了一种质朴飘逸的气质，让我和同伴发出了不断赞叹：这里好！让人惊喜的还有芦雪庭（书中叫芦雪庵），因为这里展示了曹公的才艺——风筝制作。如果曹公生在现代，也必能当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靠这门手艺过上小康的生活，安心把这本奇书写下去。

恰逢4月下旬，大观园迎来了牡丹和芍药盛开的季节，刚从冬天苏醒的池塘虽然还灰突突的，连黛玉最爱的残荷也没几根，不过工人师傅们已经忙着下池作业，准备种下一季的荷花了。陪同的朋友是北京人，拿着年卡一年不知道来多少趟，积极地给我脑补荷花盛开的大场面。名著也无法拒绝被IP化，园中到处都是穿格格装和汉服的姑娘们在旅拍；纪念品店里琳琅满目地摆着人物形象和著名语录做成的文创产品。曹公对十二的偏爱正中商家下怀，这十二钗还不得集齐了？

看完“仿古大观园”，我又去了一趟恭王府博物馆。关于大观园原型猜想非常多，有江宁织造府花园（后来的随园）、苏州的拙政园以及北京的众多清代皇家园林等。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时期恰逢畅春园、圆明园等皇家园林定型时期；他本人也可能凭借包衣身份以及姑姑、表哥的关系而出入皇家园林。恭王府本身和大观园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它曾相继作为和珅府、公主府、亲王府，而书中大观园所在的贾府原为敕造国公府，建筑等级上有一定可比性。博物馆内有关于清朝王府的资料展陈，补充了不少《红楼梦》时代背景。

从大观园和恭王府回来，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电子版《红楼梦》，对照着《移步红楼》里的平面图又游览了一遍“纸上”大观园，发生在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秋爽斋里的属于少男少女们的青春故事历历在目，多么希望他们能出现在我当晚的梦中。

编辑｜陆毅、Kiki

文｜刘利

图｜Tric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