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erry
Christmas
手延面里的光阴
文||馨宁 钟吟
Merry Christmas | Merry Christmas | Merry Christmas
![]()
清晨五点钟的光,是掺了水的。遂平县的街巷还在薄雾里浮着,空气微凉而湿润,像是特意为某种等待醒来的物事预备的。就在这蒙蒙的天色里,我恍然觉出一股气息,淡淡的,却执着地渗过来,那是面粉的味道。不是张扬的香,是一种被时光淘洗过的、近乎本分的微甘,混杂着晨露与泥土最干净的腥气,沉甸甸的,熨帖着人的肺腑。这气息引着我,仿佛溯着一条无形的河流,去往一个与“快”字无关的所在。
我想象那双手。那必定不是一双急于求成的手。当它探入雪也似的面粉里,动作该是缓慢的,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迟疑。水是何时、以何种姿态注入的,外人怕是无从知晓。只知那最初的混沌,须得经过掌心一遍遍的、沉默的对话,才肯收敛起散漫,聚拢成团。这便是“揉”了。这动作里,藏着挂面师傅与麦子之间最古老的契约。那面团起初是倔强的,带着田野里风与骄阳赋予的脾性;渐渐地,在恒久的、温暖的力道下,它柔顺了,均匀了,通体洋溢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此刻的静置,是第一回“醒”。这不是睡眠,是让那些看不见的筋络在黑暗中舒展、联结,如大地在寒冬里默默蓄力。时间是唯一的酵母。
于是,一场更为精微的舞蹈开始了。压扁,切条,粗搓成条……那粗粝的面绳一圈圈盘在瓮里,像蛰伏的、等待被点化的灵蛇。接下来的“抻”与“醒”,便是一场六次的、循环往复的仪式。粗条搓细,细条再被赋予更匀称的形态。每一次伸展,都是一次对极限的温柔试探;每一次静置,都是一次内里的重整与加固。力道需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僵。我仿佛能看见那双手,在氤氲着麦香的空气里,时而如抚琴般轻拢慢捻,时而如引弓般沉稳开合。手延面,就在这“一弛一张”的古老呼吸里,褪去笨重,生出魂灵。![]()
最动人的该是“八字绕杆”罢。那已初具风骨的面线,被以某种代代相传的、充满几何美感的韵律,交错缠绕在细长的竹竿上。这哪里是劳作?分明是书写,是以柔韧的麦索在空间里写下无数个绵延的“∞”字,寓意着无尽,寓意着轮回。而后,是最后的拉伸。细竹被分架两端,那面条便悬垂成一片疏密有致的、乳白色的帘。风来了,不是狂野的风,是经过巧妙引导的、性子平和的气流,凉凉地拂过每一根面条的筋骨。水汽一丝丝被抽走,姿态便在风中凝定。从蓬松到劲韧,从随意到挺括,这是一场沉默的、由内而外的塑形。阳光透过窗格,落在这一帘静悬的“光阴”上,光影斑驳,竟有些像古老的皮影戏,演的却是麦子一生的归宿。
这二十几道工序,听得人心头肃然。每一步都急不得,也省不得。那“六醒六抻”里,醒的是面,又何尝不是人呢?在那些必须等待的间隙里,匠人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滤去了火气与浮沫。这工艺被称作“古法”,被请入了非遗的名录,实在是因为它固执地挽留着一种时间的形状。在一切都追求“速成”的世风里,它依然笃信“慢”的哲学,笃信有些筋骨,有些风味,有些魂魄,非得交给光阴去慢慢地“醒”,慢慢地“抻”,才出得来。
当我终于捧起一碗这“手延面”煮就的汤面时,热气蒸腾,模糊了眼目。那面条在清汤里舒展开,根根分明,是一种历经修炼后的澄澈。送入口中,弹、韧、滑,麦香是醇厚的,却毫无滞涩之感。它不言不语,但你咀嚼的,分明是一段被拉长了、又被赋予了形体的时光。是遂平清晨湿润的风,是匠人掌心恒久的温度,是麦子从大地深处带来的阳光与雨水的全部记忆。
一碗面见了底,心里却莫名地满了起来。窗外市声渐起,现代生活的潮水依旧汹涌。但知道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还有人肯用二十几道工序,去醒一团面,用六个来回,去抻一缕魂,便觉得这人间,到底还有些沉静的、可咀嚼的滋味,是可以妥帖安放我们匆忙的魂魄的。那非遗的名录,记录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不慌不忙的、与岁月温柔相处的活法。
点个赞与红心,与朋友们共勉。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