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回收大战背后，大航天时代已经拉开序幕

每年年末，都是航天发射的高潮。2025年的年末，更加精彩。

中国航天屡屡创下历史记录。11月25日，神舟22号史上首次紧急发射圆满成功。12月9日，中国完成一日三箭壮举，追平SpaceX的记录。最后一个月，首飞新箭或达三款。截至12月23日，我国航天发射次数已经创下88次（失败2次）的年度记录，已经逼近百次大关。

大洋彼岸，SpaceX依然一骑绝尘。10月，猎鹰九号创下15发的最高月度发射记录。12月9日，猎鹰九号一箭29星发射成功，创下一级32次复用记录。12月11日，猎鹰九号在卡角发射星链成功，创下同一发射台2天2小时44分钟的最短周转记录。今年SpaceX一家的发射次数已达创纪录的163次，占美国轨道发射总数185次（失败1次）的绝大部分。

不过，这些天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场可回收火箭的大战。

图1 新格伦号发射和一级回收（图源：Blue Origin）

11月14日，蓝源的新格伦号重型火箭第二次发射，一级回收终于获得成功。这是继猎鹰九号和重型猎鹰之后世界上第三款完成轨道发射一级垂直着陆的火箭。蓝源也成为第二家掌握火箭垂直回收技术的公司。此时，离开SpaceX猎鹰九号首次成功回收已经隔了10年。

12月3日，期待已久的蓝箭朱雀三号发射成功，但着陆最后时刻点火功亏一篑，一级坠毁于着陆场坪仅咫尺之外。但它依然是里程碑式的：中国首次入轨火箭着陆尝试、中国第一款暨世界第二款不锈钢火箭、国内运力仅次于长征五号的最大商业火箭。

图2 朱雀三号的发射和回收（图源：蓝箭/互联网）

12月23日，国家队出场。长十二号甲火箭发射成功，卫星进入轨道。它成为国家队第一款，以及全球第五款成功入轨的甲烷火箭。但遗憾的是，它的一级回收依然没有取得成功。这再次证明火箭垂直回收技术难度巨大。但马斯克也已经证明，只要坚持目标不动摇，最终一定可以取得成功。

图3 长征十二号甲发射和回收（图源：航天科技/互联网）

12月底，按原计划还有一款来自中国商业航天公司的可回收火箭将要首飞，那就是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虽然发射时间已经推迟，首飞也不会回收第一级，但三款可回收火箭在一个多月里连续首飞，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值得载入史册。

图4 发射台上蓄势待发的天龙三号（图源：天兵科技）

我国这三款可回收火箭都对标SpaceX猎鹰九号，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猎鹰九号的垂直动力回收方式，毕竟我们没必要再发明一遍轮子。但它们并没有完全照抄SpaceX的作业，而是各有特点，融入了大量的优化和微创新。例如它们的箭体材料和推进剂采用了不同的技术路线。天龙三号和猎鹰九号一样，采用“铝锂合金+液氧煤油”组合。长征十二甲则是“铝锂合金+液氧甲烷”。朱雀三号最与众不同，选择了“不锈钢+液氧甲烷”组合。

中国这些可回收火箭有没有竞争力，能否胜过猎鹰九号，可以让市场说话，再过几年自会分晓。

朱雀三号、长征十二号甲、天龙三号、猎鹰九号主要参数对比：

朱雀三号

长征十二号甲

天龙三号

猎鹰九号

研制机构

蓝箭航天

航天科技八院

天兵科技

SpaceX

推进剂

液氧甲烷

液氧甲烷

液氧煤油

液氧煤油

直径（米）

4.5

3.8

3.8

3.7

长度（米）

76.6

约62

72

70

起飞质量（吨）

约660

约600

549

起飞推力（吨）

约900

840

765

一级发动机

9台天鹊12B

7台龙云

9台天火12

9台梅林1D

二级发动机

1台天鹊15B

1台YF-209V

1台天火12V

1台梅林1D真空版

低轨运载能力（吨）

21.3（不回收）
18.3（航区回收）

12

22（不回收）

17（航区回收）

22.8（不回收）
17.5（海上回收）

整流罩直径（米）

5.2

5.2/4.2可选

5.2

一子级复用次数

不少于20次

超过50次

最高复用32次

（实际记录）

首飞时间

2025年12月3日

2025年12月23日

2026年

2010年6月4日

相比新格伦号，中国多款可回收火箭的成功发射和回收商业意义更大，因为它们对标的猎鹰九号运力级别正好对应目前主流需求区间。换句话，它们一问世就进入需求最大、技术最成熟，也是竞争最激烈的红海市场。猎鹰九号的市场地位将会受到极大挑战，发射市场也将迎来一场大变局。

当前和未来几年，全球主要低轨星座如星网、千帆、星链、OneWeb、Kuiper等都需要大规模部署中小型卫星。10-20吨级火箭可以一次性发射几十颗卫星。而在稳步增长的传统高轨市场，它们的能力足以满足当今最重单星的发射，也能满足中型双星发射。因此，这一级别的火箭能够在成本与效率、市场需求与发射频率之间取得最佳平衡，通吃低轨多星堆叠、高轨单双大中型卫星，以及月球或深空轨道的发射，必然成为市场主力。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中国商业航天扎堆研制猎鹰九号级别可回收火箭的原因了。不是猎鹰九号太优秀，而是市场更诱人。

事实上，不仅一级回收复用大大降低成本，高频发射带来的规模效应也降低了地面设施和系统的分摊成本，加快了供应链成熟，能进一步降低成本。相比之下，重型猎鹰、新格伦、星舰等重型火箭市场尚未成熟，甚至可预见将来都难以形成规模化。轻型火箭则受限于单位成本高、任务范围受限，市场规模有限，在经济性上没有优势。

总之，20吨级火箭是当前商业可行性、任务适配性、技术成熟度的最佳结合点。除非未来重型火箭能真正实现的高频低成本复用，否则这一运力段仍将是发射市场的主力。

目前，中国新的商业火箭还在不断冒出来，回收复用都是标配。我们的可回收火箭型号和玩家看起来确实有点多。这是重复投资和资源浪费吗？是的，短期看是这样。现在这些商业火箭公司中大部分玩家未来会被淘汰出局- 这不是可能，而是必然！但笔者认为，如果以战略眼光去看商业航天和可回收火箭，那么这些投资依然非常必要和值得。经过残酷竞争生存下来的赢家一定会在全球竞争中具有无比强大的竞争力。这是中国很多产业发展已经证明了的。

如果说，两年前朱雀二号成为全球首型入轨液氧甲烷火箭是一举打破SpaceX对商业航天的技术垄断的话，那么今天两款回收箭的成功发射和轨道级回收尝试的起步，很快将拉平中美之间的技术差距，标志着中国商业火箭已经具备和SpaceX正面竞争的实力。中美两强争霸的格局已初露端倪。

这只是可回收火箭大战的开局。明年，天龙三号、智神星一号、力箭二号、双曲线三号、深蓝一号、引力二号等，以及国家队的长十重型箭都将加入战局。新一轮白热化的竞争将会展开。

图5 中国可回收火箭一览（图源：你好太空）

不过马斯克也没闲着。他把眼光投向了通向“多行星文明”的另一扇门，如果可回收火箭算第一扇门的话。

这段时间，马斯克频频放话，热炒太空算力概念。所谓太空算力，就是将训练和部署AI大模型的数据中心放到太空。他的逻辑是，太空中太阳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免费能源，太空是冷却散热效率最高的理想场所，星间和星地激光通信能支持海量数据高速传输，太空有几乎不受限制的空间容纳大型卫星和分布式算力星座。他认为，算力星座不仅技术上可行，商业上也成立。

更重要的是，这个巨型算力星座在能源上自给自足，还是一个具备人类所有知识和智能，但独立于地球的“超级大脑”。即使地球毁灭，人类的文明也能通过它而延续。所以，它不仅是自给自足太空经济的雏形，也是人类文明迈向多行星生存的第一步。

对这个太空算力概念嗤之以鼻的也大有人在。在地球上旧能源远未枯竭，新能源方兴未艾，更新能源如核聚变即将破晓而出的时候，舍近求远、劳命伤财地把服务器搬到看不见摸不着的天边，是愚蠢还是另有动机？但你不得不承认，马斯克这个逻辑本身并没有问题。

你可以说这是忽悠和骗局，也可以说这是远见和格局。

最近，突然又传出SpaceX准备IPO上市的消息，而太空算力就像是为上市量身定做的故事。马斯克曾经说过，在SpaceX到达火星前，它不会上市，因为短视的资本将成为实现梦想的绊脚石。现在他食言了。是他投降了资本，还是相信了资本会相信他的梦想？

以马斯克的个性和SpaceX目前牛气冲天的状况，显然是他对自己的掌控能力有了足够的自信，可以强势面对资本，并对如何约束资本已然胸有成竹。

马斯克的底气，来自可回收火箭的巨大成功，以及对今后发射成本大幅下降的信心。而SpaceX上市一旦成功，太空算力计划就有了充沛的建设资金，同时反过来又为可回收火箭创造出一个新的巨大市场。如果算力星座的盈利预期得以兑现，这个闭环将持续运转下去。我们已经在星链上看到过这个完美的闭环。这是第二个星链，也许更大。

回到中国。这几年，我们跟随马斯克的步伐，有了商业航天，有了可回收火箭，有了巨型互联网星座。接下去是不是应该继续跟随，也搞算力星座？

其实国内算力星座已经起步，搜一下网络就会发现不少。对于具体项目笔者不做判断，但对大方向持肯定态度。

我们可以继续跟随。只是在今天，仅仅跟随已经不够了。到了该我们引领的时候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这个能力。那么，除了已经打上马斯克标记的可回收火箭、巨型低轨通信星座和巨型算力星座，抛开马斯克，我们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笔者以前的文章中多次提过太空太阳能电站和太空酒店（太空旅游）。它们有不亚于低轨通信和算力星座的巨大规模和重大意义，都是人类走向多行星文明的基础设施。为了支持这些基础设施，还将诞生服务这些设施的各种崭新行业，比如太空维修、太空制造、太空种植，等等等等。一旦进入良性循环，一个自给自足的太空经济就会自然形成。这是多行星文明的坚实基础。

图6 太空酒店渲染图（图源：ABOVE Space）

太空经济极为重要的一个前提是低成本的航天运输系统。这就是可回收火箭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关键点。但可回收火箭不是唯一选项。还有水平起落可复用运载工具、电磁发射等技术路线，甚至还有太空电梯这样的科幻概念。这些，马斯克均未涉足，而中国却已有不少积累。

在太空基础设施和低成本航天运输系统领域，隐藏着大量的商业机会。我们能不能异军突起、引领世界？让我们拭目以待。

最近几十年中，我们已经经历过多次新技术的极速普及，比如智能手机和在线支付。所以，太空经济很可能也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成为现实。期待已久的大航天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到来。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场可回收火箭的大战。但在它的背后，是未来大规模太空经济的愿景和多行星文明的曙光。

所幸，这次中国没有缺席。在太空中，中国已经甩下了工业革命起源地欧洲、太空时代开创者俄罗斯、亚洲先行者日本。中国甚至有机会超越美国。太阳能、风能、电动车等等耳熟能详中国逆袭的故事，也许会在太空发生。这不仅取决于美国是否能成功进行再工业化，马斯克是否能以一己之力振兴美国，更取决我们的努力、智慧和定力。

从这个角度，把可回收火箭大战提升到大国竞争乃至文明升级的层次，也许并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