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镇的街道,像两个拼起来的“非”字,一条主路串着六条支路。
十一月末,酷暑似未完全休假。傍晚时候,路面还是热烘烘的。阿盛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胳膊上挽着一个袋子,看上去并不重,因为他还能将左手的烟送到嘴边。他吸一口烟,看近旁没有车驶来,便快步穿过主路,向第一条支路走去。
阿盛新租的宿舍就在支路尽头。
支路两边是大大小小的企业,机器轰鸣,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走到尽头是一个独栋公寓,一楼有一个小卖部。公寓设有门禁,快递员很难进入。为图省事,大家都将收件地址定为这个小卖部。
宿舍水电齐全,至于网络,阿盛申请了一张流量卡,倒也解决了。唯独饮用水是件麻烦事。一日,他去取快递,瞥见了小卖部里的饮水机。他抽出一支烟递给老板,想打听一下桶装水从哪里买。老板连连摆手,说道:“不抽烟,我不抽烟。”
小卖部的钟老板,是个清瘦的男人,头发浓密,眼神深邃且不怒自威,倘不是常常挂着笑脸,你直视他时,会自忖是否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很热情,每次阿盛去拿快递,都会笑着打招呼,算是相熟了。
钟老板说:“这水我13块一桶进的,这还有一桶没开,你先拿去用,我再叫人送来。”
阿盛连连道谢,转了账,提水上楼。
日子倘一直这样过,也是极好的。
单程一公里的通勤,可自驾,可乘公交,甚至可以跑步。晚上下班,顺道去买点卤菜,捎瓶啤酒,竟有点岁月静好的意味。工作虽忙,但他业务熟稔,应付自如。收入也还将就,“小富即安”的他似乎并未意识到多预备一条后路的重要性。
然而,世事无常。
刚住满三个月,也就是农历年后的二月下旬,发薪日前一天,阿盛的公司发了一份通知,说是暂缓上月工资发放,若急需用钱,可以考虑个人贷款。一石激起千层浪,同事们议论纷纷却终不得要领,最后还不得不妥协——毕竟只是一个月而已。
一下午的嘈杂喧闹,使得阿盛头昏脑胀,大脑一片空白,唯记得这个月是没有收入了。下午索性也不坐公交了,慢慢走回去,慢慢抽两支烟,理一理思绪。
阿盛毕竟不是鲁迅笔下那粗笨的“单四嫂子”,欠薪的事稍一想就明白。奈何除了眼前的被欠薪,还有柴米油盐,纷至沓来的信用卡账单;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耽误、不愿被打扰的学习进度——现在这些交织纠缠在一起了。
他完全无心学习了。
走了约半个小时,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后背也已湿透。他并未径直走回宿舍,而是去一个熟食店买了半斤卤肉,讨了点花生米;又去超市拎了一瓶二锅头,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钟老板站在店门口与人闲聊,脸上挂着笑容。远远地打招呼:“下班了?”
阿盛赶紧收拾起倦容,答道:“嗯,你吃了没?”
“还没做呢,你今天伙食不错啊。”钟老板笑道。
“是啊,懒得做饭了”阿盛强挤着笑。事实上他也根本不自己做饭。
晚上,吃着卤肉花生米,呷着二锅头,点支烟,边抽边刷一刷招聘网站,看上去机会还挺多的,他稍微松了口气,打算喝完酒就看会儿书。谁知头晕沉沉的,想着躺一会儿,再睁眼已是凌晨,只好作罢。
事情总需一件件解决,妄图通过时间的流逝来冲淡一切,是不现实的。阿盛偏偏常寄希望于时间,这是他的毛病。终于到了避无可避,要直面现实的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又过了一个月,到了发薪日,他满心指望能补发上月的,然而整个白天都平静如水,直到下班,手机仍悄无声息。
下班路上,他走一段就掏出手机看看,希望有意外的惊喜,希望同事可能在加班处理。他从日落走到月升,从天色昏暗走到四下漆黑,从心平气和走到焦躁不安,什么也没有。
浓黑的夜幕如一张巨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来,包裹着这个小镇,和镇上的每一个人。
许是出汗着了凉,或是那晚酒后没盖被子,阿盛咳嗽起来。今晚不能再喝了,他想着,得补上落下的学习进度。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肠粉店,转而走向路口那家早餐店,买了个糯米鸡,边吃边往公交站走去。
再一个月,一切仍照旧。
办公室的议论更喧闹、更嘈杂了,阿盛也开始有些许惶恐了。言谈中他得知已经有三个高层、两个中层和五个职员离开了。他短期的计划里并没有“断粮”这一项,何况好端端一个公司,怎么会……
春寒料峭,走路本是惬意的,但阿盛咳得厉害,走得艰难。甚至中途在路旁石凳上坐着休息了一会。他从未如此虚弱过。
早上,照例去路口的早餐店,阿盛已经打算从早餐开始抠了。
这是一家开了十余年的早餐店,店主老李看上去四十左右。天然的卷发还自带点黄色,两颊各两条横肉,好在开门迎客是要满脸堆笑的,他看上去竟也慈祥很多。他还特别自来熟:阿盛也就买过两次早餐,俨然已是他家的老客户了,每天看到阿盛走来,提前就帮他剥掉了糯米鸡的粽叶,用塑料袋装好。
这大概是阿盛放弃肠粉店,改吃老李家早点的另一个原因。
第三次光顾,俩人已经可以开玩笑了。
老李远远见阿盛夹着烟走来,高声喊道:“老板,最后一个糯米鸡了,别人加价我都没卖!赶紧来,给你剥好了!”
阿盛配合着演:“那我可得付两个的钱咯?”
“那不行!吃一个糯米鸡,就给一个糯米鸡的钱,我不能欺负老实人!”老李装出生气的样子,横肉有点明显了。
“哎老板,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香港一个演员,演黑社会老大的那个?”阿盛付过钱后拿着早餐,打趣道。
“那是当然,好多客人说我可以去拍电影!”老李嘴角上扬,颇有点得意,横肉也舒展开来了。
“没错,看你这发型,还有胳膊上的文身,妥妥的……”时间尚早,阿盛不着急赶公交,竟和老李唠起来了。
“不是,这不是刻意搞的。之前打疫苗留了一个大疤,丑得很,纹个身遮挡一下。”老李抬了抬胳膊辩解,又瞅瞅阿盛:“你胳膊怎么光溜溜的?”
“我又不拍电影。”阿盛似乎颇为得意却又答非所问,反而问他:“打算啥时候进军影坛?”
“早着呢!还得再卖十五年早餐,还完房贷再说。”
“行啊,那我再支援你十五年,祝你电影早日上映。”阿盛笑着,咳嗽几声,随手打开袋子,边吃边往公交站走去。
一天早上,老李递过早餐,略显惊讶:“老板,今天没刮胡子?发胶也没打?”
阿盛略显尴尬,掩饰道:“昨晚睡晚了,多赖了会儿。那个,明天我吃烧麦。”说罢,又是一阵咳嗽,拿着早餐走了。
“少抽点吧老板,你看你脸色熏得,像湖南的腊肉一样。”老李的话里满是关切。
第二天,阿盛走到路口,却见老李的店破天荒地关着门。时间又紧迫,他只得饿着肚子去赶公交。
晚上去拿快递,他随口问钟老板:“今早老李的店咋没开?”
“唉,心梗。幸好医院近,送得及时,救回来了,在家调养呢。”钟老板叹道:“以前壮得跟牛似的,就这几年,动不动就感冒。”
阿盛这才想起,常看见老李鼻孔里塞着纸团,那时心里还暗笑:这家伙,还没去香港就开始演了。毕竟是萍水相逢,他没能看透那张笑脸后的病容。阿盛心里一阵愧疚,对钟老板说:“活过来就好啊,得空我得去看看他。”
和所有悲情故事一样,关键时刻,天总要下雨。
六月的一天,一大早天色就灰蒙蒙的,像一块陈年的破抹布。
早高峰过后,老李打扫完店铺,去小卖部买烟,顺便和钟老板闲聊。
“全好了吧?你还是别抽烟了。”钟老板眼里透着关心。
“好了,多大点事。我还要去香港拍电影呢!”老李笑着道,但提到电影,他随即又问:“好些天没见阿盛了,你见着没?”
“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正想换一家水店,这家的水质量下降了,都喝出青苔味了。他那里还有我一个桶,我一会上楼去看看。”
“行,回见。”老李摆摆手,夹着烟走了。
下午,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钟老板方才想起水桶的事,他上到三楼阿盛的宿舍门口。楼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烟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气味。他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拨通电话,铃声从屋内传来。再敲门,依旧没动静,电话也没人接。“睡这么沉?”他嘀咕着下了楼。两小时后,他又试了一遍,依然如此。再次上楼敲门无果后,他隐约觉得不对,便联系了房东。
房东很快过来了,打开门,喊了声:“帅哥,起床啦帅哥!”里面仍是一片死寂。
房间内烟雾已经散去,但烟味呛人。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最末的一个瓶底里还留着一口酒;吃剩的餐盒里,插着双筷子,留着两三片卤肉。手机的呼吸灯在旁边微弱地闪烁着,或许是钟老板刚才的未接来电。
雨,竟意外地停了。太阳在乌云丛中苟延残喘,最终也没能挣扎出来,天色彻底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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