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我手里,有点滑。
汗。
不是天热,是她就坐在后座。
林曼,我们红星纺织厂的女厂长。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我二十三岁,给她当了半年司机。
开的是一辆半旧的伏尔加,黑色的,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铁兽。
这车,以前是给市里的领导开的,后来才轮到我们厂。
能开上这车,是我们厂所有司机的梦想。
我实现了,但也像是跳进了一个泥潭。
“小陈。”
她忽然出声。
我身子一紧,立刻从后视镜里看她。
“哎,林厂长。”
“今天下午的会,很重要。”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种淡,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我应着。
“不要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后视镜里,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很美,是那种带着冰碴儿的美。
厂里私下都说,她是“铁娘子”,手腕硬,心也硬。
不到三十五岁,就把一个快倒闭的厂子,硬生生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样的女人,能简单吗?
车子稳稳地停在市里招待所的门口。
我下车,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
一只套着黑色半高跟皮鞋的脚,先伸了出来。
然后是她。
林曼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一身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一下车,周围仿佛都静了一下。
招待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却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挺直,孤傲。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样的女人,谁能驾驭得了?
随即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危险的想法掐死在萌芽里。
我是她的司机,仅此而已。
下午的会,是跟一家港商谈合资。
这事要是成了,厂里就能进一大批新设备,工人的工资也能往上涨一大截。
要是黄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车里等了三个小时。
烟抽了半包,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招待所门口的灯亮了。
终于,我看到林曼走了出来。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市里的领导,一个个都满面春风。
成了?
我心里一喜。
林-曼脸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很淡,但跟进去时那副冰冷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
我赶紧下车,打开车门。
领导们跟林曼握手告别,说了几句“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
林曼一一应着,不卑不亢。
等她上了车,我关上门,也迅速回到驾驶座。
“林厂长,回厂里?”
“不。”她靠在后座上,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去江边。”
我愣了一下。
去江边干什么?
但我不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夜里的江边,风很大。
伏尔加停在江堤上,像一头孤独的野兽。
她没下车,我也没熄火。
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小陈,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她突然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我爸去年查出肺病,一直在住院,花钱如流水。
这件事,我只跟车队的老队长提过一句,想预支点工资。
她怎么会知道?
“还……还是老样子。”我声音有点干。
“需要钱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淡。
我沉默了。
我当然需要钱,做梦都想。
但我能跟她开口吗?
她是我老板,不是我亲戚。
“厂里可以先借给你。”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从你工资里慢慢扣。”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谢谢林厂长。”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一句。
“好好开车。”
她说完这句,就再没说话。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我心里的那片湖,却被她投下的一颗石子,搅乱了。
从那天起,我感觉她对我,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我又说不上来。
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厂ar长,我依然是那个给她开车的司机。
只是偶尔,在后视镜里,我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对上。
然后,她会很快移开。
我也会心慌意乱地看着前方的路。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根羽毛,总是在你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一下。
厂里合资的事,最终敲定了。
签字那天,厂里跟过年一样热闹,到处挂着红绸子,还放了鞭炮。
林曼站在台上讲话,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英姿飒爽。
我站在台下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刻,我看得有些痴了。
旁边一个老师傅碰了碰我,“嘿,小陈,回魂了!看厂长看傻了?”
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别瞎说。”
“瞎说啥啊,咱们厂的年轻人,哪个不偷着看林厂长?有本事,还长得俊。”
我没再接话,心里却乱糟糟的。
晚上,厂里搞庆功宴。
林曼作为主角,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中心。
她酒量好,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我作为司机,不能喝酒,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跟那些市里的领导、港商的代表,言笑晏晏,游刃有余。
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好远。
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而我,只是地上的一颗石子。
宴会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曼喝了很多,但人还很清醒。
只是走路的时候,身子有些晃。
副厂长老李,想去扶她。
“林厂长,我送您回去。”
林曼手一摆,避开了。
“不用,小陈在呢。”
她说着,径直朝我走来。
我赶紧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
一股酒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钻进我鼻子里。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朝停车场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把她扶上车,我绕到驾驶座,手还有点抖。
“林厂-长,回您家?”
“嗯。”
她应了一声,靠在后座上,不动了。
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厂区。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车。
我开得很慢,很稳。
后视镜里,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她的脸。
她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了白天的强势和冰冷,睡着的她,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我看得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开得更慢了。
我好像,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林曼的家,在市里的一个干部小区。
独门独院的小二层楼。
听说是她爱人的,一个在部队当官的。
但我在厂里快一年了,从没见过她爱人来接送过她。
也没听她提起过。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我轻声喊她:“林厂长,到了。”
她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
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眼神里有些迷茫。
“到了?”
“嗯。”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
“头真疼。”
“您喝太多了。”
“不说这个,”她摆摆手,“你……扶我进去。”
我的心又是一跳。
“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瞥了我一眼,“让你扶就扶。”
我不敢再多说,下了车,绕过去打开后座车门,把她扶了出来。
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我身上。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走到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却半天对不准锁孔。
“我来吧。”
我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灯的开关在门边。”她说。
我摸索着,按下了开关。
灯亮了。
屋子很大,装修得很雅致,但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烟火气。
“扶我到沙发。”
我扶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她挥挥手,显得很疲惫。
“您……要不要喝点水?”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会烧水?”
“会。”
“那去吧。”
我走进厨房,找到水壶,接了水,放在煤气灶上。
等水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无所不能的“铁娘子”,其实很孤独。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晾了一会儿,才端过去。
“林厂长,水。”
“谢谢。”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小陈,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完全没料到。
“您……您很好啊。”我结结巴巴地说,“有能力,有魄力,对我们工人也好。”
她听完,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落寞的笑。
“他们都怕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也怕我,对吗?”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喉结动了动,没敢吭声。
“其实,我刚进厂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也是个毛头丫头,什么都不懂,跟着一个老技术员,天天在车间里泡着。”
“后来,厂子不行了,老厂长一病不起,市里想派人来接,没人愿意来这个烂摊子。”
“是我自己,写了请战书,立了军令状。”
“我说,给我三年,我还你们一个全新的红星厂。”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能想象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在市领导面前,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白天,我是在厂里跟几千号人斗智斗勇的厂长。”
“晚上,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家,我就是个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普通女人。”
她的眼圈,有些红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身。
“林厂长,您……好好休息。”
“嗯。”
我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
“小陈。”
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以后,别那么怕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和那句“以后,别那么怕我”。
从那天之后,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她的司机,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但车里的气氛,不再像以前那么压抑。
偶尔,她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
问问我家里的情况,或者聊聊厂里的趣事。
而我,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拘谨。
有时候,看到她锁着眉头,我会斗胆给她讲个笑话。
虽然那笑话很冷,但她会很给面子地弯弯嘴角。
那种笑,跟在外面应酬时的笑,完全不一样。
很真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对她,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知道这很危险,像是在玩火。
她是高高在上的厂长,我只是个开车的。
我们之间,隔着万丈深渊。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能看到她。
哪怕只是在后视镜里,看一眼。
转眼,到了秋天。
天气一天天凉了。
那天,我送她去省里开会。
来回要一整天。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林厂-长,要不要多带件衣服?”我提醒她。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线衫。
“不用,我不冷。”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我没办法,只好从自己包里,把我妈给我备着的一件旧外套,塞在了车座下面。
车子开上国道,雨就下来了。
一开始是毛毛雨,后来,越下越大。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在眼前划出两道模糊的扇形。
“开慢点。”林曼在后座提醒我。
“知道了。”
路很滑,我把车速降了下来。
就在一个转弯口,意外发生了。
一辆拉着钢筋的大卡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占了我们的车道,迎面就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一个。
不能让她出事!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车子失控,狠狠地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砰”的一声巨响!
我感觉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上。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我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边身子都疼得像是要散架。
“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了车队的老队长。
“队长……”我一开口,嗓子干得冒火。
“别说话,别说话!”队长赶紧给我倒了杯水,“你小子,命真大!”
我喝了口水,才缓过劲来。
“林……林厂长呢?”
这是我最关心的。
“林厂长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胳膊有点擦伤。”
队长说。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小子,这次可多亏了你!”队长拍了拍我的腿,“医生说了,你要是晚打半秒钟方向盘,你们那车,就直接被大卡车碾过去了!”
“林厂长都说了,是你救了她。”
我咧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那卡车司机呢?”
“跑了!”队长气愤地说,“他娘的,肇事逃逸!交警正在查!”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厂里的同事,陆陆续续都来看过我。
但林曼,一次都没来。
只是让副厂长老李,送来了五百块钱和一些营养品。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她是大厂长,忙。
来看我一个司机,不合适。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在可以避开我?
也是,出了这么大的车祸,哪个领导还敢用我这样的司机?
我这工作,八成是要丢了。
一想到这,我心里就一阵发苦。
我爸的病,还等着钱用呢。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
头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留了一道疤。
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也不能精神紧张。
回到厂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队长。
我想知道,厂里到底怎么安排我。
老队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看到我,叹了口气。
“小陈,你来了。”
“队长,我……我的工作……”
“厂里的意思,是先让你休息一段时间。”老队长说,“等你身体养好了,再给你安排个别的岗位。”
“别的岗位?”我心里一沉,“是……是不用再开车了吗?”
老队长沉默了。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没有哪个领导,会愿意用一个出过严重事故的司机。
“小陈,你也别多想。”老队长安慰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这身体,也不适合开车了。”
“我……我知道了。”
我失魂落魄地从队长办公室出来。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受得不行。
我不光是舍不得那份工资,我……我更是舍不得,那个每天都能看到她,跟她说话的机会。
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我在宿舍里躺了两天,饭也吃不下。
第三天,有人来敲门。
我以为是同事,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却让我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林曼。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一丝不苟。
只是脸色,比以前苍白了一些。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林……林厂长?”
我结结巴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不欢迎?”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我那狭小杂乱的宿舍。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没……没有!您快请坐!”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那堆脏衣服,从唯一的凳子上扒拉下来。
她没坐。
她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我。
“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赶紧说。
“医生说,你可能会有后遗症。”
“瞎说!我好得很!你看!”
我为了证明,还原地跳了两下。
结果,跳得猛了,一阵头晕。
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她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我。
她的手,抓着我的胳膊。
很用力。
我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我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逞什么能?”
她扶着我,在床边坐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厂长,对不起。”我低下头,“那天的事……”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打断我。
“你救了我。”
“那也是我开车不小心……”
“我问你,”她盯着我的眼睛,“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
“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
她的笑,像是一束阳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你的工作,不用担心。”她说,“等你身体好了,继续给我开车。”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还让我开?”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愿意!我当然愿意!”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是……厂里能同意吗?我毕竟……”
“我说了,就算。”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仅没怪我,还要继续用我……我……”
我一个大男人,眼圈竟然红了。
“小陈。”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额头上的那道疤。
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
我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
“疼吗?”
我摇摇头。
“当时,你怕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怕。”
“怕什么?”
“怕您出事。”
我说完,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也有些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
“好好养伤。”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林厂-长!”我冲动地喊住她。
“嗯?”
“谢谢您。”
她没回头,只是顿了顿。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开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愣了半天。
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疤。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盼着伤快点好。
老天保佑,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不能太劳累。
我拿着诊断书,第一时间就跑去找林曼。
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看到我,她一点也不意外。
“都好了?”
“好了!”我把诊断书递过去,“医生说,完全可以开车了!”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急什么。”
“我不急,我是怕您没司机不方便。”
“老李开得也挺好。”
我心里一凉。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想好了?”她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跟着我,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我不怕!”
“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我更不怕!”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才说:
“行,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林厂--长!”
“先别急着谢。”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漠。
“小陈,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这次,你救了我一命。这个情,太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愣住了。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你,用你的下半辈子,来慢慢还。”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用下半辈子……来还?
这是……
“你没听错。”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从今天起,你不仅仅是我的司机。”
“你还是我林曼的人。”
“你的所有事,我都会管。”
“你的下半生,也必须由我来安排。”
“你,愿意吗?”
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是一张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梦。
“怎么,不愿意?”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答应她!
快答应她!
“我……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颤抖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这三个字。
当我重新坐上那辆伏尔加的驾驶座时,感觉恍如隔世。
方向盘还是那个方向盘,车还是那辆车。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林曼坐在后座。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也在看我。
目光相撞,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躲闪。
“开车。”
她说。
“去哪儿?”
“先去我家。”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车子,再次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小楼前。
“下车,跟我进来。”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进了屋,她把公文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坐。”
我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角。
“从今天起,你就住这里。”
“什么?!”
我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住……住这里?”
“对。”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人,住我这儿,方便照顾我,也方便我……管你。”
“可……可这不合适吧?”我急了,“您爱人知道了……”
“我没有爱人。”
她淡淡地打断我。
“我们早就分居了,离婚手续,也快办下来了。”
我愣住了。
厂里一直传言她跟她丈夫关系不好,没想到,竟然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可是……”
“没有可是。”她不容我分说,“二楼有空房间,你自己去收拾一下。”
“你的东西,明天我让老李去帮你搬。”
这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吻。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锅粥。
住进她家?
这……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怕了?”她挑眉看我。
“不是……”
“那就是不愿意?”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被她逼得哑口无言。
我能说什么?
说我怕别人说闲话?
说我怕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
还是说,我怕我自己,会彻底陷进去,万劫不复?
“小陈,”她忽然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
“但你记住,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救了我,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前程似锦。”
“这,是一场交易。”
“你懂吗?”
交易……
原来,是交易。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是啊,这样才对。
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是交易。
不然呢?
难道还指望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厂长,会爱上我一个穷小子司机吗?
“我……我懂了。”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上去吧,看看房间。”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进了林曼的家。
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开车,其他什么都不用管的司机。
我成了她的全职保姆。
早上,我要比她先起,给她准备好早餐。
她有胃病,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喜欢喝粥。
我就变着法子,给她熬各种各样的养生粥。
白天,我开车送她去厂里,在她的办公室外间待命。
她开会,我就在外面等着。
她见客户,我就负责接送。
中午,我要提前去食堂,把饭菜打好,送到她办公室。
她吃饭挑剔,我得荤素搭配,一样不能少。
晚上,送她回家,我还要负责做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
她有洁癖,家里必须一尘不染。
地板,我每天都要擦两遍。
她的衣服,必须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说实话,比在生产队里干活还累。
但我,却甘之如饴。
因为,我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我能看到她,在工作时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样子。
也能看到她,在家里,脱下高跟鞋,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样子。
我发现,她喜欢看《西游记》,每次看到孙悟空打妖怪,都会看得津津有味。
我发现,她害怕打雷,每次下雨打雷,她都会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发现,她不吃香菜,一点点都不能有。
这些,都是别人不知道的,只属于我的发现。
我把她的喜好,一点一点,都记在心里。
我开始觉得,我不是在完成一场交易。
我是在……照顾我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它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们住在一起,却分房睡。
她睡二楼的主卧,我睡隔壁的客房。
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了,我都会悄悄地,走到她门口。
隔着一扇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心是安定的。
有一天晚上,她应酬,又喝多了。
我扶她上楼,她吐得一塌糊涂。
我给她换下脏衣服,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身子。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瓷器。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我不敢多看,给她盖好被子,就想逃出去。
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水汪汪的,带着醉意。
“小陈……”
“嗯,我在。”
“别走。”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就那么坐在她床边,让她抓着我的手。
一直到天亮。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抱住了她。
厂里,关于我和林曼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
说我是她养的小白脸。
说我靠着她,才能当上厂长司机。
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一开始,我听了,还很愤怒,想去找他们理论。
但后来,我想通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只要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就够了。
林曼似乎也听到了这些流言。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一次全厂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表扬了我。
说我在上次的车祸中,临危不惧,舍己为人。
是全厂工人学习的榜样。
还给我发了五百块钱的奖金。
那一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或嫉妒,或鄙夷,或羡慕的表情。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林曼身上。
她也正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爸的病,越来越重。
住院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林曼给我的工资,加上奖金,也渐渐不够用了。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医院又在催款了,再交不上钱,就要给我爸停药了。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进林曼的房间。
她正在梳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一大早,跟丢了魂似的。”
我“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林厂长,我求您,再借我点钱。”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给您打欠条,我做牛做马,下辈子都还给您。”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的声音。
“起来。”
她的声音,很冷。
我没动。
“我让你起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
我只好,慢慢地站了起来。
“缺多少?”
“五……五千。”
我说完这个数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凭什么,敢跟她开这个口?
“我知道了。”
她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今天,你不用去厂里了。”
“去医院,照顾你爸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是五千块,你先拿去用。”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很厚,很沉。
“林厂长,我……”
“什么都别说。”她打断我,“记住,你是-我林曼的人。”
“你的人,不能被钱,给难倒了。”
我拿着钱,赶到了医院。
交了费,我爸的治疗,又续上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问,钱是哪儿来的。
我撒谎说,是厂里预支给我的。
我在医院,陪了我爸三天。
这三天,林曼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但我知道,她肯定让老李,去接送她了。
第四天,我回到那栋小楼。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不在家?
我打开灯,看到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是她的,龙飞凤舞。
“我去省城出差,一周后回。饭在厨房,自己热。”
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她走了。
没有她在家,这栋房子,就只是一个空壳子。
没有一点人气。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魂不-守舍。
每天,我都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把她的衣服,洗好,熨平,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里。
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圈,一圈地走。
我像一个等着丈夫归来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可笑,又心酸。
一周后。
我算着时间,她该回来了。
我提前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蔬菜。
炖了她最爱喝的鱼头汤。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她还是没回来。
电话,也打不通。
我开始心慌。
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又遇上了车祸?
我越想越怕,坐立不安。
就在我准备出门,去厂里问问情况的时候。
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猛地冲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林曼。
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身姿挺拔,面容坚毅。
他的一只手,还扶在林曼的胳膊上。
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个人,是谁?
是她那个,当官的丈夫?
“小陈,还没睡呢?”
林曼看到我,似乎有些意外。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这位是……雷团长。”
她介绍道。
那个叫雷团长的男人,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我做了点夜宵,等您回来吃。”
“有心了。”林曼笑了笑,“不过,不用了。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她说着,就和那个雷团长,一起走了进来。
两个人,坐在了沙发上。
林曼,还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可笑的木偶。
厨房里,那锅我炖了几个小时的鱼头汤,还冒着热气。
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讽刺。
“小陈,你先去睡吧。”林曼对我说。
我没有动。
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
“怎么了?”林曼皱起了眉。
“他是谁?”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冰冷的声音,问道。
林曼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陈,注意你的身份。”
“你只是我的司机。”
是啊。
我只是她的司机。
我有什么资格,去问这个问题?
那个雷团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林曼,这位小同志,脾气不小嘛。”
“雷大哥,你别理他。”林曼说,“年轻人,不懂事。”
“我看,未必是不懂事吧?”雷团长笑了,“你这个司机,不简单呐。”
他说着,揽在林曼腰上的手,更紧了。
甚至,还带有一丝挑衅意味地,捏了捏。
林曼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反抗。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怕我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冲上去,给那个男人一拳。
我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门,反锁了。
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听见楼下,传来他们低低的笑谈声。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两个人。
他们……进了主卧。
隔音,并不好。
我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把刀,在凌迟我的心。
我用被子,死死地蒙住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血,流了出来。
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天亮的时候,我下了楼。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林曼坐在餐桌旁,正在喝粥。
是我昨天,给她熬的。
她见我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醒了?去把垃圾倒了。”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命令式的口吻。
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看着她。
她的脖子上,有一块刺眼的红痕。
是吻痕。
我的眼睛,被刺痛了。
我什么也没说,提起门口的垃圾袋,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像我的心。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不再叫她“林厂长”,而是跟着厂里的人一样,叫她“林厂”。
她也,不再跟我说任何工作以外的话。
我们,又回到了最初。
不,比最初,还要冰冷,还要遥远。
那个雷团长,没有再来过。
但我知道,他肯定,还在跟林曼联系。
因为,我好几次,看到林曼在阳台上,偷偷地打电话。
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甜蜜的笑容。
那种笑,不属于我。
属于,另一个男人。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下去。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人,也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老队长看我状态不对,找我谈话。
“小陈,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我摇摇头。
“没事。”
“还没事?你看看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老队长说,“是不是……跟林厂,闹别扭了?”
厂里,我是林曼的人,已经不是秘密了。
“没有。”
“你别嘴硬了。”老队长叹了口气,“小陈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厂那样的女人,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能驾驭得了的。”
“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陷?”
我苦笑。
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听我一句劝,趁现在,陷得还不深,赶紧抽身吧。”
“不然,最后受伤的,肯定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抽身?
怎么抽?
我的心,我的人,我的下半辈子,都已经,给了她。
我还怎么,抽身?
半个月后。
我爸,还是没挺过去。
走了。
办完丧事,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回到那栋小楼。
推开门,林曼竟然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好像,是在等我。
“回来了?”
“嗯。”
我应了一声,就想上楼。
“小陈。”
她叫住我。
“节哀。”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谢谢。”
“你爸的后事,厂里会帮你处理。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我说,“我明天,就正常上班。”
我只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随你。”
我上了楼。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晚上,我听见,有人敲门。
“小陈,开门。”
是林曼的声音。
我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还是没动。
“陈阳!”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踹开了!”
我只好,过去,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把这个吃了。”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面汤里。
我爸以前,最喜欢给我做的,就是荷-包蛋面。
“哭什么?”
她皱着眉,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了。
“大男人,流血不流泪。”
我没理她,端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哭。
像个傻子。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
等我吃完,她才说:
“人死不能复生。”
“你爸,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
“我没事。”
“没事就好。”
她拿过我手里的空碗,转身,就要走。
“林曼。”
我叫住了她。
她回头。
“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是你丈夫?”
我还是,问出了口。
她沉默了。
“是。”
过了很久,她才,吐出这个字。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你们……要复婚了?”
“不关你的事。”
“你不是说,你们要离婚了吗?”我不甘心地追问。
“那是在他回来之前。”
“所以,他一回来,你就要跟他复婚了?”
“陈阳!”她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关你的事!”
“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我的本分?”我自嘲地笑了,“我的本分,就是当你的司机,当你的保姆,当你的……一条狗,对吗?”
“你混账!”
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的心,比脸,更疼。
“我混账?”我看着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林曼,你敢说,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让我住进你家?”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
“够了!”
她厉声打断我。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方便照顾你!”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不想欠你!”
“陈阳,你别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
是啊。
我就是,在自作多情。
我像个小丑一样,演了一出独角戏。
还感动了自己。
“好,好,好。”
我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明白了。”
“林曼,我祝你,跟你的雷团长,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跑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塌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