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最后一点暖意洒在槐树叶上,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满院的碎金。谁能想到,这段从十一前夜开启的六班生涯,一晃就是整整两个月,成了我新兵第一年里,最压抑、最刻骨,也最五味杂陈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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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寒意来得猝不及防,我们早就脱下了87式迷彩作训服,换上了厚实的冬装。棉袄的领口立得老高,却还是挡不住冷风往脖子里钻,营区的梧桐叶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我那段日子里沉甸甸的心情。除去日常的专业训练和体能拉练,每天雷打不动的活儿,就是扫那扫不完的落叶。我握着竹扫帚,一下下划过冰冷的水泥地面,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呛得喉咙发紧,心里却盼着这活儿能久一点,再久一点——至少,不用在班里对着周良那张忽阴忽晴的脸。
这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像一把粗糙的磨刀石,把我身上的毛躁和马虎,一点点磨得精光。新兵连的懵懂、炊事班的热闹、学车时的紧张,都比不上在六班的日子,让我悟透了当兵的道理:不管在哪儿,做人首先得硬气。专业训练要拔尖,体能要过人,就算是守着灶台,也得把菜炒出香;就算是擦张桌子,也得擦得一尘不染。人做不好,本事稀松,到哪儿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个道理,是我从周良身上,用一次次的委屈和汗水换来的。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次因为桌缝里沾了点油污没擦干净,被他狠狠踹了两脚的滋味。后腰火辣辣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咬着牙蹲下去,用抹布蘸着热水,把桌缝里的油污一点点抠出来。那时候,我是真恨他,恨他的笑里藏刀,恨他的蛮横刁难,恨他把新兵的那点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磨。可现在,我却又忍不住感谢他。就是他日复一日的挑剔,硬生生把我马虎的毛病给治好了;就是他那几句冷嘲热讽,逼得我把专业技能练得越来越扎实。
老兵退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营区里的歌声变得越来越沙哑,碰杯的声响里,总掺着一丝哽咽。公示栏上的红纸黑字,被风刮得哗哗响,周良的名字赫然在列。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我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藏不住的窃喜,像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有说不清的无奈,毕竟,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哪怕满是憋屈,也成了一段抹不掉的印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好像那段被刁难的日子,突然就成了过眼云烟。
周良似乎也知道自己要走了,往日的戾气收敛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找茬,偶尔还会坐在小马扎上,跟我聊两句家常。他说他是青岛人,当了五年兵,这次退伍,是想回家娶媳妇。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从没听过的认真:“有才啊,好好干吧。人这辈子遇点挫折不坏。我知道你恨我,说不定背地里还骂过我,想踹我两脚。但我这辈子,说不定能在你军旅生涯里,占那么一点位置。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真的好;对你坏的人,不一定真的坏。所有的事儿,都留到后面再评说吧。”
离别的那天,阳光格外刺眼,却驱散不了营区里的离愁别绪。周良把背包扛在肩上,帽徽擦得锃亮,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只剩下几分释然。看着他转身汇入老兵的队伍,我的心里五味杂陈——窃喜着往后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无奈着这段压抑的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更庆幸着,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受用终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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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老兵走的那天,我站在营区门口,看着一辆辆大巴车扬起尘土,越驶越远。陕西老兵塞给我的半块压缩饼干,山东老兵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娃,扛住”,还有周良转身时的那个笑容,全都在风里飘着。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不是因为周良走了,而是因为,这段苦乐交织的六班时光,真的要结束了。我舍不得那些体谅我的老兵,因为我知道老兵走后,我即将去营部炊事班报道。舍不得这个待了两个月的宿舍,舍不得连队里的每一物品。
大巴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抹掉脸上的泪,心里空落落的。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连长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有才,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去营部炊事班报到。”
那一刻,我愣了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两个月的压抑和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出口。我知道,属于六班的时光,已经画上了句号;而属于营部炊事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下一章:营部炊事班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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