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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退8800,花430买烟被儿媳大骂,我直接停了他们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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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暗流

我叫温修远,今年六十五。

退休前是市里老国营纺织厂的技术员,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不低,每个月准时到账八千八。

老伴攸宁走了三年了。

儿子承川结婚后,我就搬过来和他们小两口一起住。

房子是新买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敞亮。

首付掏空了我和老伴大半辈子的积蓄,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

剩下的房贷,每个月一万二,自然就落到了我们爷俩身上。

承川在一家私企上班,一个月工资刚够一万,刨去吃穿用度,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的退休金,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每个月一号,工资到账,银行自动划走七千块还房贷。

剩下的一千八,我再拿出一千五给儿媳程染,当是家里的生活费。

我自己兜里,就揣着最后三百块。

买点水果,偶尔给没见过面的孙子(程染说备孕)买点小玩具,盘算着花。

程染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人长得漂亮,嘴也甜,刚过门的时候,“爸”长“爸”短,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她说:“爸,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我当时听了,眼眶都有些湿。

觉得承川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我觉得自己晚年也有了依靠。

可住在一起久了,味儿就慢慢变了。

我喜欢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小区里溜达一圈,打打太极。

程染说我起得太早,开关门的声音吵到她睡觉了,影响她第二天上班。

我只好改成六点半,等他们都起了再出门。

我吃饭口味重,喜欢多放点盐和酱油。

程染说吃太咸不健康,高血压高血脂,以后生了病,还得花钱,拖累孩子。

家里的菜,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清淡,吃得我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我只好每次吃饭,都悄悄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摸出藏着的酱油瓶,滴上两滴。

我还喜欢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着舒坦。

程-染一回来,就把台换到那些蹦蹦跳跳的综艺节目上。

她说:“爸,您老看这些,多没意思,跟社会都脱节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是他们的家,电视是他们买的,我一个老人,有什么资格跟年轻人抢遥控器呢。

我就默默回了房间。

承川看在眼里,偶尔会帮我说两句。

“小染,爸就这点爱好了,让他看会儿吧。”

程染眼睛一瞪。

“温承川,你什么意思?我上了一天班,累死累活的,回来放松一下不行啊?再说了,这房子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还不是靠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她一提到钱,承川就蔫了。

是啊,这个家,表面上是我在用退休金还贷。

可里里外外,都是程染在操持。

她确实精打细算。

家里的水电费,每个月都比上个月低。

她会跟在我身后,我前脚走出卫生间,她后脚就把灯关了。

我洗菜的水,她会用桶接起来,留着冲马桶。

她说:“爸,您是没经过穷日子,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我心里苦笑。

我十几岁就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要养活一家五口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只是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被人这样手把手地“教”着怎么过日子。

我唯一的“奢侈”,就是抽烟。

几十年的老毛病了,戒不掉。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念叨我,说我早晚要把肺抽坏了。

可她念叨归念叨,还是会隔三差五,给我买两条我最爱抽的“红塔山”。

她走了以后,这烟,就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缭绕里,好像还能看到她嗔怪的眼神。

程染最见不得我抽烟。

“爸,您能不能把烟戒了?满屋子都是味儿,呛死了!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二手烟对小孩多不好!”

“还有,您抽的这烟,一条得一百多吧?一个月抽两条,就是三百块!您自己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钱?就不能省着点花?”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我那三百块,是我自己最后的体面。

我没跟她说,我每个月的一千五生活费,她转身就存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家里的买菜钱,大部分时候,还是花的承川的工资。

我那三百块,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私房钱”。

我没反驳。

我只是默默地把抽烟的地点,从阳台改到了楼下的花坛边。

大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就裹紧了我的旧棉袄,蹲在花坛边上,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

看着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这日子,就像那温吞水煮青蛙。

一天天,一年年。

我慢慢习惯了轻手轻脚,习惯了饭菜无味,习惯了在寒风里抽烟。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只要儿子的小家能安安稳稳,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是他爹。

我不扛,谁来扛?

02 导火索

那天是十五号,厂里退管会发半年一次的过节费,不多,五百块钱。

我拿着银行卡去楼下的ATM机上查了查,钱确实到账了。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烟酒专卖店。

玻璃柜台里,码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香烟。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包装——“红塔山经典1956”。

我心里忽然一动。

好久没抽过这个了。

自从搬来和儿子住,为了省钱,我一直抽七块钱一包的“红旗渠”。

那烟,辛辣,呛嗓子。

哪比得上“红塔山”的醇厚。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老板,这个‘红塔山’,来一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脚麻利地拿了一条烟给我。

“大爷,四百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贵了?

我记得以前,一条也就两百出头。

我有些犹豫。

四百三,这一下就花掉了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还超了。

可手已经摸到了那条烟,包装纸光滑的触感,让我想起了攸宁。

她以前每次给我买烟,都会说:“老温,这烟又涨价了!你少抽两根,给我省点钱买新衣服!”

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算了,买吧。

就当是,犒劳一下自己。

我从兜里摸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刷卡。”

走出烟酒店,我把那条烟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心里既有点忐忑,又有点久违的满足。

回到家,承川和程染都还没下班。

我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房间,把烟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里。

那是攸宁的嫁妆。

我把箱子推到最里面,又用几件旧衣服盖上,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程染做的。

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豆苗,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依旧是清汤寡水,看不到半点油星。

饭桌上,程染忽然开口。

“爸,我今天看您的气色,好像不太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一惊,筷子差点没拿稳。

“没,没有啊,挺好的。”

“是吗?”程-染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怎么闻着,您身上有股烟味儿啊?还是挺浓的那种。”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坏了。

我光顾着藏烟,忘了换衣服。

在烟酒店里待了一会儿,身上肯定沾了味儿。

承川也闻了闻,皱了皱眉。

“爸,您又去楼下抽烟了?不是跟您说了,天冷,别在外面待太久,容易感冒。”

他的话,是在关心我。

可听在程染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抽烟?”程染的声调一下子高了八度,“爸,您哪来的钱抽烟啊?您这个月的三百块,不是早就花完了吗?”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她。

“我……我今天发了过节费。”

“过节费?”程染像个盘问犯人的警察,“多少钱?”

“五……五百。”

“五百?”她冷笑一声,“那正好,下个月的物业费就从这里面出吧,也省得我再贴钱了。”

我没说话。

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那五百块,是我自己的钱。

凭什么要被她这样理所当然地安排?

可我能说什么呢?

我说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换来的,肯定是她更尖酸刻薄的数落。

“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花点自己的钱交物业费,还不乐意了?”

我都能想象出她会怎么说。

我选择了沉默。

吃完饭,我默默地收拾碗筷。

承川想来帮忙,被程染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上了一天班,累了,歇着去吧。让爸活动活动,对他身体好。”

我低着头,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

我的心,比这水还凉。

等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里没人。

他们俩都在卧室里。

我听到程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利。

“温承川,你爸今天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你闻闻他那身烟味,绝对不是抽一两根那么简单!”

“我跟你说,他肯定藏了私房钱!”

承川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小染,你别瞎想了,爸能有什么私房钱?他那点退休金,不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吗?”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得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自己房间走。

可已经晚了。

我刚走到房门口,就看到程染从我房间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购物凭条。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我买烟的刷卡单。

我忘了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

03 崩塌

程染扬着手里的那张纸,脸上挂着一种捉奸在床般的,胜利的冷笑。

“爸,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承川也从卧室里跟了出来,看到程染手里的单子,脸色一变。

“小染,你干什么?你怎么能随便翻爸的口袋!”

“我翻他口袋?”程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温承川,你搞搞清楚!现在是我在问他问题!”

她把那张凭条“啪”地一下拍在客厅的茶几上。

“四百三十块!一条红塔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爸!您可真行啊!真是深藏不露啊!”

“一个月三百块生活费,您还哭穷!转头就花四百三去买烟!”

“您哪来的钱?您跟我说!您是不是背着我们藏了多少私房钱!”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活了六十五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地自容。

我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示众的囚犯。

承川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程染。

“你小点声!让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

“爸他……他今天发了过节费。”

“过节费?”程染一把甩开承川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五百块的过节费,他转头就花了四百三!温承川,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们俩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你爸倒好,一口气就抽掉四百三!”

“他抽的是烟吗?他抽的是我们的血!”

“抽的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我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那……那是我的钱。”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你的钱?”程染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您搞搞清楚状况好不好?”

“您现在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您的退休金是用来还房贷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您有什么资格说是您自己的钱?”

“您一个不挣钱,只花钱的老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你的钱’?”

“不挣钱,只花钱的老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心脏。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我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的女人。

我看着旁边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儿子。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这个我用尽所有,想要守护的家,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

承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哀求。

“小染,你少说两句吧,爸年纪大了,你别这么跟他说话。”

“我怎么跟他说话了?”程染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吗?”

“他今天敢花四百三买烟,明天就敢花四千三去喝酒!这个家迟早被他败光!”

“不行!这烟必须找出来!退掉!”

说着,她就朝我的房间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冲过去,挡在了房门口。

“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程染双手叉腰,冷笑着看着我,“这房子是我们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温承川的名字!哪个是你的房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死死地挡住房门,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那条烟,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不能让她抢走。

“让开!”程染开始推我。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顶着。

我的老骨头,在她的推搡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温承川!你死人啊!还不快过来把你爸拉开!”程染尖叫起来。

承川一脸痛苦地走了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爸……爸,您就让小染进去吧,一条烟而已,别为了这个伤了和气。”

一条烟而已……

伤了和气……

我看着我的儿子。

我的亲生儿子。

在他眼里,我的尊严,我的底线,就值一条烟。

为了所谓的“和气”,我就应该被他老婆指着鼻子骂,就应该被她冲进房间,翻箱倒柜。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松开了手。

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墙上。

程染像个得胜的将军,昂首挺胸地冲进了我的房间。

很快,我就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衣服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箱子被拖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她得意的叫喊。

“找到了!我就知道藏在这儿!”

她拿着那条红色的香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她把烟扔在茶几上,像是在扔一包垃圾。

“明天,我就去把它退了!”

“四百三十块,够我们家半个月的菜钱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再跟您说最后一遍。”

“在这个家里,您就安安分分地待着。”

“不该您花的钱,一分都别想花。”

“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拉着承川,回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茶几上,那条刺眼的,红色的香烟。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失去了知觉。

我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条烟。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门口,换上鞋。

我没有拿任何东西。

就穿着这一身单薄的衣服。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承川隐约的声音。

“小染,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过分?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轻轻地,带上了门。

把所有的争吵,所有的羞辱,都关在了那个房子里。

也把那个,我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永远地,关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04 老屋

走出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单元门,晚上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我的领口。

我打了个哆嗦。

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和一件旧夹克。

刚才在屋里,被气得浑身发热,还不觉得。

现在一出来,才感到刺骨的寒冷。

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走着。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该去哪儿呢?

我没有地方可去。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手机,钱包,钥匙,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家”里。

我唯一带出来的,就是怀里那条被揉得有些变形的“红塔山”。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保安亭的屋檐下蹲了下来。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我面熟,给我递了根烟。

“大爷,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还能说什么呢?

家丑不可外扬。

我总不能跟一个外人说,我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像狗一样被赶了出来吧。

我在保安亭待了快一个小时。

手机没带,也不知道几点了。

保安大叔换班了,新来的小年轻不认识我,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得找个地方落脚。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老屋。

纺织厂的家属楼,一楼,两室一厅,五十多平。

自从搬去跟儿子住,那里就一直空着。

钥匙……钥匙还在承川家。

我叹了口气。

只能去试试了。

老屋离这里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

我身上没钱,只能走过去。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六层小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摸索着走到一楼,我家门口。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这么晚了,敲什么门呢?

我围着楼转了一圈,走到我家厨房的窗户下。

窗户是老式的,没有装防盗网。

我记得,其中一扇的插销是坏的,从外面用力推,就能推开。

我找了块砖头,垫在脚下,试着推了推。

果然,“嘎吱”一声,窗户被我推开了一条缝。

我心里一喜,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灰尘味。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家具上都蒙着一层白色的布,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空气里,都是时间的味道。

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相册。

我打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和攸宁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一脸羞涩,又一脸幸福。

照片上的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咧着嘴傻笑。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可我们觉得,我们拥有了全世界。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相册上。

攸宁,我想你了。

如果你还在,你肯定不会让别人这么欺负我。

你会叉着腰,指着程染的鼻子,大声地告诉她:“这是我老温的家!这是我老温的钱!你管不着!”

你会把我拉到身后,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可是,你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护着我了。

我抱着相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哭累了,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我得为自己,也为你,争口气。

我走到客厅,掀开蒙在沙发上的白布。

从沙发垫子底下,我摸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大概一百多块。

这是我当初搬走时,特意留下的。

就怕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无家可-归。

我拿着钱和钥匙,走出了老屋。

在楼下的小卖部,我买了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二锅头。

回到屋里,我找出以前用过的小锅和电磁炉,烧了水,泡了面。

“呼噜呼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就着辛辣的白酒。

我的身体,一点点暖和了起来。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

我开始盘算。

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八。

自动还贷七千。

给程染一千五。

我自己剩下三百。

这个账,不对。

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大头。

承川他们小两口,就出了十万块钱,还是程染的嫁妆。

房贷,我一个人还了快三年了。

里里外外,我贴进去多少钱?

我养着他们一家,到头来,连花四百块钱买条烟的自由都没有。

我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爹?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滋生。

像雨后的野草。

这个房贷,我不还了。

这个家,我不管了。

我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走到卧室,从床底下的旧皮箱里,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我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

也就是每个月接收退休金,并且自动还房贷的那张卡。

我把卡拿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天亮了,我就去银行。

我要把这个自动还款,停掉。

05 存折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在冰冷的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我索性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又陌生的脸。

两眼深陷,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一团鸡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温修远啊温修远,你这辈子,活得可真够窝囊的。

我找出柜子里的一套旧衣服换上。

衣服有些霉味,但很干净,是攸宁还在的时候,帮我洗好,熨好,收起来的。

穿上这身衣服,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力气。

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揣进内侧的口袋,拍了拍,确保它们安然无恙。

然后,我走出了这个阔别三年的家。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

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我走到街角的公交车站,等第一班车。

银行九点才开门,现在才六点多。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在站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冷风吹着,我裹紧了衣服。

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条“红塔山”。

拆开,抽出一根。

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醇厚的烟草味,在我的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没有了程染的监视和数落,这烟抽起来,都觉得格外香甜。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看着天色,一点点由灰白,变成鱼肚白,再到金色的朝霞铺满天际。

我的心,也跟着这天色一样,慢慢地,亮了起来。

我不再感到迷茫和痛苦。

我的目标,无比清晰。

八点五十分,我走进了离家最近的一家工商银行。

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我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

周围都是来办业务的人,说话声,叫号声,混杂在一起。

我却觉得异常平静。

“请A017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广播里传来我的号码。

我站起身,走到3号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起来很文静。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她微笑着问我。

“你好,我想……取消一个自动还款的业务。”我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姑娘接过卡和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温修-远先生,是吗?”

“是的。”

“您是要取消一笔每个月七千块的房贷自动还款,对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确认道。

“对,取消。”我的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好的,先生。这个取消之后,下个月就不会再自动扣款了。您需要自己去银行或者通过手机银行按时还款,不然会产生逾期,影响您的征信。”她耐心地提醒我。

“我知道。”我说,“就取消吧。”

“好的,那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她递出来一张业务办理单。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温修远”三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姑娘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还给我。

“好了,先生,已经办好了。”

“谢谢。”

我接过卡,转身就走。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正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觉得,我这六十五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天朗气清。

我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在街上闲逛。

我走进一家服装店,给自己买了一件新的深蓝色棉袄,花了三百多块。

又去理发店,剪了个清爽的平头。

中午,我在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花生米,要了二两白酒。

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配上香脆的花生米,再呷一口小酒。

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吃饱喝足,我才慢悠悠地晃回我的老屋。

推开门,屋子里不再是冰冷和黑暗。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找出抹布,水桶,开始打扫卫生。

擦桌子,扫地,拖地。

把所有蒙着白布的家具,都恢复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忙活了一下午,累出了一身汗。

可我心里,是满满的当当的。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这,才是我的家。

一个我可以自由呼吸,自由生活的地方。

一个我说了算的地方。

06 电话

傍晚时分,我的旧手机,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承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承川急切又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

“爸!您在哪儿啊?您怎么一天都没回来?您手机也关机!我们都快急死了!”

“急?”我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们急什么?”

承川被我问得一愣。

“爸,您……您别生气了,小染她也是一时糊涂,她已经知道错了。您快回来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好好说,行吗?”

回家?

我心里冷笑。

那个地方,还是我的家吗?

“我回不去了。”我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家了。”

“爸!您别这么说啊!”承川的声音更急了,“那也是您的家啊!您快回来吧,晚饭都做好了,就等您了。”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吃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承川此刻手足无措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爸,您……您是不是还在为那条烟生气?”

“小染她……她今天把烟拿回来了,没去退。就放在您床头柜上呢。您回来,想抽就抽,我们再也不管了。”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可笑。

他们以为,我只是为了一条烟。

他们以为,只要把那条烟还给我,我就能像一条被驯服的狗,摇着尾巴,乖乖地回去。

他们不懂。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那条烟,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承川。”我打断他,“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有件事,我要通知你一下。”

“什么事啊,爸?”

“从这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还。”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爸……您,您说什么?”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房贷,从今往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今天上午,我已经去银行,把自动还款取消了。”

“下个月一号,银行不会再从我的卡里扣钱了。”

“你……你……”承川的声音开始发抖,“爸!您不能这样啊!您知道的,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还房贷的啊!”

“您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你们?

我笑了。

“承川,你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三岁。”

“你是个男人,就该撑起一个家。”

“而不是躲在你老婆后面,看着你亲爹,被人数落,被她羞辱,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没钱还房贷,是你自己的事。”

“是你没本事。”

“别拿我当借口。”

“我养了你三十年,仁至义尽。”

“从今天起,我这把老骨头,只想为自己活几天。”

“爸!爸!您听我说!”承川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您道歉!我让小染给您跪下道歉行不行?”

“您别这样,您把自动还款恢复了行不行?我们不能没有您啊!”

“晚了。”

我说出这两个字,感觉全身都松弛了下来。

“就这样吧。”

我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取下手机的电池,把它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经降临,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曾经是我以为的归宿。

现在,它灭了。

但我知道,在我身后,在这个五十平米的老屋里。

有一盏灯,是我自己为自己点亮的。

它不亮,但很暖。

07 最后一根烟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我每天早睡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自己做饭。

下午就去公园里,和那些老伙计们下下棋,聊聊天。

晚上回来,看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

没有人再管我起得早不早,没有人再嫌我饭菜咸不咸,也没有人再跟我抢遥控器。

我的退休金卡里,每个月八千八,分文不动。

我花的是以前攒下的那点积蓄。

我过得很省,但心里很富足。

承川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他自己来的,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求我回去。

我没开门。

我隔着门告诉他:“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第二次,他带着程染一起来的。

程染在门外,哭哭啼啼地道歉。

说她错了,说她不是人,说她以后一定把我当亲爹一样孝顺。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无动于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有些事,做错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们见我不开门,在楼道里待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再后来,我听说,他们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子,挂在中介那里卖了。

降价卖的,还了银行的贷款,剩下的钱,也就够他们在郊区,租个小两居。

承川换了份工作,去了工地,虽然辛苦,但挣得比以前多。

程染也收敛了很多,不再买那些昂贵的化妆品和衣服。

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

这些,都是我从以前厂里的老同事那里听来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是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也很好。

一个人,清净,自在。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那条被我珍藏起来的“红塔山”。

我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

红色的包装,在阳光下,依旧那么鲜亮。

我拆开它,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想起了攸宁嗔怪的眼神,想起了程染鄙夷的嘴脸,想起了承川为难的表情。

也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我一个人的,平静又安稳的生活。

我笑了笑,把那根烟,放回了烟盒里。

然后,我把整条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烟,我不抽了。

不是因为谁的劝告,也不是为了省钱。

只是因为,我想戒了。

仅此而已。

我的生活,从今往后,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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