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陈过了半辈子,从青葱年少到两鬓染霜,日子就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不少细碎的波纹。今年老陈53岁,刚从厂里的技术岗退下来,按理说该享享清福了,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要独自喝上一杯。
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可架不住天天如此。
我们家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茶几,茶几的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发亮。每天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播完,老陈就会慢悠悠地从柜子里拿出他的小酒壶,那是他年轻时去外地出差买回来的,黄铜的,摸上去沉甸甸的。然后他会切一小盘猪头肉,或者拌个拍黄瓜,有时候什么菜都没有,就干喝。
他总是坐在沙发的最右端,那个位置能看到窗外的老槐树,也能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我。他不说话,就那么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呢,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织毛衣也好,看会儿电视也罢,从来不打扰他。
孩子们总说:“妈,我爸天天喝酒,你也不管管?”
我总是笑着摇摇头:“他心里有数,喝不多的。”
其实我哪里是不管,我是懂他。
老陈这个人,一辈子嘴笨,有什么心事都憋在肚子里。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当技术员,每天跟机器零件打交道,加班是家常便饭。那时候我们俩刚结婚,家里穷,我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下了班就来帮我收摊,两个人推着三轮车,迎着晚风往家走,路上他会跟我说厂里的事,说哪个师傅手艺好,说哪个徒弟肯吃苦,话虽然不多,但眼里有光。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开始裁员,老陈作为技术骨干,虽然没被裁掉,可工资降了不少。那阵子他愁得睡不着觉,每天回家都唉声叹气。有天晚上,他第一次拿起了酒壶,喝了两杯,红着眼圈跟我说:“媳妇,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当时就哭了,握着他的手说:“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喝上一杯,但从来不过量。
再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儿子结婚买房,女儿出国留学,哪一样都要花钱。老陈更拼了,主动申请去跑外勤,风吹日晒的,头发早早地就白了。那时候他回家,总是累得倒头就睡,连喝酒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好了,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们俩也退休了,每个月拿着退休金,日子过得安稳又清闲。可老陈却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突然空了下来,每天晚上,总要喝上一杯。
我知道他喝的不是酒,是半辈子的辛苦,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力,是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有天晚上,我给他切了盘花生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抿着酒。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白发上,我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真的老了。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多挣点钱,让你们娘仨过上好日子,”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不敢歇,不敢停。现在好了,孩子们都出息了,我这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我心里一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布满了老茧,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迹。
“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不辛苦,有你陪着,有孩子们陪着,啥都值了。”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说年轻的时候追我的糗事,说第一次抱儿子时的紧张,说送女儿去机场时的不舍。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他添点酒,剥几颗花生米。
原来,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都藏在了这一杯杯酒里。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下酒菜,有时候是拍黄瓜,有时候是卤鸡爪,有时候是他最爱吃的猪头肉。他还是坐在那个老位置,还是不怎么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些心事,都在酒里慢慢化开了。
有人说,中年夫妻的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寡淡无味。可我觉得,白开水才最解渴,最暖心。
老陈的酒,喝的是半辈子的风雨兼程,是一辈子的柴米油盐。我不打扰,是因为我懂他的沉默,懂他的不易,懂他藏在酒里的那些温柔和深情。
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一起度过。他喝酒,我织毛衣,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温柔,岁月静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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