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观察：欧洲投资的洼地还是热土？|欧陆志

来源：欧陆志

　　新浪财经欧洲站站长 郝倩 发自捷克布拉格

　　这些年，西欧对东欧固有成见中的“贫穷”，“落后”，“保守”的印象得到了充分的改观，主要归功于这些年西欧的能源成本走高，很多投资流入了东欧，加上东欧各国的移民问题不像西欧那么严重，反倒成为发展中的优势所在。

　　从今天（2026年1月1日）开始，保加利亚正式加入欧元区，使用欧元。为此他们努力了20年。然而，东欧国家中经济发展基本面最好之一的捷克，却迟迟不愿加入欧元区。这又是为什么？

　　上周去了一趟捷克。这是欧洲一个相对保守的，割裂的，保守与开放共存，忧郁与童趣并在的国家。既有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伤痛，哲思和无力感，又诞生了治愈了多少孩子童年的《鼹鼠的故事》——一个迪斯尼不熟悉也从没想过创造的可爱小动物形象。

　　与其他的东欧国家一样，这里热闹，人气旺，好多西欧的游客甚至都跑东欧过节。背后的原因很多国内的读者或许难以想象：如今的东欧和西欧相比，反而更安全，物价相对较低，“年味更浓”。在10年前，这种对比反差都还难以想象。

　　2023年，捷克的旅游业占比GDP高达2.36%，达到1800亿捷克克朗（约619亿元）。虽然这个数字相比于法国约2000亿欧元（1.64万亿元），还是个小兄弟，但也牵扯到22.4万人的生计，已经成为一个重要产业，而且还在快速的增长中。如今捷克最大的外国游客群体来自德国，美国英国，北爱尔兰，意大利，并且正在努力争取更多的中国，加拿大以及中东的游客。

　　——不断上涨的物价

　　到布拉格的第一顿饭，在老城区一家超级醒目的寿司自助。店面装修很新很现代，处在这个商场的绝佳位置，和快餐厅Five Guys做邻居，是整栋楼里最火的两家馆子。

　　这算是当地核心地段的一间中高档餐厅，午餐499捷克克朗一个人，大约20欧元，170元人民币左右。饮料不算，一壶茶大概4欧元。

　　这个地段，这个价位，这个装修和服务水准，和西欧相比确实比较实惠。餐厅的规矩也有点眼熟：能吃2个小时，扫码点餐，每次只能点7样，隔几分钟后，可以再最多点7样。店里生意不错，几乎整个店都坐满了。

　　这种点餐方式和国内很像，扫码点餐，菜单直接就有中文版，服务员看着也像中国人。顺口一问，原来店里的服务员几乎全是中国姑娘，老板也是中国的，这就是一家中国人的餐厅。在过去10年，布拉格的中餐厅，或者中国老板经营的餐厅越来越多。

　　之前就听说，捷克中餐厅最大的挑战，是海鲜和水产品纯靠进口，物流成本高，人工高，大厨和有经验的服务员不好找。

　　此外还有一点很难被注意到的：当地的消费水平这些年一直在拉升。

　　查了一下，布拉格地区平均工资（税前）大约6.84万克朗（2.32万元，超2550欧元），是全国平均水平的1.2倍。这个水准远低于巴黎和柏林地区平均税前4500欧，却依然超出了我之前对布拉格工资水平的理解。因为之前在斯洛文尼亚走访时，当地人特别提到，很多投资，尤其是工厂的投资都进了捷克而非斯洛文尼亚，因为捷克的工人工资远低于斯洛文尼亚。

　　比如，斯洛文尼亚工厂的工人月薪都要1000到1500欧元，算上工厂的福利成本，每一位工人工厂的支出要在2000欧元以上。对比一下，波兰，捷克和匈牙利是东欧的用工成本洼地，所以最近几年吸引了大批来自西欧和中国的企业办厂，基本逻辑就是东欧制造，服务西欧市场。

　　但欧洲本身一直都是相互竞争的竞技场。一些葡萄牙工厂的月薪也不过六七百欧元，最近吸引大批中企办厂的西班牙，同样有劳工优势。

　　可能也是因为投资多了，就业机会多了，这些年当地物价也在急速攀高。比如我了解到当地平均房价已经达到了14.1万克朗/平米，折合人民币近4.8万元——一年内上涨幅度高达12%。甚至有些热门板块的房价比去年涨了26%。同样的，租房成本也比去年增长了9%。

　　——为什么不是欧元区？

　　作为欧盟成员国，捷克加入了申根区却迟迟不加入欧元区。按照欧盟的规定，作为欧盟成员，捷克迟早都要加入欧元区，就和“订婚”同样的概念。只是直到现在婚期未定。

　　我用100美元在布拉格街头的兑换点换了2000捷克克朗——有趣的事，100欧元同样只能换2000捷克克朗。虽然按照目前的汇率，1欧元本来就可兑换1.17美元。很多商业场所都可以直接花欧元，收欧元现金，但同一个产品，欧元标价要远高于本地货币。

　　货币的壁垒从来都是双向的。捷克人最钟爱的四个旅行目的地，克罗地亚，斯洛伐克，意大利和奥地利，都是欧元国家。消费者都需要承担汇率差的成本。

　　举例来说，我在布拉格一个洗手间需要刷卡支付20分捷克克朗（0.83欧）的费用，因为不是欧元区，直接被法国额外加收1.1欧元的兑换服务费。

　　不仅是个人，货币还影响到企业与投资。捷克当地最大的制造商斯柯达（Skoda），作为大众集团的子品牌，他们大部分的车都是卖往欧洲，结算货币是欧元，支付给很多本地供应商也是欧元。

　　在过去10年，越来越多的企业借贷货币都是欧元，而小企业根本拿不到便宜的欧元贷款。这些都加大了投资和经营成本。

　　即使如此，捷克一直强调他们的捷克克朗是全欧洲最好的货币。捷克克朗也确实比较稳定——即使是他们在2017年4月份和欧元脱钩之后。最近一年，还升值了。

　　——保加利亚成为欧元区东扩里程碑，不是捷克

　　从今天（2026年1月1日）开始，保加利亚正式加入欧元区，使用欧元。为此他们努力了20年。而在各方面表现都要优于保加利亚的捷克，却迟迟没有动静。

　　过去几年努力“东进”的欧元区一直都想争取捷克加入。欧盟是捷克共和国最重要的外资来源。根据联合国贸发会（UNCTAD）发布的2024年全球投资报告，捷克最大的投资者分别来自荷兰，卢森堡，德国，奥地利，法国和塞浦路斯。根据贸发会的报告，无论从每年吸纳的外商投资，还是外商投资总值的数据看，捷克都是中欧和东欧国家中最高的。

　　从鼓励商业互联和投资的角度出发，加入欧元区会更有优势。但捷克央行很满足于现状，他们觉得自有货币更有利于本地经济稳定，应对全球危机，刺激经济增长。

　　同时，捷克三分之二的货物出口目的地都是欧元区，他们拥有欧盟最低的债务水平之一，预算赤字低于欧元区水平线。在东欧诸国中，捷克一定是最理想的加入欧元区的先行者。然而他们并不想。

　　加入欧元区可以取消兑换成本，看起来可靠性更高，但捷克央行认为，他们的使命是物价稳定，而不是帮助出口商和投资者。

　　——欧洲汽车产业的危机感？

　　捷克是欧洲车企在东欧的重要制造基地，所以如今捷克经济的一大风险，就是德国车企。仅2021年一年，德国公司在欧洲东部的年产值高达2500亿欧元，保证了100万人的直接就业，还不算其他的产业链下游或者承包商。

　　捷克和匈牙利的出口总值，分别有1/3和1/4的目的地是德国。其次是斯洛伐克，1/5的出口目的地是德国。几个东欧国家中，反倒是波兰还算产业多样，对德国汽车产业的依赖程度没有那么高。

　　接下来一两年，最好的情况是东欧这些公司维持现有产值，最坏的场景是要缩产裁员。有一些汽车配件商原本计划要在去年到2025年之间扩大产能，现在基本扩产能的计划都纷纷搁置。

　　不过他们也在积极自救，多吸引来自亚洲和中东的投资就是策略之一。匈牙利就在拼劲全力吸引来自中国电池和电动车板块的投资，努力要把自己打造成联贯东西的欧盟电动车产业桥头堡。

　　匈牙利经济学家、前布达佩斯经济与商业大学企业家与商业博士学院院长米克洛什·洛松茨教授（Prof． Dr． Miklós Losoncz）之前就曾分析过，从数据上而言，匈牙利已连续两年成为中国在欧盟投资的首选目的地。2024年，匈牙利吸引了31%的中国在欧盟直接投资，成为比亚迪、宁德时代、欣旺达等企业的重要欧洲基地。

　　说到中国合作，东欧国家中匈牙利一定是声量最高，态度最积极的，捷克则更多是一种若即若离，甚至有些疏离感。但实际上，中国已经成为捷克全球第二大贸易合作伙伴，2024年双边货物贸易交易总额高达232.3亿美元，同比增幅高达8%。无论在汽车，机械，化工还是科技，物流领域都多有合作，当地吸引了超过50家中国公司。根据中国商务部的数据，2022年中国在捷克的直接投资超过1300万美元，投资总量高达3.2亿美元。

　　虽然在政治层面噪音很多，捷克也总想找到适合自己的平衡木，但与中国加强合作，已经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