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昭州博物馆秘事 第二章 镜背异痕

修复室在博物馆的地下一层。沿着旋转台阶往下走，温度骤然降低，比地面低了足足五六度，空气中的湿意也更重了，带着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宣纸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这是文物修复师最熟悉的味道，林知微却觉得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一块湿冷的布，紧紧地裹在心头。

台阶两侧的墙壁采用古城墙的展示界面，用的是当年故城遗址发掘时保留下来的旧砖。砖面上还能看到当年工匠留下的指纹印记，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仿佛能让人触摸到千年前工匠的温度。腰线处刻着汉代画像砖的纹饰，有车马出行、农耕劳作、宴饮游乐等场景。昏暗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上面，光影斑驳，像极了被岁月揉碎的记忆。

林知微的目光扫过一幅“守城图”画像砖纹饰。砖面上的守城士兵手持长戟，神情肃穆，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在守护着身后的城池与百姓。祖父曾告诉她，这幅纹饰描绘的，就是当年昭平县城的守城场景，而那面昭州汉镜的主人，就是画面中那位站在城楼上的将领——时任昭平县城校尉的李广利。

走到台阶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间依次是文物检测室、材料储存室、修复工作室，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醒目的门牌。周启山的修复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的边缘已经有些褪色。

林知微走到修复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指节碰到木门的触感，坚硬而冰凉，仿佛在触碰一块千年的寒冰。

“进来。”

周启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夜。

林知微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松节油和宣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多了一丝淡淡的铜锈味。这股铜锈味与平时文物上的铜锈味不同，带着一丝诡异的腥气，让人有些不适。

修复室的空间不大，约有二十平方米。靠墙摆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文物修复相关的书籍和期刊，从《文物修复技术手册》到《汉代青铜器保护研究》，应有尽有。书架旁边是一张长长的修复台，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镊子、放大镜、软毛刷、手术刀、超声波清洗仪、显微镜……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示出主人严谨的工作态度。

角落里的温湿度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字显示温度20℃，湿度55%，完全符合汉代青铜器文物的保护要求。林知微知道，为了保护馆藏文物，修复室的温湿度一直控制得极为严格，常年保持在这个范围内。

周启山站在修复台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花白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银光，发梢上似乎还沾着细小的灰尘。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布满皱纹的手腕，手腕上青筋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右手戴着白色的棉质手套，正轻轻抚摸着一面铜镜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那正是昭州汉镜。此刻它被放置在特制的减震垫上，镜面朝上，反射着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圆形的光影，光影随着灯光的晃动微微摇曳，显得有些诡异。

修复台的一侧，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旁边还有一叠摊开的文件，是汉镜的历次修复档案和展览记录。林知微的目光扫过文件，看到最上面一页的日期是昨天，上面有周启山的签名，字迹潦草，与他平时工整的签名截然不同，可见他昨晚的心情有多急切，有多混乱。

“馆长。”林知微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很少见周启山如此专注的模样，平时他总是温和地笑着，就算遇到文物修复的难题，也总是从容不迫。

周启山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纵横交错。他眼下的青黑十分明显，昭示着他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温和的目光，此刻却带着几分凝重和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朝林知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位置，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向铜镜的背面，声音低沉地说：“你来看这里，昨晚闭馆盘点时发现的，我已经盯着看了一整夜，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知微走到修复台前，俯下身，视线落在汉镜的背面。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生怕呼出的气流会损坏这面千年古镜。汉镜的背面原本刻着对称的卷云纹，纹路流畅细腻，线条婉转优美，是汉代典型的纹饰风格。经过千年的岁月侵蚀，铜锈在纹饰的缝隙里沉淀，形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更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

但在镜面的右下角，却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破坏了这份和谐。那里的卷云纹像是被人用利器刮过，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与周围的绿色铜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

更奇怪的是，刮痕处似乎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颜料，紧紧地附着在铜面上。林知微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碰，却被周启山及时拦住了。

“别碰，小心破坏现场。”周启山的声音有些急促。

林知微缩回手，抱歉地看了周启山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观察文物，都会用放大镜仔细查看细节。她将放大镜凑近刮痕处，调整角度，让灯光刚好落在上面。

放大镜下，刮痕的细节看得更清楚了：刮痕的深度大约有0.5毫米，边缘有明显的平行划痕，排列得较为规整，不像是自然磨损造成的，更像是用某种锋利的金属工具，刻意刮划而成。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顺着刮痕的纹路蔓延，像是被刮划时，顺着力道渗进去的，与铜面结合得十分紧密。

“这刮痕很奇怪。”林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馆长，你看，周围的卷云纹排列得很规整，每一条纹路都相互衔接，形成了完整的图案，而这处刮痕却刚好避开了最关键的纹饰节点，没有破坏卷云纹的整体结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不像是无意损坏，更像是……有意为之。刮痕的位置和走向都很有规律，像是在刻意保留某些信息，又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周启山的眼神暗了暗，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的白色棉质手套，递给林知微：“戴上看看，注意不要破坏现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汉镜是咱们馆的镇馆之宝，也是昭州的文化名片，要是传出去，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响博物馆的声誉。”

林知微接过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的棉质很柔软，贴合着手掌的曲线，不会影响手指的灵活度。她再次凑近汉镜，用指尖轻轻触碰刮痕周围的区域，感受着铜面的光滑与粗糙。刮痕周围的铜面很光滑，铜锈也很均匀，说明这处区域在之前一直是完好的，没有受到过损坏。

“这不是现代的颜料。”林知微笃定地说。她之前参与过汉代彩绘文物的修复工作，对古代的颜料有所了解。现代的颜料大多含有化学成分，质地比较轻薄，附着力较差，用棉签轻轻一擦就会脱落。而这些暗红色的痕迹，质地厚重，附着力很强，用指尖轻轻按压，没有粉末脱落，质地坚硬得很。

“我觉得，这更像是某种植物汁液和血液的混合物。”她继续分析道，“而且年代似乎有些久远，不是昨晚刚留下的。如果是新留下的痕迹，会带有一定的湿度，颜色也会更鲜艳，而这些痕迹已经完全干涸，颜色也变得暗沉。”

“你的意思是……”周启山的呼吸微微急促，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盯着刮痕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这刮痕和痕迹，可能不是昨晚造成的？可前天下午展出时，我还特意检查过汉镜，当时明明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任何刮痕。”

林知微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周启山：“馆长，你确定前天下午检查时，没有这处刮痕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当时没注意到？毕竟这刮痕不大，颜色也比较暗沉，在灯光下容易被忽略。”

“不可能。”周启山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汉镜是咱们馆的核心展品，也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文物。每次展出前和闭馆后，我都会亲自检查，尤其是镜背的纹饰，我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绝对不会看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监控显示昨晚只有保洁人员进来过，她们只是擦拭展柜的玻璃，没有靠近汉镜，更没有触碰它的机会。保洁人员的工作流程我很清楚，她们擦拭展柜时，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接触到文物本身。”

林知微的心里充满了疑惑。监控没拍到异常，刮痕又不像是新的，难道是有人在监控死角做了手脚？可博物馆的监控系统很完善，展厅里几乎没有监控死角。而且，想要在不被监控拍到的情况下，靠近汉镜并留下刮痕，难度极大。

还是说，这刮痕是某种自然因素造成的？比如铜面的氧化不均匀，导致部分纹饰脱落，看起来像是刮痕？可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自然氧化不可能形成如此有规律的暗红色痕迹。

“博物馆的文物入库时都会进行详细的登记和拍照存档，”林知微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调出汉镜的原始档案，对比一下之前的照片，看看这刮痕是否早就存在，只是被我们忽略了。如果照片里有刮痕，说明这刮痕是之前就有的，我们之前没注意到；如果照片里没有，就说明这刮痕是近期出现的，我们需要尽快查明原因。”

周启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靠墙的电脑桌。电脑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桌面有些磨损，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台式机。据说这台台式机里存着博物馆建馆以来所有的文物档案，是祖父当年亲自整理录入的，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祖父的心血。

周启山打开台式机，开机的“嗡嗡”声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格外清晰。老式台式机的开机速度很慢，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移动，仿佛在考验着两人的耐心。

“我已经调出来了，你过来看。”几分钟后，周启山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很快显示出汉镜的原始档案。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汉镜的出土时间、地点、尺寸、重量、纹饰特征，还有一系列的照片。从发掘时的状态，到入库时的状态，再到历次展览、修复的状态，都有清晰的记录。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拍摄人，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