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被一捧茶浇醒的午后
那是一个被梅雨季濡湿的下午,办公室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车流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是旧报纸和受潮木材混合的气味。我正对着一份被驳回第三次的方案,感到一种黏腻的疲惫从胃里升起。
师父就是在此时,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放在我手边,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歇歇眼。”他说。我端起茶杯,是廉价的茉莉花茶,浮沫混着茶梗,在杯口聚成尴尬的一圈。我吹了吹,啜了一口,满嘴粗涩。
“又被卡住了?”他坐下,也端着一杯,用的是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隐约可见“先进生产”四个字。
我苦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开始抱怨流程的不公、某些人的掣肘、自己努力的徒劳。我的语言大概充满了“如果”“本来”“按理说”这些虚弱的词。我说了很长时间,他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茶,搪瓷缸边缘磕碰着他有些发黄的牙齿,发出细碎的清响。
等我说完,一段长长的沉默里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他把杯子搁下,那“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用一种平直到近乎冷淡的语调,说了那段后来刻进我心里的话。
“知道什么是蠢么?”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没靠山,却想升职;没站队,却想加薪;没圈子,却想坐稳;没手段,却想公平。”每一个短句,都像一根冷硬的钉子,精准地楔入我刚才那团乱麻般的抱怨里。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他又呷了口茶,继续道:“那什么是笨?没搞定人,就想做事;没谈好利益,就想结盟;没有心腹,就想单干;没挨过打,就想管人。”
那一刻,我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微热,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从脊椎升上来的凉。那些我曾私下嘲笑过的、看似庸俗的职场“潜规则”,被他用如此赤裸、不加修辞的方式摊开,我第一次觉得,天真的或许真是我自己。我仿佛看见自己正赤手空拳,却对着一堵布满规则藤蔓的高墙,一次次徒劳地冲撞。
“人哪,有靠山,处世才泰然。”他往后靠了靠,旧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想往前走,很多时候,上面得有人愿意替你开一句口。”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用最直白的俗语做了结:“老话讲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替你说话的那个,就是你的山。”
我怔怔地看着茶杯里悬浮的、不肯沉底的茶梗,先前那口茶的苦涩,此刻才真正在舌根弥漫开来。那苦涩不再仅仅是茶的味道,它混进了某种认知被击碎的茫然,和一些难以言喻的羞惭。我曾笃信的、非黑即白的“能力主义”世界,在他寥寥数语中,露出其复杂斑驳的底色。这底色不那么光明,却沉甸甸的,无比真实。
那个湿漉漉的下午之后,我开始用一种新的目光审视周围。我依然厌恶毫无底线的钻营,却渐渐明白了师父话里更深的意思。我注意到部门里那位寡言少语、却总能把棘手任务平稳落地的王工,每次汇报,他的直属上级都会不露痕迹地强调他“不可替代的经验”;我也看到那个能力平平的小赵,因为和某位关键人物是校友,总能在资源分配时得到不易察觉的倾斜。这些无声的“背书”,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自我陈述都更有力。
我并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人。我没有去刻意攀附,依然笨拙,依然把大部分时间耗在专业细节的打磨上。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跨部门协作时,多花十分钟了解对方的需求与难处;在会议发言前,会先想想,自己的提议如何能与上级正推动的某项重点工作产生连接;我依然反感拉帮结派,却懂得了在适当的时机,以专业的方式,向真正值得尊重的前辈,表达坦诚的请教与欣赏。
有一次,我负责的项目在评审前夜遭遇突发变故。我熬了个通宵,拿出补救方案,但在第二天的高压会议上,面对诸多质疑,我发现自己声音干涩,逻辑也开始混乱。就在那时,那位我因请教技术问题而接触过几次、在其他部门素有威望的老专家,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用他平缓沉稳的语调,将我方案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价值,条分缕析地重新阐述了一遍。他没有夸大,只是把光,打在了该在的位置上。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评审有惊无险地通过。散会后,我在走廊追上他,想说声谢谢,却有些语无伦次。他只是摆摆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事情做得好,话也要让人听得明白。你呀,还缺一把火候。不过,东西是实在的。”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师父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想起那个下午弥漫的茶涩。我好像有些懂了,师父口中那“靠山”二字,真正的重量。
它从来不是一张可以躺平的温床,也不是一道能遮蔽所有风雨的虚幻屋檐。它更像是一道在漫漫长夜里,偶然与你并肩行过一段路的、沉默的身影。他或许不会替你走你的路,但当他存在时,你脚下的黑暗,似乎就变得可以忍耐;你前行的勇气,会莫名地笃定一些。而这道身影的由来,不是谄媚,不是交易,它始于你自身值得被看见的“实在”,成于漫长时日里点滴积累的、一种近乎笨拙的“可靠”。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茶碱析出,滋味更加清苦,却也意外地回甘。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湿润的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我站起身,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