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好事要来临！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李秀芬在菜市场挑西红柿的时候，心脏忽然“突”地跳了一下，手里那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差点滑出去。她扶了扶老花镜，心里嘀咕：怪了，今早这右眼皮也没跳啊，怎么心里头这么亮堂，像有什么喜事儿在前面等着似的。

这预感持续了好几天。洗碗时，看着水流，她会不自觉地哼起年轻时的歌；晾衣服时，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她跟老伴儿张建国念叨：“老头子，我咋觉着，咱家要有好事了？”张建国正戴着眼镜看报纸，头也没抬：“你能有啥好事？退休金又不会多涨两百。”李秀芬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心里那盏小灯，还亮晃晃地照着。

儿子张磊一家住在城南，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地回来吃饭。这周六，儿子进门时，脸色却有点说不出的复杂，像是紧张，又像是憋着高兴。儿媳妇周敏也是，帮忙端菜时，眼神老往李秀芬这边瞟，欲言又止。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孙子小凯只顾扒饭。李秀芬心里那预感更强烈了，像个小鼓在敲。她夹了块排骨给儿子，试探着问：“磊子，单位最近挺顺？”

张磊扒了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周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李秀芬和张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有事。

吃完饭，周敏抢着去洗碗，把张磊推进了客厅。张磊搓着手，坐在父母对面，清了清嗓子，那模样，让李秀芬想起他小时候考了一百分不敢直说的样子。

“爸，妈……”张磊开口了，“是有个事。小凯……小凯不是快中考了吗？我们琢磨着，想给他换个学区好点的初中，冲刺一下。看了好久，看中了实验中学的学区房。”

李秀芬的心提了起来。实验中学的学区房？那是全市顶尖的，房价她听老姐妹念叨过，贵得吓人。

张建国放下茶杯：“那是好事啊。钱……凑手吗？”

张磊的声音低了下去：“首付……还差不少。我们自己的存款，加上能借的，还差三十万。”他抬起头，快速看了父母一眼，又垂下眼皮：“我们知道，二老攒点钱不容易，那是你们的养老钱。所以……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

李秀芬心里那“好事”的预感，忽然凉了半截。她似乎猜到儿子要说什么了。他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虽然旧，但地段不错。

“我们打听过了，”张磊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说完，“咱们家这老房子，要是现在卖了，加上我们那边房子的差价，刚好能换一套实验中学旁边大三居，够我们一家和您二老一起住。新房环境好，电梯房，对你们身体也好。到时候，小凯上学方便，我们也能天天照顾你们……”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广告的微弱声音。李秀芬感觉心里那盏亮了好几天的灯，“啪”地一声，好像被一阵大风吹得摇摇欲坠。她看着儿子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就是她预感里的“好事”？卖掉她和老伴儿住了三十多年、装满回忆的老窝，去挤进儿子一家的新生活里？

张建国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没吭声。

李秀芬嗓子发干，她慢慢问：“磊子，这主意……是你想的，还是小敏想的？”

张磊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妈，我们……我们一起商量的。都是为了孩子，也为了全家团聚，更好的生活嘛。”

“更好的生活……”李秀芬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扫过客厅。墙角摆着张磊从小到大的照片墙，沙发扶手磨出的毛边是她常年坐着织毛衣留下的，阳台上那些长得郁郁葱葱的花草，都是她一棵棵打理起来的。这里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他们老两口的日子。

那股强烈的预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凉意。她以为的好事，或许是儿子口中“更好的生活”，但对她而言，却像一场无声的“拆迁”。

周敏不知何时洗完了碗，悄悄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望着这边。

李秀芬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激动。她只是觉得很累，那种心里头刚刚还亮堂堂、现在却空落落的累。她看着儿子期待又不安的眼神，看着老伴儿花白的头发，缓缓开口：

“房子的事，是大事。我跟你爸……得好好想想。”

她把“好好想想”几个字说得很慢。那一刻，她明白了，生活中那些强烈的预感，有时指向的并非坦途，而是一个需要你打起全部精神、去面对和抉择的路口。真正的“好事”，或许不是从天而降的惊喜，而是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现实漩涡里，经过一番撕扯与思量后，最终能守护住的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尊严。

夜还长，话刚开个头。她知道，今晚，这个家注定无人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