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九一八事变过去不过五年,东北流亡将士中最能“闹事”的年轻军官非孙铭九莫属。大马金刀、嗓门洪亮,他常拍着桌子嚷:“要命我认了,可要我忘了东三省的雪仇,门儿都没有!”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跟着张学良辗转关内,一腔热血无处安放。谁也没料到,这个外表豪爽的关东汉子,此后竟在爱国、误国、卖国之间兜兜转转,走出一条波折得让人唏嘘的曲线。
1936年12月12日凌晨,两点。华清池外一片黑暗。孙铭九率着一个骑兵连摸至临潼骊山脚下,五分钟后冲锋号响起,枪声四起,宪兵哨卡瞬间哑火。逼蒋抗日的“捉蒋”行动,就此写进了中国近代史册。清晨六点,蒋介石衣衫破碎、脚扭伤,被孙铭九等人“请”下山。张学良见到手下完成使命,只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了,兄弟。”这一役,使蒋介石被迫改变内战优先的方针,也把孙铭九写进了新闻纸。
然而荣耀只维系了短短数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 良被蒋介石押赴南京。东北军失去主心骨,旧将与少壮派矛盾骤然升级。1937年2月2日凌晨,震惊西安的“二二事件”爆发。孙铭九等七人闯入王以哲住处,枪声过后,元老派瞬间坍塌。结果却并非他想象的“掌握军权”,而是士气尽失、营垒瓦解。那一夜,他第一次尝到“好心办坏事”的苦果。
事后蒋介石一句“你敢对我,怕不怕部下也对你?”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学良心头。东北军彻底乱了套,孙铭九为了躲避报复,只得由周恩来暗中护送到陕北,再转北平、天津。那段日子,他夜夜惊醒,枕下压着一把手枪,灯不开不睡。更尴尬的是,没了军饷也没了身份,生活一下子跌进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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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春,汪伪政府在南京招兵买马。汪精卫抛出“曲线救国”说法,还放话要重整东北义勇军。孙铭九此时失意已久,自觉仍可凭武装为张学良“换个自由”。“只要给我兵,我自有办法。”他被虚名和权柄迷晕了头,投入伪政权,成了汉奸名单上的脸面人物。汪精卫将他包装成“少帅旧部”,安排赴东北策反旧识,试图撕开我党抗日根据地的侧翼。
1944年夏,他在济南获任山东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可好景仅一年。日本一投降,南京伪政权土崩瓦解,孙铭九仓促转投国民党。此时的他,既惧蒋介石的报复,又惶惑于自身多舛的履历。有人在茶馆议论他:“当年捉了委员长,如今还敢回来?”流言如同阴影,步步紧跟。
1948年冬,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孙铭九奉命南撤途中被俘,押往华东野战军前线指挥部。军调干部询问其旧事,他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并再三解释自己从未亲手与共军为敌。专案组调查后发现:一则,西安事变中对实现国共合作起过作用;二则,虽在汪伪、国民党挂职,但未犯下血债。材料层层上报,最终送到华东局。1950年初,组织决定:留用观察,安排到上海市政府任参事,享受科级待遇。这在新政权对原国民党军官的处理里,可谓破格。
新岗位的薪水不高,却足够维持朴素生活。孙铭九搬进愚园路一套旧里弄,日日骑辆破自行车上下班,常跟年轻干部讨论城市粮食配给、电力修复这些“和平时期的大仗”。有人好奇地问他:“孙先生,当年枪口对着谁都不眨眼,如今伏案批公文,憋闷吗?”他笑得有些自嘲:“打打杀杀算什么本事,把百姓生活弄好,才是真难。”寥寥数语,道尽过来人心曲。
1980年代,海峡两岸风云渐缓。电视台采访旅美的张学良,镜头前的白发少帅坦言:“最想见的还是老孙,他救过我。”那盘录像辗转到了上海。画面里,张学良慢慢抬起头,说出“孙铭九”三个字时声音有些哽咽。已年近八旬的孙铭九默默看完,抑制不住泪水。他对旁边的老友低声道:“我这一生,若能再敬个礼给少帅,也就心安了。”
2000年4月8日,92岁的孙铭九在华东医院病房离世。按照遗嘱,遗体捐给医学院解剖教学。医学院志愿者在整理清单时发现,他的心脏曾受旧伤,胸骨有旧年弹片痕迹,或许是1936年西安城下留下的纪念。骨灰盒最终安放在龙华公墓,无碑无名,只留一串编号。
有人说他是民族罪人,也有人赞他有过血性功劳。两面评价交织,正映射出其命途之曲折。若仅用黑白分明的划线,人们或许轻易给出评语;但若把时间线展开,便会看到一个军事天才在时代漩涡中被裹挟、挣扎、悔悟的全过程。历史不为任何个人让路,个人却总在历史的激流里左右浮沉。孙铭九的履历,正是一页无法涂改的注解:热血易得,方向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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