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发“创伤记忆”，韩国走向“第三次外汇危机”？

本报记者 倪 浩 本报驻韩国特约记者 黎枳银

编者的话：近期，一阵“危机感”正在韩国蔓延开来。今年以来，韩元持续走弱，对美元汇率一度逼近1500韩元兑换1美元这一关键心理关口，该汇率水平仅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出现过。市场不安情绪加剧，相关局面被部分韩国市场人士解读为“第三次外汇危机的前兆”。尽管韩国政府近期密集打出稳汇率“组合拳”缓解跌势，但分析认为，韩元贬值压力仍未得到根本解决，潜在风险不容忽视，亟需改革经济结构。

放弃秘密行动，采取公开应对

据韩国《朝鲜日报》梳理，2025年上半年，韩元对美元汇率以1400韩元出头开局，在美国货币政策走向、韩国国内政治局势及经济基本面等因素影响下，汇率长期在1400韩元区间高位震荡。进入7月后韩元对美元汇率在1350左右，10月再度回升至1400韩元上方，12月23日盘中更是来到1485韩元附近，逼近2009年水平。

面对韩元持续承压，韩国政府近期加大调控力度。12月24日，韩国外汇当局发出口头警告，明确强调韩元不应过度疲软。财政部同步公布税收支持方案，以提振国内投资、改善外汇供需失衡。此前，韩国银行（央行）已与国民年金（养老金）公团达成规模约650亿美元的外汇流动性协作安排，并决定自明年1月起暂免金融机构的外汇稳定税，同时对其法定外汇存款准备金支付利息。这一系列措施曾带动韩元盘中明显反弹，但整体仍未脱离高位震荡区间。12月29日，韩元对美元汇率波动至1435韩元附近。

《朝鲜日报》报道提到，外汇问题在韩国被视为与国家信用直接挂钩的高度敏感议题，历届政府通常避免公开谈论外汇风险，而是通过动用外汇储备在幕后维稳。此次韩国政府频繁发声、集中出手，放弃秘密行动公开应对，被部分市场人士解读为外汇市场进入“非常应对阶段”的信号，围绕“第三次外汇危机是否正在逼近”的讨论随之升温。

目前韩元出现阶段性回升迹象，引发市场关注涨势能否延续。韩联社援引多家海外投资银行分析称，未来3至12个月韩元对美元汇率大概率维持在1400韩元附近。韩国NH投资证券、iM证券也认为，在政策持续释放稳汇率信号的情况下，短期内汇率或在1400韩元前后区间波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则指出，按2024年数据测算，韩元汇率合理水平约在1330韩元左右，当前汇率仍明显偏弱，反映出供需因素对汇率的压制在一定程度上已盖过基本面影响。

不过，也有观点提醒，此轮回升更多属于政策干预下的阶段性修正，其可持续性仍存不确定。
《韩国时报》援引韩国银行数据报道称，截至24日，尽管当局多次发声干预以抑制汇率波动，韩元仍是全球表现第五弱的货币。

韩媒复盘前两次危机应对

回溯历史，韩国对外汇危机的记忆尤为深刻。《韩民族日报》报道称，1997年韩国第一次外汇危机爆发时，企业和金融机构接连破产，失业者与流浪者充斥街头。当时危机的导火索是韩国企业与银行没有足够的美元来偿还从国外借来的钱。最终韩国政府只能向IMF申请紧急救助，并接受严苛的结构性改革方案。报道称，此后韩国人对汇率、外汇储备、外债等指标变得异常敏感。这是一种“外汇危机创伤”。

这场危机促使韩国认识到，外汇储备的核心功能并非日常稳定汇率，而是在极端情况下保障粮食、能源及关键原材料的进口安全。此后，韩国通过扩充外汇储备、放开外资准入、推动国民年金海外投资等方式，使国家整体逐步转向“美元资产规模高于美元负债”的结构。这一调整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发挥作用，韩国依托当时较充足的外汇储备及韩美货币互换机制稳定市场，避免危机演变为系统性冲击。

不过，复盘1997年和2008年两次危机的应对经验可以发现，本轮韩元走弱的成因与以往并不完全相同，其背后存在多重结构性因素。《朝鲜日报》认为，与美国达成的3500亿美元投资安排意味着未来多年存在持续资金外流压力。与此同时，国内居民和机构海外投资规模快速扩大。韩国央行数据显示，今年1至10月，韩国个人和机构购买海外股票及债券规模达1171亿美元，明显高于同期896亿美元的经常项目顺差。出口企业也倾向于持有美元资产而非结汇，被认为进一步加剧了外汇供需失衡。此外，李在明政府推动扩大财政支出、容忍较高赤字的政策取向，也被部分分析人士视为与市场对财政纪律的期待形成反差，在美韩利差长期倒挂的背景下，可能放大资本外流压力。

《韩民族日报》提到，当前形势与前两次危机不完全相同。从资产结构看，韩国已成为净对外资产国，截至今年第三季度末，净对外资产规模超过3800亿美元，外汇储备水平亦远高于危机时期。从长期看，这些海外资产构成重要的金融“安全垫”。但该报道同时强调，这些资产并非都能在短期内迅速变现，若大量外汇储备被用于长期投资或对外承诺，其在危机时刻的调节能力可能受到限制，这在某些方面与1997年危机前的脆弱结构存在相似之处，而不同于2008年以流动性冲击为主的情形。

从国际视角看，当前尚难断言危机已至，但风险不容忽视。《朝鲜日报》以2024年进口额为参照、按今年截至11月的外汇储备规模测算，日本和中国的外汇储备可分别覆盖约17个月和14个月的进口需求，而韩国仅约7个月，低于12个月的安全阈值。更重要的是，韩国既非储备货币发行国，难以像日本那样依托本币优势缓冲冲击，也缺乏类似中国的大规模贸易顺差支撑，其通过外汇干预稳定汇率的空间受限。这种国际对比下暴露出的“防御短板”，使市场难以消除对风险累积的担忧。只是近期政府通过外汇互换、税收激励等措施推动韩元阶段性反弹，加之美元指数走弱，客观上放缓了风险显性化的节奏。

“若无经济结构改革，皆为权宜之计”

“今年下半年韩元一蹶不振，直接原因是资金持续外流。而资金外流的底层原因是投资者对韩国经济失去信心。”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员项昊宇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认为，韩国经济面临的是结构性问题，短期经济措施难见成效，这意味着韩元仍难摆脱跌破1美元兑换1500韩元的风险。

谈及韩元“无人问津”背后的原因，项昊宇分析认为：一是韩国出口企业囤汇不结汇，将大量出口所得美元留存海外用于投资，不愿兑换韩元，导致市场韩元供给过剩；二是国内投资者包括国民年金公团与个人“西学蚂蚁”（指热衷投资海外股票的散户——编者注）疯狂抢购海外股债，进一步加剧韩元抛售压力；三是与美国关税谈判要求的3500亿美元投资，可能导致资金流向海外而非本土，叠加外商直接投资同比暴跌18%，外资对韩国实体与资本市场信心不足，资本为追求更高回报选择持续外流。

韩国《每日经济新闻》24日以“汇率对策固然必要，但若无经济结构改革皆为权宜之计”为题发表社论文章称：“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经济基本面和财政健全性已失去市场信任。”文章表示，韩国政府不应执着于权宜之计，而应致力于消除结构性不安因素。

项昊宇认为，韩国经济存在多重结构性、深层次问题：一是经济增长动力不足，增长率跌至1%左右，潜在增长率持续下修，缺乏新的经济增长点；二是营商环境恶化，导致外商直接投资大幅下滑，国内企业投资意愿低迷；三是产业结构僵化，新产业被既得利益与监管限制，传统产业竞争力不足，产业空洞化趋势显现。

值得注意的是，据韩媒报道，韩国四大集团掌门人可能于明年年初作为经济使节团成员出访中国。使节团访华期间或将参加中韩商务论坛、签署经济合作谅解备忘录、商务洽谈会等活动。

‍对此，项昊宇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韩国企业访华加强合作将给韩国带来重要机遇，强化与中国产业链绑定能有效提振其经济。中国是韩国重要贸易伙伴，拥有庞大市场与完整产业链，双方合作可帮助韩国企业拓展需求空间，缓解本土市场饱和压力。在全球产业链重构背景下，韩国在电子、汽车等领域的技术优势与中国的市场、制造、供应链优势互补，紧密产业链合作降本增效，能增强韩国产业竞争力。同时，中国崛起并非“吞噬”韩国市场，而是提供合作共赢契机，通过深化合作，韩国可依托中国市场与产业链资源，破解本土增长瓶颈，改善经济基本面，进而缓解韩元贬值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