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纪实小说连载：龙门往事之古城激情（第三章）

龙门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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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古城激情

人生最大的官莫过“新郎官”。春节前，高梦吉回家结婚了，婆姨是韩城寺庄村的王曼云，王曼云有两个哥哥，都是普通农民，二哥王鹤凌上过私塾，机灵好利，兼做小生意。高梦吉带着新婚的喜气回到司令长官部，又碰上好运气，认识了少校报务员韩启旭。韩是甘肃微县人，通讯班一期毕业，不仅是高梦吉军校里的学长，也是思想上的学长。通过韩启旭，高梦吉认识了年纪相仿的民盟会员刘敬业。刘敬业也是韩城人，住在西安王家巷。

王家巷是民盟西北总支所在地，刘敬业经常带着高梦吉去民盟总支读书消遣，那里有许多《新观察》《时与文》《民务周刊》等左派刊物和书籍。时间长了，高梦吉在那里认识了杜斌丞。杜斌丞桃李满天下，培养一大批革命人士，如刘志丹、谢子长、刘澜涛、马文瑞等。1945年初，杜斌丞与杨明轩、杨子廉、王菊人等在西安莲湖公园王家巷建立了中国民盟西北总支部。

通讯官既轻松又实惠，只要不值班，可以逛街、打牌、读书，就是值班也可以通过电台收听重庆的中央广播和延安的新华广播电台，什么波斯坦公告、苏联对日宣战、美国投放原子弹等新鲜事情，总是先知先觉。最让振奋人心的消息莫过于“日本无条件投降”。8月10日19时开始，重庆中央广播电台突然反复插播一条爆炸性新闻：

“美国新闻处8月10日旧金山电：日本已接受波斯坦宣言无条件投降！中央社据美新闻处讯：旧金山十日电：据合众社本晚消息，日本接受促其无条件投降之波斯坦宣言。”

突如其来、振奋人心的短短几十字，引爆了古城的激情，五十万市民涌上街头，叫着、笑着、喊着、跑着涌上街头，点燃了所有的鞭炮，释放着久蛰的压抑。四天后，省政府组织举行了大规模游行庆祝活动，街上挂着横幅、墙上贴着标语，商铺插着国旗，整个古城沸腾了。中午时分，游行活动开始，战区长官部军乐队为先导，吹奏雄壮的乐曲，紧跟着是蒋介石、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戴高乐的巨幅画像。各学校、单位、机关的游行队伍分别举着标语、打着彩旗，一路口号不断、歌声不断、笑声不断。

胜利的欢呼掩盖不住理性的思考。当天晚上，高梦吉和韩启旭看完游行，顺便来到王家巷拜访杜斌丞。

杜先生伏案写作，看见他俩进来，放下笔问：“抗战胜利，你们年轻人如何看目前的形势？”

高梦吉趁着游行时的兴奋说：“抗战胜利了，天下太平，再也不打仗了。”

杜先生深重地说：“抗战胜利了，中国人民十分渴求和平，但是蒋介石会答应吗？国共两党的斗争甚至是内战一触即发啊。”

喝口茶后，他又说：“我正在起草《在抗战胜利声中的紧急呼吁》，提出‘民主统一，和平建国’的口号，要求国民政府及时召开政治会议、成立民主政府。”

应了杜先生的预言，蒋介石一面邀请毛泽东前往重庆谈判，一方面紧急输送军队占领北平、天津和东北。两党内战时而星星点点，时而轰轰烈烈。

9月初，高梦吉又来到了王家巷找刘敬业。刘敬业告诉他：“现在国共两党都在争取我们。前不久，委员长来电报邀请杜先生前往重庆。过几天，杜先生就去。”

杜先生的形象在高梦吉的心中变得更加伟大了，轻声问：“今儿，杜先生在吗？”

刘敬业答道：“杜先生正在准备民盟一大的提案。我们去看看。”

两个年轻人进了杜斌丞的办公室。杜先生看见他俩，在椅子上直了身子说：“小高，来了，坐。最近军务忙吗？”刘敬业一进门就轻手轻脚地提起电壶给杜先生的茶杯填水。

高梦吉连忙答道：“不忙，不忙。”

“不忙就好啊，忙了就坏了。现在国共两党正在和谈。你们不忙，说明和平还是有点希望。”

“先生，听说委员长邀请您去重庆？”高梦吉用敬仰的眼神盯着杜先生。

“委员长的确是来电相邀，不过我去重庆是为了参加民盟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共产党的毛先生到重庆后就拜访了张主席，我们两党有共识，就是‘反对独裁，民主建国’。我们民盟决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过几天我就去重庆参加。”杜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了老蒋电邀的事，但又重点讲了他去重庆的目的。

高梦吉就像一个学生，渴望的眼睛和求知的耳朵静静地看着、听着。杜先生接着说，“民盟和共党有缘，我们张澜主席可是共党朱老总的先生啊。”

杜先生所说的张主席，是早期的反清革命者，1904年，在日留学期间，受维新思想影响，倡议慈禧还政光绪，被清廷驻日公使遣送回国。第二年，张澜任四川顺庆府官立中学堂监督，将民主思想和科学精神引进了学校，致使学风大变，名噪川北。朱德慕名来校求学。张澜鼓励朱德投考国立四川大学。后来朱德受川大浓厚革命氛围熏陶迈上民主革命之路。

杜斌丞到了重庆，很快受到蒋介石接见。他建议蒋在政治上搞民主，军队上搞裁编，走和平建国之路。蒋介石表面接受，心里却颇为不满。在国共两党文讨武伐之际，中国民主同盟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提出了“反对独裁，要求民主；反对内战，要求和平”的政治主张。民盟的口诛笔伐，共军的武装割据，二者一旦结合，势必危及党国统一，势必挑战领袖权威，势必遭到疯狂镇压。

1946年1月，政治协商会议通过了五项协议，否定了国民党一党专政及其奉行的内战政策。2月10日，重庆各界人民团体六万多人在校场口举行庆祝政协成功大会，遭到军警宪特的镇压，打伤郭沫若、李公朴、施复亮、章乃器等60余人，史称“校场惨案”。许多朋友出于安全考虑，劝杜斌丞暂时不要返回西安，但他誓为发展西北民主运动奋斗到底。杜斌丞回到西安即以民盟中央常委的名义在《秦风日报》发表公开文章，宣誓为中国早日实现民主政治、结束一党专政斗争到底。这让蒋介石对杜斌丞萌生杀意。

春寒料峭，冰封千里。国共两党都在抢着接收东北，政府接收委员张莘夫在抚顺被害，引发了全国性反苏运动。3月1日，陕西省三青团组织学生上街游行，要求苏联红军撤出东北。游行队伍用砖瓦打砸十八集团办事处，冲击《秦风日报》社殴打辱骂工作人员。3月20日，蒋介给陕西省戒严总司令祝绍周发电：“杜斌丞、白伯英、王菊人等通匪有据，速即查办。”

当天下午，大雨滂沱，杜斌丞以贩卖鸦片罪被捕入狱。慑于杜斌丞在教育界、军政界以及全国的影响，胡宗南没有勇气、也没有坏心杀害杜先生。但是，“北平共谍案”牵扯到西安绥靖公署。胡宗南匪夷所思地将有共党嫌疑的熊汇荃、申振民、陈忠经派往美国留学。至于杜斌丞，胡宗南已无“拖”善处理之法，因为蒋介石早已下令“即行处理，以免后患”。后来，杜斌丞于10月8日凌晨与刘伍、胡轩、方廷堂、李杰三、薛玉瑞、韩生祥、贾自明、田振英、田振玺、刘高士、王宝灵在玉祥门外英勇就义，史称“玉祥门十三烈士”。

烦心之时，就得有解闷之声。值班时，高梦吉听到新华广播电台播放了毛泽东的文章《向“四八”被难烈士致哀》：

亲爱的战友们，不朽的英雄们：

数十年间，你们为人民事业做了轰轰烈烈的工作。今天，你们为人民事业而死，虽死犹荣!你们的死是一个号召，它将加深中国人民对于中国共产党的认识，它将加强中国人民坚持和平、民主、团结事业的决心！你们的死是一个号召，它号召全党党员和全国人民团结起来，为和平、民主、团结的新中国而奋斗到底！全党党员和全国人民将继承你们的遗志，继续奋斗，直到胜利，决不懈怠，决不退缩！

毛泽东的文章让高梦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真正行动的是韩启旭。杜先生被诬陷入狱后，他看透了国军的腐败和阴暗，在这个发动集团没有光明的前程，于是带着自己的妻小离开了西安。离开军队的还有给高梦吉带来官气的廖自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南京整编会议后，第一战区更名为西安绥靖公署，90军缩编为整编90师，61师缩编为整编61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61师参谋长廖自新征战半生，无奈奈何，解甲归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