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野山宿访记:一箸精进料理里的千年禅心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侧的柳杉愈发高大蓊郁,仿佛穿越着时间的隧道。当高野山的轮廓在云雾中显现时,一种奇异的宁静便悄然降临。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风过林梢的低语,和一种沉淀了千二百年的、近乎实体的寂静。我不是虔诚的佛教徒,此行只为那传说中的“精进料理”――一种据说能涤荡身心的寺院素食。然而,当真正踏入宿坊的木门,脱下尘世的鞋履,我才隐约感到,等待我的,远不止一餐饭食。
宿坊是简朴的,一席榻榻米,一扇望向庭园的窗,再无多余。暮鼓声中,我跟随僧侣的指引,走向用膳的“斋堂”。堂内光线柔和,长桌洁净如镜,已静静摆好了数只暗红色的漆碗与漆盒,形制古雅,敛着温润的光。这便是“精进料理”的舞台了。它没有一般怀石料理的繁复堆叠,更像是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画,食材是墨,器皿是纸,而禅意,便在那一方方虚空里弥漫开来。
料理逐一呈现。第一眼望去,是色彩的清修:新摘山蔬的翠绿、胡麻豆腐的月白、渍物浅浅的琥珀黄、豆皮沉静的浅褐。没有一丝荤腥的艳丽,却仿佛将山间的四季都微缩在了方寸之间。僧侣轻声解说,精进料理恪守“不杀生”的戒律,禁用肉、鱼、葱、蒜等“五荤”,一切滋味,皆取自山野与时令。
我捧起一碗清澈见底的汤。汤色如泉,只缀着两片香菇与一叶蕨菜。入口,一股深邃的甘醇在舌尖化开,那是昆布与干菇经年累月积淀的“出汁”,是日式高汤的魂魄。它没有攻击性的鲜,而是一种谦和的、引导式的醇厚,仿佛在轻轻唤醒沉睡的味蕾。原来,极致的“鲜”,并非拥有,而是引出。
接着是那碟著名的“胡麻豆腐”。它并非豆制,而是将芝麻细细研磨,与葛粉交融凝结而成。以竹片切下一角送入口中,触感似乳酪,又比乳酪更轻盈柔滑。浓郁的芝麻香气之后,是葛粉带来的清冽尾韵,宛如一阵微风吹过齿颊。制作它需要极大的耐心,需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心浮气躁,滋味便芜杂。这哪里是食物,分明是修行的具象。
每一品小菜,都是一个微观宇宙。盐渍的梅干,酸锐中带着回甘,是时间的凝缩;焯过的蕨菜,爽脆里含着山雨的清润;烤过的一片麸,吸饱了汤汁,咀嚼间有近似肉感的厚实,却毫无负担。米饭尤其不同,颗粒分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咀嚼时自然的甘甜缓缓释放。僧侣说,米是山泉灌溉,每一粒,都感念着天地、农人与烹煮者的恩惠。
用膳的过程是寂静的。唯有碗筷轻微的触碰声,与窗外的风声相应和。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不再是为了果腹,而是去观察、去聆听、去品味。当心思全然沉浸在眼前的这一箸、一勺时,那些盘踞心头的纷扰杂念,竟不知何时悄然褪去。我突然领悟,“精进”二字,何止在于食材的纯净?它更是一种进食时的状态――精纯、进取、心无旁骛。料理的“精进”,实是为了促成食者内心的“精进”。
这一餐,没有饱胀之感,只觉通体舒泰,神思清明。饭后,漫步于宿坊幽寂的庭院。夜空如洗,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可及。万籁俱寂中,白日里食物的本真之味,似乎仍在口腔与心间萦回。那昆布的深海之韵,芝麻的沃土之香,山蔬的雨露之甜,此刻都与这星空、古木、清风融为一体。
归去前,我最后望了一眼斋堂。空无一物的长桌,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用过餐。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高野山的精进料理,未曾宣扬任何道理,它只是静静地呈现:呈现食材的本味,呈现制作的诚心,呈现一餐一饭中应有的专注与感恩。它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我:所谓修行,未必在蒲团之上;所谓疗愈,或许就在认真咀嚼一粒米饭的当下。人间至味是清欢,而那清欢的深处,通往的是一片无垠的、安宁的自性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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