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专访·文化艺术奖终身成就奖｜朱威烈：一言许国六十载，诠释“经世致用”

朱威烈先生接受文汇报记者采访。（本报记者 邢千里摄）

走进上海外国语大学虹口校区的朱威烈工作室，记者一眼就看到一条红色的玩偶蛇。“今年是我的本命年。”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中东研究所名誉所长朱威烈笑着说。今年，也是他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执教的第60个年头。

已经84岁的朱威烈，身上仍有股惊人的“少年气”：他坚持每天到学校工作，还自己开车上下班。“60岁以上开放驾照考试时，我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名。”在他眼中，人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面对人工智能这类新知识，他更是有一种要尽量学习、跟上时代的紧迫感。

日前，朱威烈获评第八届上海文化艺术奖终身成就奖。面对荣誉，这位在阿拉伯世界享有盛誉的“文化摆渡人”格外淡然。他说自己只是一名老一代知识分子，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服务国家的需要。从北大未名湖畔的朗朗书声，到黄浦江畔的学科奠基，朱威烈用六十余载的学术生涯，诠释了什么是“经世致用”，什么是人文科学中永远闪耀的“真善美”。

2001年10月15日，朱威烈应邀参加季羡林学术思想研讨会，并做主旨发言（前排右三为季羡林，左三为朱威烈）。

国家需要的，就一定要做好

朱威烈的人生轨迹，在1960年的夏天被改写。那一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原本志在理工科的他，因病转考文科，进入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站在了一生专业选择的十字路口。“我们的系主任季羡林先生当时说，阿拉伯语很难学，但国家很需要。”这成为了他与阿拉伯语结缘的起点。

朱威烈回忆起在北京大学求学的岁月，从对阿拉伯语一无所知的“零起点”，到成为学科带头人，支撑他度过无数个寒窗苦读日夜的，正是那一代知识分子在家国情怀下生长出的事业心：国家需要的，就一定要做好。

在那个教学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阿语学习条件极为艰苦。恩格斯曾说，阿拉伯语是“最难学的语言”，而朱威烈面对的是从零开始的挑战。没有现成的教材，就读的是钢板油印讲义；为了掌握地道阿语，他甚至背诵原版字典表达……

在北京大学，中国阿拉伯语教学的奠基者马坚、刘麟瑞两位先生的榜样力量，深深影响了包括朱威烈在内的一代阿语学生。“过去我的作品数量比不上马坚先生，现在应该说还可以了。”望着书柜中的书，朱威烈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岁月。这份感恩之情，后来化作他执教生涯中的具体实践：培养回族学生，推动汉回学者合作，共同筑牢中国阿拉伯学的根基。

1980年春，中国驻埃及大使姚广（图中）与中国在埃进修教师合影（右二为朱威烈）。

从北到南，开创学科新局

1965年毕业后，朱威烈来到上海外国语大学（时为上海外国语学院），全程参与并见证了阿拉伯语学科从一般到重点的发展崛起历程。

1978年，朱威烈被公派至开罗大学进修。那时，回国人员往往会带回电视机、冰箱等“四大件”。而他回国时，却带回整整60公斤的阿拉伯文书籍，这是他省吃俭用，用一点点“抠”出来的外汇买的。这60公斤书籍，不仅填补了当时上海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研究资料的空白，更直接垫高了上海外国语大学乃至全国阿拉伯语内涵学科的起点。

回国后，他一手创办《阿拉伯世界》（现名《阿拉伯世界研究》）期刊，事必躬亲：既是主编，要把控修改稿件内容方向；又兼做排版、校对，甚至要亲自去印刷厂搬运铅字。这份深耕不辍的坚持，为学科发展搭建了重要的学术交流平台。

在文学翻译领域，朱威烈眼光独到。早在埃及作家纳吉布・马哈福兹198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朱威烈就于1981年在《走向深渊——阿拉伯文学专辑》中翻译了他的作品。此外，他还编纂了《当代阿拉伯文学词典》。这是中阿双方第一本该类词典，让阿拉伯学者都为之惊叹。

文学之外，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他敏锐地意识到国家对区域国别研究的迫切需求。2000年，他带领团队跨越学科门槛，从人文科学向社会科学拓展，将上外中东研究所建设成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他提出“小学科，大内涵”的理念，打破了外语学科仅作为“传声筒”的局限，推动语言学习与政治、历史、国际关系等领域深度融合，促进中阿文化交流，让小语种学科焕发大能量。

从阿拉伯语言文学到中东研究，朱威烈用实际行动践行了“经世致用”的理想。

朱威烈一手创始主编的《阿拉伯世界》自2006年起从科普刊物转为学术期刊《阿拉伯世界研究》。

人文科学的底层是“真善美”

对于人文科学，朱威烈有独到的理解。“人文科学有一个不能违背的基本追求，那就是‘真善美’。”在他看来，人文科学必须坚持追求真理、崇尚善良、追求美好。这一点，不论在世界哪种文化中，都是一致的、相通的。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永远存在的。

作为大学老师，他还经常鼓励年轻人，要以务实的态度，确定自己的人生理想，“不贪大、不冒进，一步步来”。在他看来，有三件事一定要做——读书、思考、写作。因为文章是思想的载体，唯有通过大量的阅读与独立的思考，才能写出无愧于时代的文章。

晚年的朱威烈，获得了不少殊荣，包括斩获中国翻译协会“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上海市社联“学术贡献奖”等，还被埃及、约旦等地的学术机构聘为外籍院士。他笑称，自己“好胜心强，有点骄傲、但不自满”，且始终保持着一份执着——“我这辈子只想做好三件事：做好人、做好事、做好学问。”

采访结束时，朱威烈坚持要送记者出门。看着他的身影，你会忘记他是一位耄耋老人，只觉得他还是那个目光炯炯、绝不服输的“少年”。他用一生的奋斗告诉后来者：只要心中始终有一份理想，人生脚步就没有所谓终点。

原标题：《文汇专访·文化艺术奖终身成就奖｜朱威烈：一言许国六十载，诠释“经世致用”》

栏目主编：樊丽萍

本文作者：文汇报 李相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