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才名唤文远,今年四十有三,还是孑然一身,靠着在村口祠堂里教几个蒙童认字,收些束脩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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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一到,北风刮得紧,祠堂的窗户纸呼啦啦响。
刘秀才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看着底下七八个孩子摇头晃脑念《三字经》,心里却琢磨着:快过年了,东家送把米,西家送棵菜,今年这年该怎么过呢?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刘秀才叹了口气,正想敲戒尺,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汉子探进头来,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正是村里的王木匠。
“刘夫子,打搅了。”王木匠搓着手,有些局促。
刘秀才摆摆手,让孩子们先歇息,起身迎了过去:“老王啊,有事?”
王木匠看了眼角落里的儿子大志,压低声音:“夫子,俺跟孩子他娘商量好了,过完年带大志进城,看能不能找个铺子当学徒。这孩子认得几个字,都是您教的,俺们感激不尽。”
刘秀才心里一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大志这孩子机灵,认得字总比睁眼瞎强,将来干什么都方便些。”
“就是就是。”王木匠连连点头,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快过年了,夫子一个人也清苦……俺们乡下人没啥好东西,就是实在。到时候,到时候……”
王木匠没把话说完,只是朝他挤了挤眼。
刘秀才顿时明白了——这是要给他送礼!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矜持:“哎呀,教书育人乃是本分……”
“应该的应该的!”王木匠憨厚地笑着,又看了眼儿子,“那大志就麻烦夫子多照看了,这孩子皮实,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送走王木匠,刘秀才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心思已经飘远了。
年底了,乡下有杀年猪的习俗。
杀年猪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粗盐腌了挂起来,能吃一整个正月;那猪油熬出来,炒菜香得能吞下舌头;猪头肉卤一卤,配上二两烧酒……
想着想着,刘秀才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敞开肚子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隔天放学,刘秀才特意绕路从王木匠家门前过。
土坯房前的小院里,果然拴着一头大黑猪,看个头少说有两百斤。
只是那猪病恹恹地趴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秀才停下脚步,仔细端详。
这猪毛色暗淡,鼻子干干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忧伤?
他忽然想起古书里的一句话:“禽兽亦有情”。莫不是这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难过?
这念头一出,刘秀才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穷秀才,竟可怜起即将入口的猪肉来了!
他摇摇头,又想起那肥美的肉香,顿时觉得这猪一点也不可怜了——能填饱读书人的肚子,是它的造化!
往后的几天,刘秀才教书时总忍不住多看大志几眼。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坐在最前排,念书的声音最大。
有次下课,刘秀才听见大志和邻桌的孩子闲聊。
“俺爹这几天可忙了,天天往镇上跑。”大志说。
“忙啥呢?”小伙伴问。
“不知道,反正爹说了,再忙也惦念着夫子呢!”
刘秀才在里屋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嘴,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王木匠果然是实在人,说要送猪肉,这是去张罗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塾放了假,刘秀才独自一人在祠堂里整理书本。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王木匠亲自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夫子,过年好,过年好!”王木匠把包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秀才眼睛一亮——这分量,少说有二三十斤!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猪肉的香味。
“老王啊,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木匠擦擦额头的汗,“夫子教大志认字,这是天大的恩情。俺们乡下人不会说话,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王木匠才匆匆离开,说家里还有事要忙。
刘秀才迫不及待地闩上门,搓着手走到桌边。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结,一层,两层……当最后一层粗布掀开时,他愣住了。
不是猪肉。
是一套崭新的木匠工具。
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整整齐齐码放在粗布里,木柄磨得光滑,铁器闪着寒光。
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一技傍身,饿不死人。”
刘秀才呆呆地站着,半晌没动弹。祠堂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他这个穷秀才的白日梦。
他慢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工具。刨子的木柄温润,锯子的齿锋利——这是一套上好的木匠家伙,恐怕花了王木匠不少积蓄。
“一技傍身,饿不死人。”刘秀才喃喃重复着纸上的话,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是啊,他读了半辈子书,考了半辈子试,除了之乎者也,还会什么?连最基本的生计都难以维持,还不如一个木匠!
刘秀才坐在昏暗的祠堂里,从午后坐到黄昏。那套工具在桌上静静躺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四十三年人生的苍白。
第二天一早,刘秀才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王木匠家附近。他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槐树后,装作看风景的样子,眼睛却瞟向王家院子。
那头大黑猪还在!
不仅还在,而且精神焕发,在院子里欢实地拱着食槽,毛色油光发亮,和前几天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猪。
刘秀才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时,大志提着水桶从屋里出来,看到刘秀才,愣了一下,随即脆生生地喊:“夫子好!”
刘秀才只好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志啊,你家这……不杀年猪了?”
大志放下水桶,抹了把鼻涕:“哦,是这样,猪前些日子病了,正巧来了个走方的老爷爷,会看牲畜的病,没想到真给治好了!治好了当然就不杀了,爹准备拉到镇上卖掉。”
刘秀才听罢,心里五味杂陈。原来王木匠根本没打算送猪肉,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做了场美梦。
“夫子,您找俺爹有事吗?”大志仰着头问。
“没、没事。”刘秀才摆摆手,转身欲走,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快过年了,拿着买糖吃。”
大志欢天喜地地接了,冲着刘秀才的背影喊:“谢谢夫子!俺爹说,那套工具您先用着,要是想学木匠活,过了年他教您!”
刘秀才脚下一踉跄,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除夕那天,村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刘秀才的破屋里冷冷清清,他对着那套木匠工具发了一整天呆。
傍晚时分,他忽然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些年的文章、旧书。
刘秀才一张张翻看着,年轻时娟秀的小楷渐渐变得潦草,字里行间从满怀希望到满是愤懑,最后只剩一片麻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抱起箱子,走到灶台边,一把火全烧了。
火光映着他消瘦的脸庞,那些之乎者也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刘秀才看着,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正月初八,村塾重新开课。孩子们惊讶地发现,祠堂的桌椅都修葺一新,刘夫子还做了几个新的木板书架。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刘夫子不再只教《三字经》《千字文》了。
他弄来些实用的东西——教孩子们认秤星、看契约、算账目,甚至还开始教一些简单的木工技巧。
“夫子,咱读书人学这个干啥?”大志好奇地问。
刘秀才摸摸他的头:“读书是为了明理,干活是为了活命。这两样,不冲突。”
春暖花开的时候,王木匠带着大志进城去了。
临行前,他来向刘秀才道别,看到祠堂里的变化,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夫子,那套工具……用得还顺手?”
刘秀才指了指修好的门窗桌椅:“多亏了你这份礼。”
王木匠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那天看夫子一个人过年冷清,就想……读书人也要吃饭不是?可送猪肉只能管一时,送工具……也许能管一世。”
刘秀才深深一揖:“老王,这份情,文远记下了。”
王木匠慌忙还礼:“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夫子!”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身份地位的隔阂,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秀才的村塾渐渐有了名气。
他不只教孩子认字,还教他们实用的技能;不只收束脩,也收粮食、蔬菜,甚至帮工抵学费。
穷人家的孩子都愿意来他这里读书,因为在这里,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刘秀才正在教孩子们辨认木材,一个锦衣少年骑着马来到祠堂前。少年下马,对着刘秀才深深一拜。
“学生大志,拜见夫子!”
刘秀才定睛一看,竟是长大了的王大志。
原来他在城里的木器行当学徒,因为识字又会算账,深得掌柜赏识,现在已经是个小管事了。
“好,好!”刘秀才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大志从马上卸下一个大包袱:“夫子,这是俺爹让捎给您的。”
刘秀才打开一看,是一套更加精良的木匠工具,还有两本崭新的《木工图谱》。
“俺爹说,工具要常换常新,手艺要常学常进。”大志憨厚地笑着,那神情活脱脱就是当年的王木匠。
刘秀才抚摸着那些工具,忽然问:“大志,你家当年那头大黑猪,后来怎么样了?”
大志笑了:“卖了个好价钱!自打那猪病好了,俺家日子就越来越顺。爹常说,那是头福猪。”
福猪吗?刘秀才望向祠堂外金色的稻田,心里忽然明镜似的。
哪有什么福猪,不过是人在困顿中,总需要一点希望、一点念想,才能继续往前走。
当年他以为猪肉是希望,结果得到了工具;王木匠以为猪病是霉运,结果换来了转机。
这世上的事啊,往往就是这样——你盼着的未必来,来的未必是你盼的,但说不定,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夕阳西下,刘秀才送走了大志,回到祠堂。他拿起刨子,开始打磨一块木板。
木屑纷纷扬扬,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极了那年除夕,他烧掉的那些文章纸灰。
只是这一次,飞散的屑末不再代表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祠堂外,炊烟又起,肉香四溢。刘秀才深吸一口气,笑了。今晚,他也该去买点肉,好好过个节了。
毕竟,人活着,总要吃饭;而吃饭,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这道理,他用了四十多年才明白,不算早,但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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