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叶美如春花

苏丝黄

骑行湖畔，忽有风来，星星一样繁密的银杏叶鸟雀一样离枝，在虚空中翻卷，坠地，末了又被风送一程，滚来滚去……

无穷的黄叶像镶了一层层金箔锡片，明亮又薄脆，纷纷沐浴着树下的人们，那感觉真是奇异。略微放慢车速，顾盼的刹那，湖之东面一片水域忽现眼前——碧绿深青的湖水倒映着小小一片杂树林。来回经过十余年，也不曾发现过，是今天的风吹落叶，让我的目光有了停留。那一刻的心，闲而静，才能捕捉到另一爿湖的存在。

隐约记得，这片区域叫荷叶地，透着晩风习习的诗性。一阵凉风接着一阵凉风，高枝上的黄叶如花如眷。所有骑车人刹车静止，因为红灯。我与无数快递小哥一起静默于落叶纷披中。那短暂的60秒，这些奔波忙碌的异乡人，想必也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初冬之美？银杏叶从天而降，一路追着我们送着我们……那几分钟的路程，真的好仙。

银杏毗邻处，高耸的梧桐将上午11点的阳光筛成一地光斑，好比每个人都走在黄金的路上，处处金光美彩。

平素上班，一直沿着湖的西北岸骑行。风景日日看，难免审美疲劳，继而麻木。黄昏下班，特意绕道，沿着东南岸骑行。巨大落日橘红的光芒在湖水中潋滟，透过垂柳的叶隙看过去，宛如青山万万重。密林中点缀着晚樱、元宝槭、枫杨，合奏一年中的璀璨乐章。红黄蓝绿高低错落有致，是叶之冬日交响。凡眼界里的，无一不美。

那条路上，除了银杏、国槐、香樟，还有黄栌无数。缓行慢骑中，一棵一棵看过去，红红黄黄的心型叶片，风中忽闪忽闪。

黄栌这树，生长缓慢，不比银杏一年年直插云霄，它们总是谦卑自抑的。一年又一年，我稍微跳一下，依然可以够到低处枝叶。漫漫灯光下，黄栌尽收眼帘。一团殷红，一团深黄，一团翠绿，齐聚路灯下，有万丈宝光外泄。

渐而，低落心境被治愈——人在世间，健康平安地活着，一颗心追随四时节律，与一棵棵美丽的树相惜相知，岂不正是呼应着天地万物之美么？此刻此夜此身同在，该是多么幸运且值得感恩的事呢。

夕阳西下的湖畔，风一点点凉下来，人们如蚁如鲫，一个个自身边急速而过。独独我一个闲人，将一棵棵黄栌挨个看了一遍。我获得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不过是被美给震慑住了。

湖畔的乌桕一年壮似一年，枝叶婆娑地殷红着，在它们身旁伴有低矮的晚樱。后者的灿黄绯红一如小号呜呜咽咽。此刻湖畔的树林，分明就是一支壮阔浩然的管弦乐团呢。银杏作为金光闪闪的中号，确乎吹出了绚烂的宇宙之音，是冬之圆舞曲最经典的乐章。国槐亦黄了，与香樟并肩。后者好比竖琴，一年四季俱流淌着沉稳的绿之乐章。到了秋深冬初，正是香樟这份慈悲的绿，衬得乌桕的红格外明媚耀眼。世间万物似都有了一次新生。四季层层叠叠，忽荣忽枯，如涛如浪，春谢夏长，秋往冬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近日，惊喜于翡翠路的万千变幻。一路浩浩汤汤，皆为大江大河般的法国梧桐。高大蓬勃的树冠黄绿相间，路灯骤然亮起，又平添一层炫目之彩。黄叶满地，每一片，我都是爱的，金子一样可珍可贵。

来源：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