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航母前传：两个工程和一艘废舰

1985年6月，30多岁的海军军官张召忠被上级紧急派往广州，他要和其他几十名海军军官一起，奉命“参观”一艘航母。他后来这样回忆：“当时就看到一个十几层楼高的大家伙停在那。我们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航母，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认识。” 张召忠看到的是澳大利亚海军航母墨尔本号，广州造船厂刚从澳大利亚买回来，准备拆卸回收废钢铁，它是上海救捞局用排水量1000吨的“德平”号拖轮，历时37天从澳洲拖回了广州。

墨尔本号虽然是一艘建造于二战时期的老舰，但它有2万吨的排水量，当时中国海军吨位最大的作战舰艇只有3000多吨。墨尔本号还安装了蒸汽弹射器、新式着舰拦阻装置和菲涅尔助降镜，是一艘货真价实的现代化航母。这也是中国人第一次接触到的可以起降喷气式战斗机的航母实物。

福建舰成功完成电磁弹射，已经成为全球海军关注的焦点。很多军事专家在做分析的时候也会回顾中国航母发展史，有些人颇有深意的分析，说“当年中国用拆卸的名义，买来澳大利亚退役航母墨尔本号，正是中国航母工程的开始。还有人说，墨尔本号抵达广州后进行了分解，其中升降机、蒸汽弹射器、飞行甲板被保留当作样品，还在南海进行了试验。”

墨尔本号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些实验，目前不能证实。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国航母预研的启动时间，要比墨尔本号来华早得多。

作为测绘墨尔本号的亲历者，局座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说，考察墨尔本号根本不像外国军事媒体分析的这样“深谋远虑”，这完全是个意外。

按局座的说法，墨尔本号直到被拖回港后才被驻船厂军代表看见，军代表向上级汇报后，海军装备部才临时给海军装备研究所下达任务，让他们抽调不同单位、不同专业的30多个人，去“参观”，张召忠就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墨尔本号完全是改革开放后，地方发展经济时意外得来的宝贝。不过，局座说话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是引用对他的采访，其他的大家自行判断。

广州造船厂是在1985年3月的国际拆船业务竞标中，买到的墨尔本号。交船的时候，澳大利亚拆掉了武器、电子系统和动力，只留了个船壳，而且还把尾舵焊死在一个固定角度。不过，弹射器和拦阻索都在，至于为什么没拆，那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是因为拆除这些装备太贵。

具张召忠回忆，在1985年那个炎热的6月里，“老中青”三代海军军人兴奋地在墨尔本号上参观了好几天。当时他们对航母的研究热情非常高，所有人都就近住在船厂闷热的工棚里，他们还申请延长调研时间，一个舱室一个舱室仔细测量。

张召忠说，墨尔本号没有电力，船舱里黑咕隆咚到处都是垃圾，有已经废弃的作战值班记录，还有很多私人物品。他和同事们一人一个手电，在舱内逐层测绘，主要是了解航母的主体结构和重要设备的安装位置。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青年军官们如今已经步入老年，但令人欣慰的是，中国海军经历了漫长的忍耐期后终于迎来空前的大发展，航母已经有三艘。回首往事我们会发现，对中国航母计划影响最大的人，是刘华清。

刘华清曾在苏联海军指挥学院学习4年，1958年回国。他是解放军高级将领中，少数几位懂现代海军和装备的人。在回忆录中刘华清说，1970年他就组织过对航空母舰的专题论证，也就是707工程。

1970年5月16日，707工程完成了《关于建造航母问题的初步意见》的报告，确定了一个1972年底完成包括护航航母、反潜航母和舰载机设计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仅仅一年就无疾而终。707工程是中国第一次有组织、有方向地开始论证航母，比外界猜测的要早得多。

组织707工程的刘华清本人，一直到十年后的1980年，才在美国第一次见到航母。

作为中国海军内部坚定的“航母派”，刘华清认为，航母固然是非常重要的装备，但更重要的是支撑航母的海军整体战略。换句话说，中国海军必须先解决战略定位的问题，航母才有意义。

长期以来，中国海军一直以苏联为师，从装备到建设思路都如是。但苏联海军本来就是一支观念落后的海军，很长一段时间不承认海军有战略，他们更习惯用“海军的战略使用”这个词。这几字之差的背后，是苏联和英美对海军认知的截然不同。

解放军也一直有“陆军老大哥”的思想，加上受苏联影响，海军一直被认为是陆军的附属兵种。在刘华清担任海军领导之后，他开始尝试作出改变。他主张，海上作战有独立性和特殊性，必须有自己的战略。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起，刘华清始终致力于海军战略的制定，并积极推动航母的发展，这几年也因此成为中国海军建设进程中的关键阶段。

从1983年起，刘华清多次在讲话和报告中谈到，海军应该成为战略军种，不但要能防守，还要能进攻。

1984年，在第一届海军装备技术工作会议上，刘华清说：海军想造航母时间也不短了，但现在国力不行，看来还要再等一段。

1985年，刘华清要求海军广州舰艇学院开设“航母班”。

1986年，刘华清又多次提出要造航母。在他主持召开的海军发展战略研讨会上，他说，“航母是要造的，2000年航母总要考虑的，发展航母可以先不提上型号，先搞预研。”

还是在1986年，刘华清在国防大学做《海军战略》的演讲时，第一次提出，要改变继承自苏联的“沿岸防守”作战思路，明确我国海军的战略是“近海防御”。刘华清专门阐述了什么是“近海防御”，尤其强调了“近海”到底在哪。

他说，以前我们把距海岸200海里以内的海域称为近海，现在要改变这个概念。近海不但包括我国的黄海、东海、南海、南沙群岛以及台湾、冲绳岛链，还包括太平洋北部海域。也就是说，第一岛链以内及该岛链的外沿海区，都是近海。未来，还要逐步扩大到太平洋北部，甚至第二岛链。

1987年2月13日，刘华清和海军政委李耀文签发了给中央军委的《关于明确海军战略问题的报告》，中国海军的近海防御战略理论体系正式诞生，中华民族终于结束了没有海军战略的历史。

刘华清在回忆录中这样说：“近海防御”并不是沿着海岸防守作战的意思，而是指区域防御型战略。一旦打仗，海军采取的是“敌进我进”的攻式防御，敌人攻过来，我们也要攻过去，要向敌后发起进攻。

在了解了刘华清提出的海军战略后，就不难理解他对航母、核潜艇等远洋作战装备的重视。在近海防御战略中，航空母舰可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必要装备。

在1987年内，刘华清还多次对外表示，中国一定要造航母。他说：“现在各国都在注意发展航空母舰。我们搞难处要多一些，财力、技术都有一定困难。但从长远考虑还是需要的，10年内不搞，10年之后再搞也还会有困难，因此我要求早论证，早点把这个问题研究透。”

也就是在这一年，全军第一个“飞行舰长班”正式开课，10名飞行员进入广州舰艇学院学习，海军开始为航母服役做人才储备。

这些设想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超前。要知道，那时候全国军费每年不过80到100亿美元，分摊给陆、海、空、二炮四大军种，除去维持庞大的人员编制和老旧装备的费用，真正用于新装备的资金少之又少。海军长期处于“战略忍耐期”，最好的作战舰艇是只具备60年代战斗力水平的老051驱逐舰。

比这个更困难的是观念，当时国内保守思潮盛行，高层内部有不少人对发展航母持否定或观望的态度。

但刘华清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点一点地推动航母项目往前走，积极寻找西方合作伙伴，是当时采取的主要步骤之一。在中国寻找和西方合作航母的过程中，美国的态度很微妙。华盛顿明确表示不会向中国提供任何航母技术，但是并不反对其欧洲盟友和中国在这一领域展开接触与合作。说白了这就是一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策略。

在这种相对宽松的国际环境下，英国、法国和西班牙都纷纷向中方抛出“橄榄枝”，希望向中国出口轻型航母。其中和中国接触最多的是英国，他们提出了滑跃起飞的方案，以规避“弹射器”和“拦阻装置”两大技术难关，还积极推销“鹞”式战斗机。不过，最终由于英方报价过高合作未能取得成果。

当时和法国、西班牙的接触也不太顺利，虽然他们都展现出了合作意愿，并向中国提供了航母设计方案，但最终也都因为技术敏感、意识形态以及中方对核心技术转让的高期待，没有达成实质性协议。

在考察了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国的航母方案之后，中国军方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判断：轻型航母无论在舰载机起降能力、续航能力还是综合作战系统方面，都难以满足中国海军未来的作战需求。在技术深度与发展潜力上，轻型航母和中国军方设想的“真正的航空母舰”有较大差距。而且价格也都超出了当时我们的承受能力。

国际合作让中国拓展了眼界，在这之后刘华清于1988年主导了，由国防科工委联合船舶工业部第七研究院，开展的新一轮航母发展论证工作，项目于1989年1月正式获批，命名为“891工程”。

和707工程相比，“891工程”启动时各方面条件已经大为改善，造航母似乎变得“有希望”了。而且，这次的论证更现实、更成熟，提出了几个核心思路：

立足国内，不排斥引进，关键技术可以吸收国外的先进经验。

强调自力更生：核心系统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避免对外依赖。

目标明确，主打中型航母。轻型航母战力不足，大型航母风险太高，因此论证的重点是排水量3万～5万吨的中型航母。

海军为891工程专门成立了一个航母论证课题组，一年半之后，课题组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研究报告；1991年9月“海湾战争”结束之后，课题组又完成了补充报告。

这些报告集中论证了中国发展航母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从不同角度进行了系统分析——包括海军战略需求、国家整体安全和发展利益、航母技术的实现，以及经济承受能力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891工程”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型号或设计方案，更没有落实建造计划。它不是一个立刻“开工造船”的工程，而是一次全面的战略论证。正是因为规避了技术细节的束缚，反而在思想层面为中国发展航母扫清了道路，成为中国航母事业真正“从无到有”的起点。

在最终正式提交的报告中，891工程完成了包含有百余份、数百万字的研究成果。这是中国第一次系统的、科学的、全面的对航空母舰进行论证，对中国海军具有深远的意义。

根据891工程的报告，中国如果想拥有符合自己要求的航母，还是要解决两个老问题，一是缺钱，二是缺技术。

当时中国的军费总额甚至还不如海峡对岸，而航母是非常“烧钱”的装备，哪怕是发达国家，能养得起航母的也寥寥无几。而相比财政，技术难题更多。弹射器、拦阻索、舰载雷达、舰载通信、动力系统……每个都要从零起步。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最难啃的硬骨头是舰载机。

80年代末的歼-6、歼-7、歼-8和强-5，无一例外，全都不具备上舰能力。

正是在这样的困局中，国产航母一度只能停留在纸面设想和论证上，好像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但谁也没有想到，让中国跨出关键一步的，竟然是一艘命运多舛、远在黑海的废舰。当乌克兰要出售已经完工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瓦良格”号时，中国海军志在必得，尽管当时航母还没有立项。

瓦良格号的出现，打破了国产航母发展长期徘徊在“论证—搁置—再论证”的循环，进入了全新阶段。

从707工程到891工程，再到瓦良格号的惊险回国，中国航母的每一步都充满坎坷、充满妥协、却始终没有放弃。

如今，福建舰已经站在了世界航母技术的最前沿。我们终于可以说，中国航母已经驶入了属于自己的深蓝。这不只是一艘舰的征途，而是一代人的信仰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