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书痴徐光耀

来源：光明日报

作家徐光耀1925年生于河北雄县，幼时只读了4年多的书。或许因其家贫，那些泛黄的书页，成为他童年最痴迷的珍宝。多年以后的古稀岁月，徐光耀在《昨夜西风凋碧树》中回忆起幼年读书时如痴如醉的场景：每当父亲借来《精忠岳传》《三侠剑》等诸多民间传奇故事书时，徐光耀也开启了家国情怀与侠客梦的飞翔之旅。夜阑人静，油灯如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粗通文墨的徐光耀便义不容辞地成为讲书人，尽管认识的字不多，但连蒙带猜依然一部接着一部地讲下去；他虽讲得磕磕巴巴，可家人们听得却是津津有味，宛若置身于英雄慷慨激昂的幕幕情景中，日夜为岳飞、牛皋、胜英的命运而忧心，时或焦虑，时或狂喜，时或悲伤；当讲到岳飞屈死风波亭时，一家人则热泪盈眶，唏嘘不已，直把个秦桧恨入骨髓，咬牙切齿。童年时的徐光耀念书入了迷，自己也陶醉在那些豪侠故事中。对书中英雄的模仿，成为他精神成长的阶梯，以至于在行动上也有些“魔怔”，走起路来时常如同豪杰一般蹦跳翻腾，打拳踢腿，仿佛也有了飞檐走壁、闪展腾挪的高强本领。大姐为了成全徐光耀的江湖豪杰梦，特意为他雕琢打磨了一支木头飞镖，还用红布在上面缀了个穗头。接下来的几个月，徐光耀一直忙于做书中的“飞镖黄三太”，将手中飞镖投来掷去。那些溢出古老纸背的凛凛豪气，成为徐光耀童年关于图书最深刻的原始记忆。那令人神往与珍贵的，不仅仅是乡村孩童能够读书识字带来的心灵荣耀，更多还有图书为其点燃的烛照未来的精神火炬。

徐光耀童年对于图书的这种温暖体验渐渐化为一种深刻的爱书执念。1938年，年仅13岁的徐光耀便参加了八路军，年龄虽小，却同样上进，无论是行军途中的片刻闲暇，还是枪林弹雨之下的方寸安宁，抑或工作之余的短暂间隙，只要无人干扰，他始终是一册在手。他曾经这样表明自己读书的心境：“最好的学习就是读书”“读书就是抢”“看见书就像看见了芸一样”（“芸”是徐光耀挚爱的恋人申芸）。图书也逐渐成为其生命历程中如影相随的精神伴侣、须臾未离的希望灯塔。

此后的岁月，寻书的执着与波折、读书的欢愉与沉醉，无不刻画着徐光耀“书痴”的生命底色，成就了他读书人的风骨。1948年的夏天，平汉铁路北段，我军与敌人交战正酣，河北定兴县城刚刚被我军攻克，年轻的徐光耀跟着部队踏进了这座还裹着硝烟的城池，他一面为战士们奋勇杀敌的牺牲所感动，另一面也牵挂着可能藏在某个角落里的图书。当定兴城西南角的厮杀刚刚停歇，残烟还在墙头上萦绕，徐光耀便往城里的中学奔去，万幸该校并无大碍，只是稍显凌乱而已，他在书箱子里翻来找去，哎呀，大出意料之外，净是好书，那是他在华北联合大学都未曾见过的宝贝——那一刻，像撞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哪里舍得让它们蒙尘？徐光耀怀着爱护之情，细心地把它们整理好，重新入箱。等他背着东西来到三连后，没想到又有意外之喜让他眼前一亮。原来，他竟在三连的窗台上发现了“新大陆”——有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有鲁迅的代表作小册子，有格罗斯曼的《人民是不朽的》，还有一些中外出版社出版的各类书，连居里小姐的《战地行》都有。徐光耀挑了10来本，“扎起来算是最美满的洋落儿”（“洋落儿”指得到意料之外的好处），比什么都金贵。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天，便有政治处的人趁徐光耀外出之际把那些书偷偷搬走了。徐光耀多方打听之后，便打上门去找搬书之人理论，哪知此人硬说这些书是自己的。那些还没有焐热的“宝贝”就这样又失去了，令徐光耀心痛不已。

一波三折的寻书历程，足以彰显每一本书的弥足珍贵，而到手的每一本书又无不令徐光耀爱不释手。他曾在日记中感慨地说：“人，必须多多读书。不读书，便是一切愚蠢的总根源，是一切可笑举动的后门。”他以这样的信念激励自己，给自己拟定了庞大的读书设想，在联大学习时更给自己制定了每月必读书100万字的计划。他时刻都想徜徉于书海之中，在书海中去体会人生的百态，书里的世界是一个作家的另一种生命。当他醉心于苏联、法国等外国名著时，不由自主地赞叹说真是“精神的大餐”；当他徜徉于《红楼梦》《水浒传》等中国传统小说之巅时，大呼读这些书不枉此生，作者真是“千古大师”；当他沉浸于鲁迅、丁玲等现代文学大师的名作时，敬意油然而生，脱口而出：“姜还是老的辣”；当他品悟到萧军《八月的乡村》的细腻之处，便会心一笑……

“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刻写的正是徐光耀那种欲于书中探寻人生奥秘的不倦神态。然而，在诸般读书心得中，一本好书可以在人生最危急的关键时刻救命，或许称得上是最宝贵的读书馈赠吧。1957年底，徐光耀受到冲击，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焦虑与虚无，“昏茫茫，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时间一长，便几近陷入了疯狂：一日，蹒跚学步的小女儿恰要进门找寻父亲，正在焦虑中的徐光耀大吼一声：“滚！”小女儿被面目狰狞的父亲吓得跌跌撞撞，落荒而逃。徐光耀突然发现，自己必是疯了，深感自责。彼时，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此前读过的苏联捷普洛夫《普通心理学》的深刻洞见：人在经历巨大打击和挫折的时候，神经不能承受超负荷的压力，一旦压力过大，有可能发生精神分裂症。在这关键时刻，人要控制自己，不然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徐光耀当时读到这里，就心有戚戚焉，特别留心控制自己的法子，于是记住了8个字：集中精力，转移方向。

正是这个“八字方法”，让徐光耀在人生最为艰难之时看到了曙光，于是他开始转移注意力，投入新的作品创作中。在徐光耀早期代表作《平原烈火》中有一个嘎里嘎气但灵气活现的“瞪眼虎”形象，但由于该小说最初人物及主题方面的限定，这个光彩照人的少年最终并没有成长起来，让徐光耀一直感到意犹未尽。或许是这位“嘎子”的生机勃勃正好可以消解他此时的颓唐之气吧，徐光耀便把这个人物作为下一部作品的“眼”，构思起《刘故得儿》来，《刘故得儿》后来改名为《张故得儿》，《张故得儿》就是《小兵张嘎》的前身。在人生最为紧要的迷茫时刻，一本好书不仅帮助徐光耀渡过难关，还帮助他实现了艺术上的超越，他也由此重获新生。

一卷书香润平生。当自己与亲人身体不适，徐光耀便抱着《黄帝内经·灵枢》学习针灸之法，时不时地给自己扎上几针，终成十里八村闻名的针灸高手；当年轻的作家上门求教，他会将自己精心珍藏的图书相送，以示共勉；当新书付梓，他又分赠帮助过自己的亲朋好友以表感谢。徐光耀曾多次夫子自道：自己是一个书痴，这里的“痴”已经远不是单纯喜欢“读”的局促之爱，更远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的物役之限。对于已逾百岁的徐光耀而言，漫长时光的流转并非普通的岁月记忆，而是书香与生命融合相伴的一轴深情长卷。在书中，珍藏着他的亲情、温暖、梦想、自省、和解、悲悯……书海渡心，照见了徐光耀精神的日月天地。

（作者：陈爱强，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