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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八岁的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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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皇帝为报兄长夺妻之恨而强纳了我,几日后,他看到八岁的我目瞪口呆:“朕要的是姜家嫡女!不是这八岁的奶娃!”

大衍三年,惊蛰。紫宸殿的琉璃瓦在倒春寒的冷雨中,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

殿内,百根蟠龙金柱撑起九重穹顶,沉香屑在错金博山炉里燃着,烟气氤氲,却驱不散天子眉宇间的彻骨寒意。

龙椅上的萧策,大衍朝最年轻的君王,正死死盯着阶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袭过于宽大的朱红嫁衣,衬得那张脸不过巴掌大小,眉眼尚未长开,唇红齿白,透着一股奶气。

他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淬着冰碴:“赵高明,这就是你从姜家给朕‘请’来的皇后?”

司礼监掌印太监赵高明“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声线抖得不成调:“回……回陛下……婚旨上写明,是……是太傅姜文渊之嫡女……这,这确是姜家嫡出的二小姐,姜知苑……”

萧策猛地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带起一阵裂帛般的风声。

他几步跨下丹陛,在那女童面前蹲下,眼中翻涌的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被愚弄到极致的狂怒与荒诞。

“朕要的,是姜知瑶!”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那个名字,“是那个与朕兄长私通,让朕沦为天下笑柄的姜家嫡长女!不是这个……这个尚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八岁奶娃!”



01

半月前,宣和门外的一声高喝“圣旨到”,像一记惊雷,劈开了太傅府的满池春水。

姜文渊,当朝太傅,三代帝师,此刻却面如死灰,率领全府上下跪在庭中,听着那份措辞华美却字字诛心的婚旨。

“……兹闻太傅姜文渊之嫡女,娴于礼法,秀外慧中,朕心甚悦。特册为中宫皇后,钦此。”

宣旨的太监赵高明皮笑肉不笑地合上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姜太傅,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姜家要出一位国母了。”

姜文渊的身子剧烈地一颤,伏在地上的双手,指甲深深抠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嫡女?他有两个嫡女。

长女姜知瑶,年方十七,艳冠京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曾是……曾是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的心上人。可如今,她早已不在府中。

次女姜知苑,年仅八岁,还是个只知在后院扑蝶粘蝉的稚童。

天子的恩典?这是索命的檄文!

满朝皆知,瑞王萧洵,今上的亲兄长,一年前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兵败被囚。而他起兵的由头,便是为了一个女人——姜知瑶。是姜知瑶主动舍弃了太子妃的荣光,选择了当时尚是亲王的萧洵。这桩皇室丑闻,成了新帝萧策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一根扎在心头拔不出来的毒刺。

如今,瑞王已成阶下囚,陛下这是要拿姜家开刀,拿他姜文渊的女儿,来洗刷他所受的奇耻大辱。

他要娶的,只能是姜知瑶。

可姜知瑶……人呢?

“父亲……”一个怯怯的童音在身后响起。

姜文渊缓缓回头,看见小女儿姜知苑正跪在他身后,乌黑的眼珠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玉,茫然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甚至还不能完全理解“皇后”二字的重量,只是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姜文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赵高明眼神一扫,落在了姜知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想必就是姜二小姐了?果真是个美人胚子。太傅大人,您可得好好准备,半月之后,宫里的凤驾就要来接人了。”

他故意模糊了是哪位小姐,只说“接人”。

姜文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的内衬。他明白,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通牒。半月之内,他必须把“姜家嫡女”交出去。交出姜知瑶,全家或可苟活;交不出……他不敢想。

待赵高明一行人远去,姜文渊才颤巍巍地起身,他没有去看惊慌失措的族人,而是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姜知苑,将她小小的身子一把抱进怀里。

怀中的女儿温软、弱小,带着淡淡的奶香。

他的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姜家的百年清誉,他膝下的两个女儿,连同他自己的性命,都已被架在了命运的悬崖之上。

而崖下,是万丈深渊。

02

夜深了,太傅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姜文渊愈发苍白的面容。

他枯坐了一整日,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不是仆人,而是他的心腹幕僚,张敬。

“老爷,”张敬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都查过了。大小姐……确实是在瑞王旧部的一个庄子里,瑞王被囚后,那些人便护着她藏匿了起来。只是……大小E姐她……已经有了身孕。”

“砰”的一声,姜文渊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了身孕。

这四个字,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

一个怀着罪王骨肉的女子,如何能再入宫为后?这已不是羞辱,而是公然谋逆,是把整个姜氏一族推上断头台。

“天要亡我姜家……天要亡我姜家啊!”姜文渊颓然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傅,此刻竟像个无助的老人。

张敬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爷,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姜文渊放下手,眼中布满血丝:“什么法子?”

“李代桃僵。”张敬一字一顿。

姜文渊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圣旨上只说‘姜文渊之嫡女’,并未言明是长是幼。”张敬的声音冷酷而清晰,“陛下只见十七岁的大小姐,却未见过八岁的二小姐。只要我们咬死,府中嫡女唯有二小姐一人,将二小姐送入宫中……或可……或可拖延一时。”

“荒唐!”姜文渊怒喝,“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面对天子雷霆?这是送她去死!”

“送大小姐去,是立刻死,全族陪葬。送二小姐去,尚有一线生机!”张敬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陛下见到二小姐,必然震怒。但他要的是报复,是羞辱瑞王和大小姐。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如何报复?如何羞辱?他只会觉得被愚弄!届时,他所有的怒火都会转向查证此事。只要能拖,拖到太后娘娘回宫,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姜文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张敬说的是唯一的活路。当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也是最疼爱瑞王的人。她一直在西山礼佛,若是得知皇帝要对瑞王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定会出手干预。

可代价,是他的小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知苑。

那一夜,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翌日,姜知苑被父亲叫到了书房。她看着父亲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酸。



姜文渊拉着她的小手,将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双鱼佩系在了她的腰间。

“知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你有一个姐姐,但她很早就……病逝了。宫里的人问起,你就这么说,记住了吗?”

姜知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文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奇特花纹的紫檀木牌,塞进她的手心:“这个,无论如何不能离身,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一个手腕上戴着十八子佛珠的嬷嬷,就把这个交给她。记住,只能是她。”

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眼中是无尽的痛楚与不舍。

“知苑,爹爹对不住你。此去……前路漫漫,你要自己保重。”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为家族求得一线生机,还是将他最珍爱的小女儿,亲手推进了另一个更幽深、更莫测的漩涡。

03

大婚之日,天色阴沉。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鼓乐喧天。一顶规制简单却由内侍省亲送的凤驾,静静停在太傅府门前。

姜知苑穿着一身为她连夜改小的朱红嫁衣,袖子依旧长得拖地。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细小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眼中的惶恐。

母亲早已哭得昏厥过去,父亲站在廊下,身形佝偻,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仿佛在这一日被压弯了。

她被一个陌生的嬷嬷牵着手,一步步走向那顶轿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父亲深陷在阴影里的脸,和那双通红的、绝望的眼睛。

轿帘落下,隔绝了她与家的最后一点联系。

轿子很稳,稳得让人心慌。她能听见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风吹过仪仗旗幡的猎猎声。这支迎亲的队伍,没有一丝喜气,只有属于皇家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她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轿子里,紧紧攥着父亲给她的那块紫檀木牌,木牌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皇后娘娘,请下轿。”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帘子被掀开,刺目的天光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她被扶下轿,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汉白玉石阶。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朱墙黄瓦,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庄严,宏伟,却又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她被带入一座名为“坤宁宫”的宫殿。殿内早已站满了宫女太监,他们齐刷刷地跪下,高呼“皇后娘娘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让姜知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像一个精致的木偶,被人卸下凤冠,换上常服,又被领着用了一些食不知味的晚膳。从始至终,没有人对她笑,也没有人与她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神情肃穆,仿佛在参加一场盛大的祭典。

而她,就是那个祭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那个领头的嬷嬷走了进来,对她福了福身:“娘娘,陛下今夜会驾临坤宁宫。请您……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做什么准备?父亲只教了她如何回答关于姐姐的问题,却没有教她,该如何面对那个传说中暴戾冷酷的君王。

她被带到内殿,安置在巨大的龙凤床上。床幔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双脚甚至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太监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

那扇沉重的殿门,在“吱呀”一声中,被缓缓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气,逆着光,走了进来。

姜知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抬起了头。

那扇门,在她身后,又缓缓地关上了。

04

紫宸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策的目光从姜知苑稚嫩的脸上移开,转向抖如筛糠的赵高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赵高明,朕再问你一遍,婚旨是如何写的?”

赵高明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回陛下,婚旨由翰林院草拟,内阁审核,司礼监用印,绝无差错。旨意上确是……‘太傅姜文渊之嫡女’。姜太傅有两位嫡女,长女姜知瑶,次女姜知苑。姜太傅……姜太傅呈上的,便是这位二小姐。”

“好,好一个姜文渊!”萧策怒极反笑,他缓缓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他以为,用一个黄口小儿来搪塞朕,朕就拿他没办法了?他以为,把姜知瑶藏起来,朕就找不到她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扼住赵高明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赵高明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去查!”萧策的眼中杀意翻腾,“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姜知瑶给朕找出来!还有瑞王那个逆贼,给朕严加看管,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天牢!”

“是……是……”赵高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萧策一把将他甩在地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小女孩身上。

姜知苑站在原地,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殿宇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纯粹的、孩童式的茫然。

这茫然,像一根针,刺痛了萧策。

他满腔的怒火,他精心策划的报复,他想要看到的姜知瑶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场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八岁女孩的面前,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能对她做什么?杀了她?一个连君王之怒都无法理解的稚童,杀了她,只会让他更像一个笑话。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比兵临城下时更甚。他赢了天下,却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气。

“臣女……姜知苑。”女孩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你可知,你为何会在这里?”

姜知苑想起了父亲的话,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小声说:“父亲说,陛下……选了我做皇后。”

“皇后?”萧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姜文渊真是好盘算。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你有一个姐姐,很早就病逝了?”

姜知苑的身子轻轻一颤,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到她这个反应,萧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姜文渊,这个老狐狸,分明是铁了心要用这个小女儿来行“李代桃僵”之计。

他盯着姜知苑看了很久,那双曾让无数臣子战栗的龙目中,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不能杀她。杀了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他要把她留下来。

留在这个宫里,作为一个人质,一柄悬在姜家头上的剑。他要让姜文渊和那个躲在暗处的姜知瑶日夜不宁。他要看看,这场猫鼠游戏,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来人。”他冷冷开口。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皇后姜氏,年岁尚幼,不宜执掌中宫。暂居长秋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长秋宫。

那是在宫城最西边的一座偏僻宫殿,虽不是冷宫,却比冷宫还要寂寥。

这道旨意,等于将这位八岁的“皇后”,彻底打入了无形的牢笼。

姜知苑被太监领着,走出了这座让她感到窒息的紫宸殿。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她小小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块紫檀木牌。

05

长秋宫,名不副实。

这里没有长久的秋日,只有长久的寂静。宫殿年久失修,朱红的廊柱漆皮剥落,庭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姜知苑被安置在这里,身边只留下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和几个负责洒扫的哑巴太监。

没有人跟她说话,送来的饭菜也总是温吞的。偌大的宫殿,只有她一个主子,却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白日里,她会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蚂蚁搬家,看着墙角新发的绿苔。夜晚,她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疏疏落落的星子,听着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她想家,想父亲,想母亲。但她不敢哭。

父亲说过,此去前路漫漫,要自己保重。她隐约觉得,自己若是哭了,就是给父亲丢脸。

入宫已经七天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在这座深宫的角落里,还囚禁着一个八岁的“皇后”。

这天夜里,起了风。

乌云遮蔽了月亮,狂风卷着枯叶,狠狠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音。

姜知苑缩在被子里,有些害怕。她将被子蒙过头,只留下一条小缝透气。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姜知苑的心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朝窗口望去。

窗纸上,赫然映着一个瘦长的黑影,一动不动,如同鬼魅。

她吓得浑身冰冷,牙齿开始打颤。是……是皇帝派来杀她的人吗?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缓缓地、无声地,推开了窗户。

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狸猫。

姜知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抖成一团。她紧紧攥着那块紫檀木牌,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未落下。

她只听到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前。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那人影在床前缓缓跪下,身上传来淡淡的檀香气息,与宫中所有人的味道都不同。

在死寂的黑暗中,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姜知苑的耳中:

“小主子,老奴来迟,让您受惊了。”

姜知苑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她看清了来人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东西——那是一串由十八颗紫金鼠菩提子串成的佛珠。

是父亲说过的,戴着十八子佛珠的嬷嬷……不,是个老公公。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影便再次俯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与敬畏:

“太后娘娘已经回宫。她说,这盘棋,该您落子了。”

06

“落子?”

姜知苑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与警惕。她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自称“老奴”的太监,对自己没有恶意。

那太监见她没有尖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依旧跪在地上,身形压得更低了些:“回小主子,老奴是寿康宫的掌事太监,名叫林安。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您。”

太后娘娘?

姜知苑想起了父亲幕僚张敬的话,“只要能拖,拖到太后娘娘回宫,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她小小的身子坐了起来,将被子裹在身上,试探着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安抬起头,苍老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肃穆:“太傅大人在送您入宫前,已通过密信将一切告知太后。您腰间的那枚双鱼佩,是太后当年赐给您母亲的信物。您手中的紫檀木牌,则是太后与太傅约定的信号。您是太后选中的人,是这盘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信息量太大,八岁的姜知苑一时间难以消化。她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我娘?”

她的母亲在她三岁时便病逝了,她对母亲的印象,仅限于画像上的温婉女子。

林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是的。您的母亲,曾是太后最信任的闺中密友。当年太后还是太子妃时,在宫中举步维艰,是您的母亲在宫外为她多方周旋,才保得她母子平安。这份恩情,太后一直记在心里。”

原来如此。父亲的赌局,并非毫无凭恃。他赌的,是太后的一份旧情,一份承诺。

姜知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更大的疑惑涌了上来:“可……可皇帝哥哥为什么那么生气?他要娶的,是我姐姐姜知瑶,对不对?”

“是。”林安没有隐瞒,“陛下与瑞王殿下,是太后的一对心头肉。可为了大小姐,兄弟反目,朝局动荡。陛下此举,名为迎娶,实为报复。他要的,是让瑞王殿下看着心爱之人被自己占有,痛不欲生。若大小姐真的入宫,以陛下的性情,和大小姐的刚烈,必然是玉石俱焚的结局。更何况……”

林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小姐,已有了瑞王殿下的骨肉。这是皇室最后的颜面,也是瑞王唯一的血脉。太后,绝不能让这孩子出事。”

姜知苑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做出那个痛苦的决定。送姐姐入宫,是三条人命,外加整个姜氏一族的覆灭。

而送她来……

“所以,我是来替姐姐去死的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林安斩钉截铁地否定,“您不是来送死的。您是来破局的。陛下性情刚烈,却非昏君。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个十七岁的绝色女子,只会激化他的仇恨。而一个八岁的、与此事全然无关的稚童,却能让他的雷霆之怒无处发泄,让他从狂怒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林..安看着姜知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小主子,您什么都不用做,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步妙棋。您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场报复的荒唐。您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名为‘仇恨’的死水,激起的涟漪,将让所有藏在水下的人,都无所遁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了过去:“这是太后让老奴带给您的。是您最爱吃的桂花糖糕。太后说,您在宫里受委屈了。但请您务必忍耐。时机一到,她自会接您去寿康宫。”

姜知苑接过那尚有余温的纸包,熟悉的香甜气息钻入鼻尖,她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这不是恐惧的泪,而是委屈,是后怕,也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第一缕微光时的激动。

林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劝慰。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自己变得坚强。

“小主子,”他最后说道,“请记住,从今往后,您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您是太后的人。在这深宫里,有时,天真,是比心机更锋利的武器。您要学会,用您的‘不懂’,去看懂一切。”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拜,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合上了窗户,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知苑坐在床上,窗外风声依旧,但她已不再害怕。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糖糕,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让她有了力气,去面对这漫漫长夜,和那盘刚刚为她展开的、名为“天下”的棋局。

07

太后回宫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皱了紫禁城这池深水。

萧策亲至宫门迎接,母子二人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客气与疏离之下,是何等暗流汹涌。

寿康宫内,焚着宁神的檀香。

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林安。她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神情平静:“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安躬身道:“回太后,陛下除了将姜家二小姐安置在长秋宫,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锦衣卫近来调动频繁,似乎仍在全力搜寻姜家大小姐的下落。”

太后冷笑一声:“他还是不甘心。哀家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他以为他在报仇,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太后英明。”林安道,“那……我们何时将小主子接过来?”

“不急。”太后缓缓摇头,“火候未到。她现在是皇帝手里的人质,哀家若是急着把她要过来,反而会引起皇帝的警觉。得让他自己……觉得烫手才行。”

她看向林安:“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回太后,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一个时机。”

“好。”太后闭上眼,不再言语。

几日后,御花园的春景正盛。

萧策处理完政务,习惯性地来园中散步。行至一处假山旁,却听见一阵稚嫩的童音,在与人争辩。

“不对,不对!我姐姐才不喜欢弹琴!她最讨厌抚琴了,每次太傅爹爹逼她练琴,她都偷偷把琴弦弄断!”

另一个声音,是负责看管姜知苑的宫女,正惶恐地劝说:“小主子,您可别乱说。宫里人人都知道,姜大小姐的琴技冠绝京华……”

“我才没乱说!”童音带着哭腔,倔强地反驳,“姐姐喜欢的是下棋!她能一个人对着棋盘坐一天!她还说,弹琴是给别人听的,下棋才是跟自己说话!”

萧策的脚步,蓦然顿住。

他负手站在海棠花树的阴影下,眉头紧紧蹙起。

琴技冠绝京华?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他第一次见到姜知瑶,就是在琼林宴上,她一曲《凤求凰》,引得百鸟驻足,技惊四座。他也是从那一刻起,对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女子,一见倾心。

可……

他想起与她相处的点滴。她似乎,确实从未在他面前主动提过要弹琴。每次都是他要求,她才勉为其难地抚上一曲。相反,他们在一起时,更多的是对弈。她的棋风凌厉,杀伐果断,与她温婉的外表截然不同。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情趣。

如今想来,一个真正热爱抚琴的人,眼中该有光彩。而姜知瑶弹琴时,眼中……似乎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和应付。

一个微小的、从未被他注意过的细节,此刻被一个八岁女孩的童言无忌,无限放大。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疑窦。

他派去调查姜知瑶的人,给他的回报里,写的都是她如何才情卓绝,如何与瑞王情投意合。那些情报,与他记忆中的姜知瑶,严丝合缝。

可如果,这些情报,本身就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呢?

如果,他所认识的那个“姜知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精心塑造出来的假象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让他不寒而栗。

他没有走出去,而是悄然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回到紫宸殿,他立刻召来了锦衣卫指挥使。

“给朕去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查姜知瑶在哪,而是去查,朕认识她之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要知道!彻彻底底,重查一遍!”

锦衣卫指挥使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凝重的神情。他知道,京城的天,恐怕要变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御花园里,一个八岁女孩,一句天真而倔强的抱怨。

姜知苑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她止住了哭腔,从宫女袖中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知道,太后教她的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而棋盘对面的那位君王,已经开始迟疑了。

08

锦衣卫的效率是惊人的。

不过三日,一份崭新的、厚厚的卷宗,便被送到了萧策的案头。

紫宸殿内,萧策独自一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殿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他却浑然不觉。烛火被宫人添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脸色,也随着那卷宗一页页翻过,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难看。

卷宗里记录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姜知瑶。

在遇见他之前,姜知瑶在京中贵女圈里,并不以琴技闻名,反而因棋艺高超、不喜女红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真正的知己,并非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一位隐居在城外的棋待诏。

教她弹琴的,是姜府重金请来的乐师。但据乐师的仆役私下透露,大小姐对琴艺毫无兴趣,常常敷衍了事,反倒是府上的琴,总会无缘无故地断弦。

而她与瑞王萧洵的相识,也并非始于偶然的邂逅。卷宗里,数个不起眼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当朝吏部尚书,王德安。

王德安,是瑞王萧洵的岳丈,也是朝中“瑞王党”的核心人物。

正是王德安,在各种场合不着痕迹地向瑞王提及姜知瑶的“才情”,一手促成了他们的“相遇”。也正是王德安,在姜知瑶成为太子心上人之后,频繁地为她和瑞王的私下会面创造机会。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阴谋,在萧策面前缓缓展开。

他所以为的兄弟夺妻之恨,他所以为的一生之耻,从头到尾,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姜知瑶不是爱上了瑞王,而是选择了瑞王。或者说,是王德安为首的政治集团,选择了她,并将她推向了瑞王。

他们塑造了一个完美的“红颜祸水”形象,一个才情卓绝、让两位皇子为之倾倒的女子。他们利用萧策的骄傲与萧洵的野心,成功地挑起了兄弟间的仇恨,为瑞王的起兵,找到了一个最能博取同情的借口——“冲冠一怒为红颜”。

而他萧策,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阴谋里,被利用得最彻底的那个人。他的愤怒,他的报复,他登基以来所有的心魔,都源于此。他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斗牛,被一块红布,戏耍得团团转。

“呵……呵呵……”

萧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

“好!好一个王德安!好一个瑞王党!好一个……局中局!”

他的眼中,已无半点怒火,只剩下一种被愚弄到极致后,彻骨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何姜文渊宁可冒着欺君之罪,也要送一个小女儿入宫。因为姜文渊知道,这个局太深,一旦姜知瑶入宫,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盛怒之下的自己当成狡辩,最终只会落得死无对证的下场。

只有姜知苑,这个全然的“局外人”,这个象征着“荒诞”的八岁皇后,才能让他停下来,看清这一切。

是太后……

萧策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是她,算准了这一切。她用一个孩子,逼着他自己去揭开这个血淋淋的伤疤。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陛下,您要去哪?”赵高明连忙跟上。

“摆驾!”萧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天牢。”

他要去见见他那个“为爱痴狂”的好兄长。他要亲自问问他,这出戏,他到底演得有多投入。

而此刻,长秋宫内。

姜知苑正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棋盘格子。

林安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小主子,”他轻声说,“陛下,去天牢了。”

姜知苑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眼中,亮得惊人。

“林公公,”她问,“棋盘上的‘势’,是不是要成了?”

林安看着她,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的笑容。

“是,小主子。风,要起了。”

09

天牢,是皇城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朽与绝望的气味。

萧策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孤灯,走进了关押瑞王萧洵的牢房。

曾经意气风发的瑞王,此刻穿着一身囚服,须发杂乱,形容枯槁。他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靠在墙角,听到脚步声,只是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

他以为,是来送他上路的。

“皇兄,”萧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别来无恙。”

萧洵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有多久,没听到萧策叫他“皇兄”了?自从姜知瑶的事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君与臣,胜者与败寇。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萧洵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萧策不以为意,他将灯笼挂在墙上,在萧洵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他:“朕今日来,不为杀你。只想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姜知瑶,你真的爱她吗?”

萧洵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仇恨与痛苦交织的火焰:“你什么意思?你把她怎么样了?萧策,你我兄弟之争,与她无关!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着他这副模样,萧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他的好皇兄,和他一样,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痴人。

“她不在朕手上。”萧策淡淡地说道,“朕娶的,是她的妹妹,一个八岁的女童。”

萧洵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狂怒变成了极致的错愕:“什么?”

萧策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将一份从锦衣卫卷宗里誊抄出的供词,扔在了他面前:“看看吧。看看你的岳丈大人,是怎么一步步,把你推上这条不归路的。”

萧洵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纸。

上面记录的,是王德安的心腹幕僚在锦衣卫酷刑下的招供。

如何物色“目标”,如何塑造姜知瑶的“人设”,如何利用瑞王的野心和太子的痴情,如何一步步将兄弟二人推向对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萧洵的心上。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爱情,他为之不惜赌上一切的红颜知己,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不……不可能……这是你伪造的!”萧洵疯了一样地撕扯着那份供词,眼中满是血丝,“瑶儿她是爱我的!她是为了我,才背弃了你!”

“是吗?”萧策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可知,她为何独独对你青睐?因为你是当时唯一能与朕抗衡的皇子。你可知,她为何总在你面前感叹生不逢时,命运弄人?因为你的岳丈教她,要激发你的保护欲和野心。皇兄,你不是输给了朕,你是输给了自己的自负。”

萧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剖开了萧洵所有的伪装和自欺。

他瘫倒在地,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想起了与姜知瑶相处的种种,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甜蜜,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充满了算计的痕迹。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为什么……”

“因为这天下,这把龙椅。”萧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皇兄,你我兄弟,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可笑,不可笑?”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萧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

萧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王德安及其党羽,明日午时,于菜市口问斩。姜知瑶……朕会派人护送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去一个安稳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去,将那无尽的黑暗与悔恨,留给了他的兄长。

走出天牢,外面已是黎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东方。

萧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中郁结多年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

但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一场席卷朝堂的大清洗,即将开始。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他需要一个绝对的、清醒的盟友。

“赵高明。”

“奴才在。”

“摆驾,长秋宫。”

10

这一次,萧策没有选择威严的紫宸殿,而是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长秋宫那座有些破败的庭院里。

他到的时候,姜知苑正坐在石阶上,用心地喂着一群麻雀。

晨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明黄色的身影,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惶恐跪拜,只是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初见时,多了些什么。

萧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许久。

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或威严,或试探,或安抚。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到自己腰际的孩子,他忽然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高明等人退下。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都知道了,是吗?”最终,还是萧策先开了口。

姜知苑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陛下,还恨吗?”

萧策一怔。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被他囚禁于此的“小皇后”。

是啊,还恨吗?

恨意曾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动力,也是最大的梦魇。可当他发现,那份恨意本身就是一场骗局时,恨,便成了最可笑的东西。

他缓缓摇头:“不恨了。只觉得……荒唐。”

“那便好。”姜知苑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萧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发自内心的笑:“朕倒是很好奇,这一切,是太傅教你的,还是……太后?”

“父亲教我活下去。”姜知苑答道,“太后娘娘教我,如何站着活下去。”

坦诚得让人心惊。

萧策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个孩子被送入宫的那一刻起,她的童年就已经结束了。她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去学习那些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权谋与人心。

“朕……亏欠你良多。”他由衷地说道。

他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将她囚于此地,让她在恐惧与孤寂中度过了这么多天。

姜知苑却摇了摇头:“陛下不曾亏欠臣女。若无陛下,臣女也看不清这盘棋。若无陛下,姜家早已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出了一句让萧策永生难忘的话。

“臣女与陛下,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那一刻,萧策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八岁的女童,而是一个平等的、可以并肩而立的盟友。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郑重地对她躬身一揖。

不是君对臣,也不是长辈对晚辈。

而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敬意。

“受教了。”

那一日之后,长秋宫的禁令被解除。

姜知苑被皇帝亲迎至寿康宫,正式以太后养女、大衍朝“镇国公主”的身份,走到了世人面前。

瑞王萧洵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王府,却保全了性命。不久后,一位被送出京城的“姜氏女”,为他诞下了一名男婴。

以吏部尚书王德安为首的数十名朝中大员,以“谋逆”之罪被诛。朝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洗牌,皇权被前所未有地巩固。

没有人再提起那场荒唐的“大婚”。

八岁的皇后,成了一个只存在于宫闱秘闻中的传说。

紫禁城依旧,只是人心已换。

一个冬日的午后,萧策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姜知苑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知苑,”萧策忽然开口,“你想要什么?”

姜知苑从书中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想要……等我长大了,可以去看看宫外的世界。”

萧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他承诺道,“朕的天下,许你一览。”

棋局,并未结束。

一场旧的纷争落幕,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只是这一次,棋盘的两端,不再是兄弟,而是君臣,是朝堂,是天下。

而那个曾被当做废子的八岁女童,如今,已是这盘棋局中,最不可或缺的落子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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