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我正在厨房熬汤。
婆婆的鼻饲管需要定时注入流食,鲫鱼汤要熬得浓白,撇净浮油,放凉到适宜温度。
屏幕上是丈夫陈屿发来的微信。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
简短的七个字,没有表情符号。
我放下汤勺,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扣回料理台。
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窗外是傍晚五点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
我把火调小,转身去检查婆婆的尿不湿。
婆婆躺在主卧改造的护理床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六年前那场中风夺走了她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右半边身体完全瘫痪,左半边也只能轻微动弹。她的眼神浑浊,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
“妈,该翻身了。”
我轻声说,手上动作熟练。掀开被子,解开尿不湿的粘扣,检查有没有排泄物。没有。我松了口气,用湿毛巾给她擦拭,换上新的尿不湿,再把她身体侧翻过去,在背后垫上护理枕。
整个过程,婆婆只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她的右手蜷缩在胸前,像一只干枯的鸟爪。
我握住那只手,轻轻按摩着指关节和掌心。肌肉已经萎缩,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触感冰凉。
“今天熬了鱼汤,一会儿给您打进去。”
我说。
婆婆的眼珠转向我,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六年了,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语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次呼吸的变化,我都能读懂她的需求。
按摩了十分钟,我起身去厨房关火。
汤已经熬好了。
我把汤倒进料理机,打成细腻的流质,再装进50毫升的注射器里。回到卧室,将注射器连接到胃管端口,缓慢推入。
婆婆的喉咙上下滚动着,那是吞咽反射的残余动作。
她其实尝不到味道了。
但每次喂食,我还是会轻声告诉她今天吃了什么。
“是鲫鱼汤,加了点豆腐,您以前最爱喝的。”
我说。
婆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喂完200毫升流食,我又给她喂了点温水,擦拭嘴角,调整好枕头高度。做完这一切,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的钟指向七点二十。
陈屿说的“加班”,通常意味着十点以后才会回来。
有时更晚。
有时不回来。
我坐在婆婆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点开陈屿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往上翻,大多是这种简短的对话。
“晚上加班。”
“知道了。”
“妈今天怎么样?”
“还好。”
“钱够用吗?”
“够。”
像两个陌生人在交接工作。
不,比陌生人更疏离。陌生人至少还有客套的寒暄。
我们的对话只剩下必要信息的传递。
我退出微信,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
然后停住了。
屏幕最下方,有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App——某出行软件。
我和陈屿共用一个账号,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当初是为了方便互相查看行程,出差时能知道对方到哪儿了。
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登录界面一闪而过,进入主页面。
最近行程列表空空如也。
我切换到“常用同行人”页面。
那里有一个头像。
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背景是某个咖啡厅的暖光。备注名是“小安”。
同行次数:47次。
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从公司地址到某个小区,行程时长32分钟。
昨天下午。
陈屿说他在见客户。
我盯着那个数字。
47次。
手指往下滑,查看历史记录。最早的一次是八个月前。频率从最初的每月一两次,逐渐增加到每周两三次。最近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同行记录。
时间大多是晚上。
目的地大多是那个小区。
或者酒店。
我关掉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脸色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显得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围裙上沾着汤渍。
我看了自己几秒。
然后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死寂。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两天前。
陈屿难得回来得早,七点半就进了门。
他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在玄关换鞋。我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两人在客厅碰了个照面。
“回来了。”
我说。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落在餐桌上。
“妈吃过了?”
“喂过了。”
“你吃了吗?”
“还没。”
短暂的沉默。
他走进卧室看婆婆,几分钟后出来,洗手,在餐桌旁坐下。我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在他对面坐下。
晚餐是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汤。
简单的家常菜。
我们安静地吃着,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他谈工作时惯用的姿势。
“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桌上的菜盘边缘。
“妈的情况你也知道,需要长期护理。你六年没工作了,全部精力都放在家里。我也……很累。”
“所以呢?”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我也能喘口气。”
“分开?”
“就是……离婚。”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三十五岁,眉眼清俊,只是眼角有了疲惫的纹路。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喉结微微滚动。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是现在提?”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妈中风六年了,我辞职照顾她也六年了。”我说,“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情况稳定,护理流程也固定了。为什么现在提离婚?”
他的嘴唇抿了抿。
“就是因为最难的阶段过去了,我才觉得……我们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你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
“我们两个人的。”
“具体点。”
他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累了,苏晚。”他终于说,“我真的累了。每天上班应付工作压力,下班回来面对这个……这个沉重的家。妈需要全天候照顾,你全身心扑在她身上,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像正常夫妻那样说话了。”
“所以你想离婚,重新开始正常生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陈屿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像是戒备,又像是心虚。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他说,“你还年轻,离婚后可以重新找工作,开始新生活。我不会亏待你,财产分割上……”
“财产怎么分?”
我打断他。
他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具体条款。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虽然房贷主要是我在还,但考虑到你这几年的付出……可以平分。存款也是。我的年终奖和股票期权,属于婚后财产的部分,也会分你一半。”
“妈呢?”
“妈……”他顿了顿,“我会请护工。或者送她去好一点的养老院。费用我来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
“我可以努力。”
“护工一个月八千,好一点的养老院一个月一万五起步。”我说,“你年薪税后五十万,除去房贷、生活费、妈的医疗费和护理费,还剩多少?请了护工,你还有钱开始新生活吗?”
他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我会规划。”
“带着一个中风瘫痪的母亲,重新开始新生活?”我看着他,“还是说,你规划的新生活里,根本没有妈的位置?”
“苏晚!”
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
但很快又压下去。
“你别这样。”他说,“我们好好谈。我是认真考虑过的。离婚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解脱。你可以摆脱这个重担,我也可以……”
“可以什么?”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只是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番茄炒蛋。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色彩鲜艳,像一幅讽刺画。
“吃饭吧。”最后他说,“你再考虑考虑。不急着做决定。”
那顿晚饭的后半段,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我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收拾桌子,洗碗,给婆婆做晚间护理。陈屿在书房待到十一点,然后洗澡睡觉。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
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晚餐时的对话。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句欲言又止。
我想起八个月前,他开始频繁加班。
想起六个月前,他换了新的香水。
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卫生间打电话,听到我脚步声立刻压低了声音。
想起上个月,我给他洗衬衫时,领口有一抹陌生的口红印。浅粉色,不是我用的颜色。
我当时问了他。
他说是女同事不小心蹭到的,开会时坐得近。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代价太大了。
婆婆需要照顾,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
揭穿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这个勉强维持的家彻底分崩离析。
我承担不起。
所以我把那件衬衫洗了,没有再多问一句。
现在想来,那抹口红印,是第一个信号。
而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手机震动把我拉回现实。
是陈屿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发消息问我睡没睡。
通常他加班到深夜回来,会直接洗漱睡觉,尽量不吵醒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还没。”
“妈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指的是离婚的事。
两天前他提出来,之后没有再正式谈过。但那种悬而未决的气氛一直笼罩着这个家。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复。
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回到卧室,在黑暗中打字。
“我同意。”
发送。
几乎是立刻,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
“喂?”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风声,应该是在外面。
“我说,我同意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风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真的同意?”
“真的。”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
“会怎样?大哭大闹?求你回心转意?还是以死相逼?”
我说得很平静。
“不,苏晚,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爽快。”
“那你想我怎样?”
又是一阵沉默。
“财产分割的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谨慎,“我可以再让步一些。毕竟你这几年……”
“按法律规定的来就行。”我说,“婚后财产平分。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存款也是。妈的赡养问题,需要明确约定。如果你要接走她,必须保证护理质量。如果送养老院,我要参与挑选,并且随时有探视权。”
我说得条理清晰,像在陈述工作预案。
陈屿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
这个问题很有趣。
我几乎要笑出来。
“重要吗?”我说,“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重要。”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早就想离,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等我提出来?你……”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打断他。
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陈屿,我辞职照顾你妈六年。这六年里,我没有收入,没有社保,没有职场竞争力。如果我提离婚,我拿什么生活?你妈谁来管?你会心甘情愿分我一半财产吗?”
“我……”
“你不会。”我替他说完,“至少不会这么爽快。现在是你提离婚,是你有了新生活,是你迫不及待要摆脱这个家。所以你会让步,会想尽快解决。这是我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拒绝?”
电话那头只剩下风声。
良久,他说:“所以你同意,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不然呢?”我说,“难道是因为我爱你爱到愿意成全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残忍的快意。
像用刀划开早已化脓的伤口。
疼,但爽快。
陈屿没有说话。
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一次。
两次。
“好。”最后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冷硬,“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程序走。我找律师拟协议,尽快办手续。”
“可以。”
“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
“她听得懂吗?”
“听得懂听不懂,我都得说。”我说,“她有权利知道。”
陈屿又沉默了几秒。
“那……先这样。我今晚不回去了,住公司附近。”
“随你。”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
窗帘缝隙里的月光移动了一些,落在衣柜的把手上,反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我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
起床,洗漱,先去婆婆房间。
她醒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给她换尿不湿,擦洗身体,按摩四肢。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流食。
七点,喂食。
七点半,我自己吃早餐。
八点,给婆婆放收音机听戏曲——她以前最爱听越剧。
八点半,开始打扫卫生。
一切如常。
就像昨晚那通电话没有发生过。
就像离婚这两个字没有出现过。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了看,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她问,“我是陈屿先生委托的律师,姓李。”
我打开门。
“请进。”
李律师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客厅。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能看出长期有病人的痕迹——墙角放着医用推车,沙发上铺着护理垫,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先生委托我来跟您沟通离婚协议的具体条款。”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文件夹,“这是他初步拟定的方案,您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
厚厚一沓,至少二十页。
财产清单、分割方案、赡养约定、免责条款……事无巨细。
我看得很仔细。
一条一条,一字一句。
李律师安静地等着,偶尔端起我给她倒的水喝一口。
“这里不对。”我指着其中一项,“这套房子是婚后第四年买的,首付一百万,其中六十万是我婚前存款,四十万是陈屿的。婚后房贷一直是他主还,但我承担了全部家庭开支和婆婆的护理费用。这部分应该折算进去。”
李律师点头记录。
“还有这里。陈屿公司的期权,授予时间是婚后第二年,行权期五年。现在已经过了四年,这部分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该评估现值进行分割。”
“这个需要专业评估。”
“那就评估。”
“还有婆婆的赡养问题。”我翻到相关条款,“协议里写陈屿‘负责主要赡养义务’,太模糊。我要具体条款:每月护理费预算、护理人员资质要求、医疗费用承担比例、探视权细则、突发状况应急预案。”
李律师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些意外。
大概她没见过这么冷静、这么条理清晰的离婚当事人。
尤其是,一个全职照顾瘫痪婆婆六年的家庭主妇。
“这些……都需要跟陈先生进一步协商。”她说。
“那就协商。”我把文件还给她,“麻烦你转告陈屿,协议要改的地方还很多。我不急,可以慢慢谈。”
李律师合上文件夹。
“苏女士,冒昧问一句。”她顿了顿,“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离婚对您来说,意味着生活状态的巨大改变。您已经六年没有工作,重新进入职场可能会很困难。陈先生提出的财产分割方案,虽然有些细节需要调整,但总体上对您已经相当优厚了。”
我看着她。
“李律师,你结婚了吗?”
她愣了一下。
“结了。”
“那你应该明白。”我说,“婚姻不是买卖,不是谁给得多谁就有理。这六年我付出的,不是钱能衡量的。现在陈屿想用钱买断,可以。但价格要公道。”
李律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陈先生。”
她起身离开。
我送她到门口,关上门。
回到客厅,婆婆的房间传来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屿发微信。
“律师来过了。协议问题很多,重拟吧。”
他很快回复。
“什么问题?”
我把刚才说的几条列出来,发过去。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
“这些都可以谈。但妈的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未来会有新的家庭,不可能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我看着这句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字。
“所以你的新生活里,没有妈的位置。对吗?”
这次,他没有回复。
下午,我推着婆婆去小区里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我把轮椅停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婆婆的膝盖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儿童游乐区,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妈。”
我轻声叫她。
她的眼珠转向我。
“陈屿要跟我离婚。”我说,“他有了别人,想过新生活。”
婆婆的眼睛眨了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您别激动。”我握住她的手,“听我说完。离婚的事,我已经同意了。财产分割在谈,我会争取我应得的。至于您……”
我停顿了一下。
“陈屿的意思,是送您去养老院,或者请护工。费用他承担。”
婆婆的手忽然用力,抓住了我的手指。
虽然很微弱,但我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您不想去养老院,是吗?”我问。
她眨了眨眼。
一次。
很慢。
“那……”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您愿意,离婚后,我可以继续照顾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的计划是:拿到应得的财产,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找一份工作,租一个小房子,过简单的生活。
没有瘫痪的老人,没有沉重的负担,没有背叛的丈夫。
只有我自己。
可是现在,我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句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婆婆的手更用力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深深的皱纹,流进鬓边的白发里。
我拿出纸巾,轻轻给她擦眼泪。
“您别哭。”我说,“我只是……提个选项。您也可以跟陈屿走,他是您儿子,赡养您是应该的。”
婆婆摇头。
很轻微,但很坚决。
“您想跟着我?”
她眨眼。
一次。
“即使我跟陈屿离婚了,不再是您儿媳了?”
她又眨眼。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最后我说:“好。如果您真的愿意,离婚后,我带着您。”
“但我们要先说清楚。”我补充,“跟我走,日子不会轻松。我的钱有限,可能要租小一点的房子,请不起全天护工,很多事得我自己来。而且我得出门工作,不能像现在这样全天陪着您。”
婆婆眨眼。
一次。
“您不介意?”
眨眼。
“即使会很辛苦?”
眨眼。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我忽然明白了。
对婆婆来说,去养老院意味着被抛弃。
跟陈屿走,意味着进入一个陌生的新家庭,成为儿子新生活的累赘。
只有跟着我,这个照顾了她六年、熟悉她每一个需求的人,她才觉得安全。
即使我只是前儿媳。
即使未来会很艰难。
但至少,她不会被当作负担踢来踢去。
至少,她还有一点尊严。
“好。”我再次说,这次声音更坚定,“那就这么定了。离婚协议里,我会把您的监护权和赡养安排写进去。陈屿必须支付足够的费用,保证您的生活和护理质量。”
婆婆的手松开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弧度。
像松了一口气。
我在她身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推着轮椅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和婆婆的。
重叠在一起。
晚上七点,陈屿回来了。
这次没有说加班。
他进门时,我正在给婆婆喂晚饭。听到开门声,我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注射器推进最后一管流食,拔掉,用温水冲洗胃管端口,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我才转过身。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有些皱,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们谈谈。”他说。
“好。”
我给婆婆盖好被子,调暗灯光,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我们面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茶几。
像谈判双方。
“律师把协议拿给我看了。”陈屿开口,“你提的那些要求,有些我可以同意,有些不行。”
“哪些不行?”
“房子分割比例。”他说,“首付里你的六十万,我可以按现值折算还你。但婚后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这部分增值应该主要归我。”
“那家庭开支和我承担妈护理的劳力成本呢?”我问,“这六年,我没有收入,但家里的一切开销——水电燃气、买菜做饭、日用品、妈的尿不湿护理垫药品——都是我在支付。用的是我们共同的存款。这部分怎么算?”
陈屿抿了抿嘴唇。
“那些是家庭日常开销,本来就应该共同承担。”
“共同承担?”我笑了笑,“陈屿,这六年你往家里交过生活费吗?你的工资卡一直在你自己手里。家里的一切开支,用的都是我辞职前的存款,和后来你偶尔转给我的钱——那些钱还不够妈一个月的护理费。”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每个月都给你转钱。”
“转多少?”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调出流水,“过去六年,你总共转给我四十二万。平均每月不到六千块。而妈每个月的护理用品、药品、营养品就要三千多,家里生活费至少两千。剩下的钱,连我的社保都交不起。”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一条条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陈屿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还只是钱。”我继续说,“我的劳动呢?全天候护理瘫痪病人,市场价一个月至少八千。六年,就是五十七万。我没有跟你算这笔钱,是因为我觉得照顾妈是我应该做的。但现在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那我也只好算清楚。”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良久,陈屿说:“所以你想怎样?”
“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我说,“你的期权增值部分,评估后分我一半。另外,这六年我为家庭付出的劳力成本,折算成现金补偿。不需要按市场价,按最低标准算,一个月三千,六年二十一万六千。加上你该补给我的生活费差额,总共三十万。”
“三十万?”他皱眉,“太多了。”
“多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屿,你年薪五十万,六年就是三百万。我分走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而这六年,我失去了工作能力、社交圈、职业发展,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
“还有做母亲的机会。”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陈屿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照顾妈吗?”我问,“不仅仅因为她是你妈,也不仅仅因为当时请不起护工。还因为,我们当时在备孕。医生说我的身体需要调理,不能太累。而妈中风后,如果送去养老院,以当时的经济条件,只能送最便宜的那种。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所以我说,我来照顾她,你安心工作赚钱。”
“我们当时说好,等妈情况稳定了,我就回去工作,我们要孩子。”
“可是六年过去了。妈的情况稳定了,但我的身体也垮了。长期熬夜护理,精神压力大,饮食不规律——去年体检,医生说我卵巢功能衰退,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陈屿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说过。”我看着他,“去年体检报告出来,我拿给你看过。你说,现在医学发达,可以试管婴儿。我说好,等妈再好一点,我们就去咨询。”
“然后呢?”我问,“然后你就开始加班,开始有‘常用同行人’,开始计划你的新生活。陈屿,你早就忘了我们要孩子的事,对吧?”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不用对不起。”我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我只谈条件。三十万补偿,加上财产平分。同意,我们就签协议。不同意,那就法院见。法官判多少,我给多少。”
陈屿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苏晚,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温柔,体贴,从来不计较。”
我笑了。
真的笑了。
“是啊,我以前是那样。”我说,“可是陈屿,温柔体贴换来的是什么?是你把我当傻子,一边享受着我的付出,一边计划着甩掉我。不计较换来的是什么?是你连离婚协议都想糊弄我,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很清楚。”我打断他,“现在我只问你:条件,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愤怒?
也许是我的强硬伤了他的自尊。
也许是他没想到,那个温顺的前妻,会突然亮出獠牙。
“如果我答应,你就同意离婚?”他问。
“对。”
“妈呢?”
“妈跟我。”我说,“协议里写清楚,你支付赡养费,直到妈终老。金额按市场护理费标准,每月八千,另加医疗费实报实销。我会带着妈离开这个城市,不打扰你的新生活。”
“你要带妈走?”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妈想跟着我。”
“她说的?”
“她表达的。”
陈屿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冷静。
“好。”他说,“你的条件,我答应。房子卖掉后,一半房款归你。期权评估后,增值部分分你一半。补偿款三十万,签协议时一次性付清。妈的赡养费,每月八千,医疗费我承担百分之七十。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
“你必须带妈离开这个城市。至少……不要在我生活的城市。”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十年,嫁了八年,照顾了他母亲六年的男人。
现在,他要我带着他瘫痪的母亲,离开他的生活。
彻底消失。
“可以。”我说,“我本来也打算离开。”
“去哪?”
“还没想好。也许会回我老家,那边生活成本低些。”
陈屿点点头。
“钱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协议让律师重拟,拟好了发你。”
“好。”
谈话结束。
他起身,往卧室走。
“今晚我睡客房。”他说。
“随你。”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背对着我,说:“苏晚,其实我……”
“别说。”我打断他,“什么都别说。现在说任何话,都只是自我感动。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出行软件。
“常用同行人”页面。
小安的头像还在那里。
笑靥如花。
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击“删除常用同行人”。
系统提示:“确定删除吗?”
确定。
头像消失了。
列表空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周后,离婚协议拟好了。
李律师再次上门,这次带了修改后的版本。
我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基本按照我们谈定的条件写的。房子分割、补偿款、赡养费、探视权……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已经签字了。”李律师说,“如果您没有异议,签完字,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理手续了。”
我拿起笔。
在签名处顿了顿。
然后写下名字。
苏晚。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
“协议生效后,陈先生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补偿款和首笔赡养费。”李律师收起文件,“房产出售事宜,他会委托中介处理,售出后您的款项会直接打到您账户。”
“好。”
“另外……”李律师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托我问您,什么时候搬走?他说如果您需要时间找房子,可以再住一个月。”
“不用。”我说,“我已经找好房子了。下周就搬。”
“这么快?”
“嗯。”
李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也有些敬佩。
也许她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离婚当事人。
不哭不闹,不拖泥带水。
连后路都早就准备好了。
“那……祝您未来一切顺利。”她说。
“谢谢。”
送走律师,我回到婆婆房间。
她醒着,眼睛望着我。
“妈。”我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协议签了。下周我们就搬家。”
婆婆眨了眨眼。
“我们去我老家,一个南方小城。气候暖和,生活成本低。我租了个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方便推您出去晒太阳。院子不大,但可以种点花。”
婆婆的眼睛亮了亮。
“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社区医院,有上门护理服务,每周来两次,帮我给您做康复。平时我自己来。我还联系了几个零工,可以在家做的手工活,虽然钱不多,但加上陈屿给的赡养费,够我们生活了。”
我说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婆婆的手动了动,轻轻回握我。
她的嘴角,又有了那丝微弱的弧度。
搬家前三天,陈屿回来了。
他来拿一些个人物品。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离。
他收拾书房的文件,我继续打包行李。
互不打扰。
中午,我做了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陈屿忽然说:“房子挂出去了,已经有买主来看过。价格谈得还行,比市场价低一点,但对方全款,可以快点成交。”
“嗯。”
“钱到账后,我转给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老家那边都安排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
“不用。”
他放下筷子。
“苏晚,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抬起头看他。
“那应该怎样说话?”
“像……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哪样?”我问,“是你加班我等你到深夜?是你妈生病我整夜不睡照顾?是你说想要孩子我调理身体结果你去找了别人?”
陈屿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看着他,“没有找别人?那‘小安’是谁?那47次同行记录是什么?那抹口红印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屿,事到如今,就别演了。”我说,“你提离婚,是因为你有了新的人,新的生活。我同意离婚,是因为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剩下的,只有算计和交易。”
“现在交易谈妥了,就各走各路。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但我也不想再跟你扮演什么温情戏码。没必要。”
我说完,继续吃饭。
陈屿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最后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
“我是真的对不起。”他说,“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想逃避,想找一条轻松的路。”
“找到了吗?”我问。
他苦笑。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但至少……我想试试。”
“那就去试吧。”我说,“祝你幸福。”
这句话是真心的。
没有讽刺,没有怨恨。
只是平静的祝福。
陈屿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你也一样。要幸福。”
我点点头。
吃完饭,他继续收拾东西。
下午三点,他拖着行李箱离开。
在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堆着打包的纸箱,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笑得灿烂,眼里有光。
那是八年前。
仿佛上辈子的事。
“我走了。”他说。
“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梯下行声音。
然后,一片寂静。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雨,但天色灰蒙蒙的,像要压下来。
搬家公司的人很快把东西装上车。其实没什么大件家具,大部分都留给买家了。我只带了婆婆的护理床、医用设备、我们的衣物和一些日用品。
最后检查一遍房间。
空荡荡的。
墙上的婚纱照已经取下来,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
我站在那个印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推着婆婆的轮椅出门。
电梯下行时,婆婆忽然发出声音。
“啊……啊……”
我蹲下来看她。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摇头。
眼睛望着电梯门,眼神有些茫然,有些不安。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新家。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电梯到了。
门打开。
推着轮椅走出单元门时,我看见了陈屿。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辆车旁,靠着车门,正在抽烟。
看见我们,他掐灭烟,走过来。
“我来送送你们。”他说。
“不用。”
“车安排好了吗?”
“叫了专车,一会儿就到。”
他点点头,蹲下来,看着婆婆。
“妈。”他叫了一声。
婆婆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反应。
“我要走了。”陈屿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苏晚会照顾您。您要好好的。”
婆婆眨了眨眼。
然后,缓缓地,抬起左手。
那只还能轻微活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陈屿。
陈屿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妈。”他说,眼泪掉下来,“儿子不孝。”
婆婆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像是在拍他。
像是在说:没关系。
车来了。
司机帮忙把轮椅抬上车,固定好。我把随身行李放上去,然后上车,坐在婆婆旁边。
关门前,陈屿站在车窗外。
“苏晚。”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保重。”
“你也是。”
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陈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婆婆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区,渐渐远去。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们开始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眨了眨眼。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笑容。
新家在一座南方小城的老街区。
一楼带个小院,月租一千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采光很好。我把朝南的那间给婆婆,窗户正对着院子。
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忙到深夜。
布置房间,安装护理床,整理物品。
婆婆一直醒着,眼睛跟着我转。
“马上就弄好了。”我一边铺床单一边说,“明天我去买点花种子,在院子里种点月季。您喜欢月季对吧?以前家里阳台就种了好多。”
婆婆眨了眨眼。
收拾完,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给婆婆做了晚间护理,喂了药,看着她睡着。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带着桂花香。
小城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虽然未来充满不确定。
但至少,我自由了。
从一段早已死亡的婚姻里。
从一个把我当傻子的男人身边。
从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自由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元。”
陈屿打来的钱。
补偿款和首笔赡养费。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仰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有泥土味,有秋天特有的清冷。
还有自由的味道。
安顿下来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我联系了社区医院,每周二和周五有护士上门,帮婆婆做基础检查和康复训练。其余时间,我自己护理。
白天,我做些手工零活——串珠、缝纫、数据录入。虽然收入微薄,但加上陈屿每月打来的赡养费,生活还过得去。
院子里的月季种下了,还没开花。
但绿油油的叶子,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婆婆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
也许是因为环境变了,也许是因为没有了那种压抑的家庭气氛。她的眼神比以前清亮了些,左手活动范围也大了一点。
有一天,我推她去社区小公园晒太阳。
几个老太太在亭子里聊天,看见我们,主动打招呼。
“新搬来的呀?”
“嗯。”
“这是你妈妈?”
“……嗯。”
“中风了?哎哟,可怜哦。你一个人照顾啊?”
“嗯。”
“真不容易。以后常来玩啊,我们天天在这儿。”
我笑了笑,点头。
推着婆婆在公园里慢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婆婆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花草,看着玩耍的孩子,看着飞来飞去的鸟。
她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回到家,我给她喂水时,她忽然发出声音。
“啊……啊……”
“怎么了?要上厕所吗?”
她摇头。
眼睛看着我,很努力地,想说什么。
嘴唇颤抖着。
“啊……晚……”
我愣住了。
“妈,您叫我?”
她眨眼。
一次。
很用力。
“晚……”她又发出一个音节。
虽然含糊,但我听清楚了。
她在叫我的名字。
六年来,第一次。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然后,又发出一个音节。
“谢……谢……”
两个字。
说得艰难,但清晰。
我的眼泪掉下来。
滴在她手背上。
“不用谢。”我说,声音哽咽,“我们是一家人。”
她眨眼。
眼泪也从她眼角滑落。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哭了一会儿。
然后我擦干眼泪,也给她擦干。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炖个排骨汤好不好?加点玉米,您以前喜欢的。”
她眨眼。
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深了,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粉色的,小小的,但很香。
我接了个稳定的兼职,给一家小公司做线上客服,每天工作四小时,时间自由,可以在家做。
收入不高,但足够补贴家用。
婆婆的情况稳定,偶尔还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我们形成了新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我推她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中午,我做午饭,喂她吃饭。
下午,我工作,她听收音机或者睡觉。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虽然她看不懂,但喜欢听声音。
简单,平静。
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
离婚的事,我没有告诉老家的父母。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知道了只会担心。
等一切稳定了再说吧。
我想。
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一个年轻的女声,有些怯生生的。
“我是。您哪位?”
“我……我叫小安。”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事吗?”
“我……我想跟您见一面。”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求您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十分钟。我……我心里难受。”
我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
“我在您以前住的小区门口。”她说,“陈屿跟我说,您搬走了。但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婆婆刚睡着,能睡两小时。
“等我。”
我说。
一小时后,我见到了小安。
就在以前住的小区对面的咖啡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眼睛有些红肿。
和出行软件头像上一样年轻。
大概二十五六岁。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
“苏晚姐……”
“坐吧。”
我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她点了杯拿铁,双手捧着杯子,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对不起。”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知道我没资格见您,但我……我真的很难受。”
“说吧。”我说,“你找我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
“我和陈屿……分手了。”
我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
“上周。”她低下头,“他跟我说,他后悔了。后悔离婚,后悔让我介入他的生活。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起您,想起他妈妈,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他说他当初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让他觉得轻松。”小安继续说,眼泪掉下来,“他说在家里太压抑了,妈妈病着,您全身心照顾妈妈,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而我……我崇拜他,依赖他,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
“可是离婚后,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她苦笑,“他以为离婚是解脱,结果更痛苦。他妈妈跟您走了,房子卖了,家没了。而我……我太年轻,根本不懂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我问他以后怎么办,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会不会跟我结婚,他沉默了。”
“然后我们就吵架了。”她抹了抹眼泪,“吵了很多次。最后他说,他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说好,那我们分开一段时间。结果第二天,他就把我的东西打包寄回我家,说分手。”
小安哭出声来。
咖啡厅里有人看过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所以呢?”我问,“你找我,是想让我劝他回头?”
“不是。”她摇头,“我知道不可能。我只是……想跟您道歉。对不起,我破坏了您的家庭。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感情,没想过别人的痛苦。”
我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孩,哭得妆都花了,眼睛红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爱他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爱过。”
“现在呢?”
“现在……”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也许还爱,但更多的是恨。恨他为什么招惹我,又不要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傻。”
“那就恨吧。”我说,“恨完了,就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
“您……不恨我吗?”
“恨过。”我诚实地说,“发现你们的事的时候,我恨得想撕碎一切。但后来我想通了。婚姻出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错。陈屿有责任,我也有。我太专注于照顾婆婆,忽略了他的感受。而你……你只是恰好出现在他脆弱的时候。”
“但这不是借口。”小安说,“错了就是错了。”
“知道错了,就改。”我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让一个错误的男人,毁了你的人生。”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也有困惑。
“您……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她问,“您不恨陈屿吗?不恨我吗?”
我喝了口柠檬水。
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恨太累了。”我说,“我已经累了六年,不想再累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生活,照顾好婆婆,过好每一天。”
小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您很强大。”
“不是强大。”我摇头,“是没得选。生活把你逼到墙角,你只能站起来反抗。反抗不了,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改变。改变不了,就离开。”
“我选择了离开。”
“现在,我过得很好。”
小安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像是释怀的眼泪。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愿意见我,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我说,“以后,好好生活。别再做错事了。”
她点头。
我们各自喝完饮料。
起身离开时,小安忽然说:“苏晚姐,陈屿他……他可能会来找您。”
我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他说他想念您,想念以前的家。”小安低声说,“我偷看过他的手机,他收藏了您老家的天气预报,每天看。他还搜索过您老家的工作机会……”
我没有说话。
“您小心。”小安说,“他可能会后悔,可能会想挽回。”
“我知道了。”
我说。
然后推门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安的话。
陈屿后悔了。
想挽回。
可能吗?
也许可能。
人总是这样,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但珍惜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段被自己亲手毁掉的生活。
回到家里,婆婆已经醒了。
我推她去院子里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很暖,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妈。”我轻声说,“如果陈屿来找我们,您想见他吗?”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想见?”
她眨眼。
一次。
“为什么?”我问,“他是您儿子。”
婆婆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过。
悲伤?失望?还是愤怒?
她张开嘴,很努力地,发出声音。
“不……孝……”
两个字。
说得艰难,但清晰。
不孝。
她在说陈屿不孝。
我的眼眶又热了。
“好。”我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不见。以后就我们俩,好好过。”
她眨眼。
然后,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月季。
那几朵粉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又过了一个月。
冬天来了。
小城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我给婆婆添了厚被子,每天开电暖器保持房间温度。
生活依然平静。
陈屿每月按时打来赡养费,偶尔发条短信问婆婆的情况。我简短回复,不多说一句。
他没有提过要来看婆婆。
也没有提过后悔。
也许小安猜错了。
也许他并没有那么想挽回。
这样也好。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的枯枝,门铃响了。
我放下剪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陈屿。
他瘦了些,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见我,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苏晚。”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平静。
“来看看妈。”他说,“也看看你。”
“妈在睡觉。”
“那我等等。”
我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他站在门外,有些尴尬。
“苏晚,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就……随便聊聊。”他说,“我开了四个小时车来的。”
我看了看他。
眼里的疲惫是真的。
手里的果篮,是婆婆以前爱吃的水果。
“进来吧。”我侧身,“小声点,妈在睡。”
他松了口气,进门。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我买的水彩画,桌上摆着婆婆的收音机,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
“坐。”我说,“喝水吗?”
“不用。”他坐下,目光扫过房间,“这里……挺好的。”
“嗯。”
短暂的沉默。
“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但能说几个简单的字了。”
“真的?”他眼睛一亮,“她说什么了?”
“叫我的名字。说谢谢。”
陈屿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样?”他问,“工作找到了吗?”
“找了个兼职,在家做。”
“钱够用吗?”
“够。”
“如果不够,可以跟我说。”他抬起头,“赡养费我可以多给点。”
“不用。”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陈屿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
“苏晚,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
“如果是后悔的话,就不用说了。”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小安找过我。”我平静地说,“她说你后悔了,可能会来找我。”
陈屿的脸色变了。
“她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屿,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都跟我无关。”
“可是苏晚……”他急切地说,“我真的后悔了。离婚后我才发现,我失去的是什么。是一个家,是一个爱我的人,是我的良心。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起你,想起妈,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是你的事。”我说。
“苏晚,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复婚,我会用余生补偿你,补偿妈。”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十年的男人。
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卑微地乞求原谅。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能会想,算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可能会想,为了婆婆,为了这个家,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现在,我不会了。
“陈屿。”我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爽快就同意离婚吗?”
他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我说,“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曾经太爱你,爱到失去自我,爱到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换来幸福。但结果呢?换来的是你的背叛,是你的算计,是你把我当傻子。”
“我同意离婚,是因为我终于醒了。终于明白,爱不是一味付出,婚姻不是单方面牺牲。我需要的是一个伴侣,不是一个需要我伺候的少爷。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轻松的人,不是一个提醒你责任和良心的妻子。”
“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离婚,是对彼此最好的解脱。”
陈屿的脸色越来越白。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艰难地说,“我明白我错了,我明白你有多好,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太晚了。”我说,“陈屿,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没有回头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愈合。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可是妈……”
“妈跟我过得很好。”我说,“她不想见你。她说你不孝。”
陈屿如遭雷击。
“她……她说的?”
“嗯。”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颤抖。
像是在哭。
我没有安慰他。
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平静。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我说得很干脆,“陈屿,往前看吧。找个适合你的人,好好生活。别再回头了。回头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他看着我,眼神绝望。
最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一点钱。”他说,“给妈买点营养品。也……算是我的补偿。”
“不用……”
“收下吧。”他打断我,“算我求你了。让我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他。
然后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推门离开。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沓现金。
两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
“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把钱收起来。
放进婆婆的医疗基金里。
然后去院子里,继续修剪月季的枯枝。
冬天了,花谢了。
但根还在。
明年春天,还会再开。
日子继续。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月季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婆婆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左手能抬起更高了,能自己拿勺子(虽然还送不到嘴边),能说更多的单字。
社区护士说,这是奇迹。
我说,是婆婆自己坚强。
三月份,我找到一份正式工作。
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资不高,但稳定,有社保。
我把工作时间调整了一下,早上早点起床,给婆婆做好早餐和午餐,中午请邻居阿姨帮忙照看两小时,我赶回来喂晚饭。
虽然累,但充实。
四月份,我报名了成人自考。
想学会计。
婆婆支持,用她唯一能动的左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五月,陈屿再婚了。
听老家亲戚说,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女孩,也是二婚,没有孩子。
婚礼办得很简单。
他没有通知我。
我也没有问。
六月,婆婆生日。
我买了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妈,许个愿。”
她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
“说……说……”
“想说生日快乐?”
她摇头。
很努力地,组织语言。
“你……幸……福……”
她说。
三个字。
说得艰难,但完整。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妈……”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然后,又说出两个字。
“女……儿……”
女儿。
她在叫我女儿。
我握住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六年了。
从媳妇,到前媳妇,到护工,到现在的女儿。
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血缘。
变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妈。”我哭着说,“您也是我的妈妈。永远都是。”
她笑了。
眼泪也流下来。
但我们都在笑。
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陈屿的短信。
很长的一条。
“苏晚,我当爸爸了。女儿,六斤二两。抱着她的那一刻,我哭了。我想起你曾经那么想要一个孩子,想起我辜负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努力做个好父亲,不再犯同样的错。祝你幸福,真心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恭喜。好好爱她们。”
发送。
然后删除了对话框。
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
婆婆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新买的遮阳伞撑开着,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凉。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手里,握着一朵我刚摘给她的月季。
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明发亮。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妈。”
她睁开眼睛。
“我们晚上吃面条好不好?长寿面。虽然生日过了,但每天都可以是生日。”
她眨眼。
笑了。
我握住她的手。
温暖的手。
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这个南方小城,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里。
我们失去了很多。
但也得到了很多。
失去了不忠的丈夫,得到了彼此。
失去了虚伪的婚姻,得到了真实的亲情。
失去了过去的枷锁,得到了未来的自由。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拿走一些,再给予一些。
关键不在于失去什么。
而在于,失去之后,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选择成为我自己。
选择成为婆婆的女儿。
选择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种下月季,等待花开。
一年又一年。
直到岁月静好。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我们都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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