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通化：东北滑雪往事

通化，这座位于东北边陲的小城，仍在退居边缘：人口持续流失，火车站停运，今年才迎来高铁。冬天日落后，街道已空下来，像是一片沉寂的土地。

很少人知道，新中国最早的高山滑雪场在此建成，中国第一批滑雪运动员从通化走向世界。通化诞生了首位全国冠军、首位亚洲冠军，一度是中国现代滑雪运动的起点。1959年，金厂滑雪场落成。在此后的市场化浪潮中，它却逐渐荒废，运动员转身离开。

在通化，万峰滑雪场，成为少数热闹的地方。这个冬天，《户外探险》来到通化，想要寻访金厂滑雪场所留下的种种痕迹。那些关于通化，关于东北的荣光时刻。

通化在雪季迎来人流，能借此改变城市的萧条景象吗？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天宇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

说到底，通化是一个漂亮的小城。浑江从此流过，把城市分割成两半。十二月初，江面还未彻底结冰。寒冬刚拉开序幕。在江边、在桥上，能看到两边的山，如同郁达夫笔下的富春江畔。

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小餐馆，走进吃晚饭的人，时间失去了重量，你感到无尽的困意。这就是东北的冬天。不知是因为寒意，人们都待在家里，还是因为人口外流，天黑之后，路上没什么人。

除了四平外，通化是中国人口流失率最高的城市。近十五年，通化常住人口近乎减半，从232万骤降至117万。通化，在沈阳以东，与朝鲜隔鸭绿江相望。

通化确实发展缓慢。2025年6月30日，位于市区的火车站，结束了88年运营。9月28日，第一班列车G8167次，平稳驶入位于市郊的新站，才结束了没有高铁的历史。

人们很难想象，在通化这样的城市，发生过奇迹。1959年，新中国第一座高山竞技滑雪场，出现在金厂镇。1960年，首届全国滑雪大会在此举办。此后，通化承办了19次全国性滑雪比赛。如同一座不停运转的工厂，通化诞生了第一位全国滑雪冠军单兆鉴、第一位亚洲滑雪冠军宋世纪，以及多达300位全国冠军。可以说，通化是中国现代滑雪的摇篮。

辉煌没有走进千禧年，从1990年，金厂滑雪场开始走下坡路，很快处于荒废状态，无人问津。直到2021年，万峰滑雪场开业，吸引了众多滑雪爱好者前往金厂镇。这个滑雪场，如同东北故事的一种缩影：走在全国前列，经历漫长的衰败，之后成为了某种景观。

冠军的遗憾

单兆鉴的声音，从电话中巍巍传来。87岁的他，一次又一次重提当年往事。这出于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负担——1957年，中国第一位全国滑雪冠军。此后，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冰雪运动。2003年，单兆鉴就提出倡议，加速开发张家口滑雪资源，申办亚洲综合性比赛。

1938年5月，单兆鉴生于通化县大顶山山脚下。他是家里的老幺，父母经营着一家杂货铺。童年时，单兆鉴和伙伴们就用草鞋、洗脸盆，在冬天上山玩雪。再大一些，便用竹皮、柳树条，自己动手做简易的滑雪板。

在单兆鉴看来，中国现代滑雪运动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那时，俄国、日本相继在东北地区修建滑雪场。这段早期滑雪史，本身就是东北作为地缘政治焦点的一种注脚，映照出其背后复杂而交织的历史。

1911年，赴日考察的奥匈帝国军人雷路伊将滑雪这项运动带到了日本，后又传到了东北。1937年起，通化陆续修建了江南滑雪场、银场子滑雪场、营山滑雪场、北山滑雪场、石棚滑雪场。单兆鉴回忆，自己之所以迷上滑雪，与所处的环境分不开——住在长白山脉脚下，冬天几乎没有其他娱乐，自然就会想到玩雪。学校位于大北山脚下，体育课上，老师便带着学生上山练习。那时没有系统教学，学生们只是互相摸索、彼此提醒。

单兆鉴与队友们，最初训练的地方。©️赵景宜

1954年，16岁的单兆鉴进入通化滑雪集训队。队员多在十六岁以下，总数六七十人，在江南滑雪场训练。然而，谁来教滑雪，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集训队最终请来两位老师：一位是教俄语的教师，能阅读苏联滑雪教材；另一位是朝鲜语老师，懂日文，可参考日本教材。他们是顾明师和许圣逸。

队员人数众多，只能自己动手制作。先将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再用锯子、刨子推成滑雪板的基本形状，最后用竹皮绑在板面上，充当板刃。“我们纯手工做板，肯定比不上工厂的，”单兆鉴说，“也就勉强能在雪地上滑，高难度动作是做不了的。”

“那两位老师其实都不会滑雪，那十年里，我从没见过他们上板。”单兆鉴回忆。当时的滑雪水平整体不高，更偏向实用性训练，主要掌握双板的滑行、转弯、减速和停止。“说白了，就是让雪板能在雪地上走，没有什么技术分类，和现在完全没法比。”

1957，通化滑雪运动员

1957年2月，新中国第一届滑雪运动会在吉林省通化江南滑雪场举行。此前几年，江南滑雪场进行了系统改造：新建了一座45米高的跳台，修整出两条长度分别为200米和300米的滑雪道；同时，还规划了3公里、5公里和10公里的越野滑雪路线。

为备战比赛，单兆鉴改造了旧式的滑雪板，让它变得更短、更窄一些。单兆鉴笑说，一身游击队式的装备，穿的是厚秋裤、衣裳印上个通化，就作为比赛服了。不过，能吃到牛肉炖萝卜，算是改善生活了。

运动会历时四天，共有109名运动员参赛。最终，单兆鉴夺得三枚金牌，分别是五公里速度滑雪、十公里速度滑雪，以及4×10公里接力速度滑雪。他特意强调：“现在一般叫越野滑雪。当时每个人只允许报三个项目，要是能多报几个，我还能拿冠军。”

1957，单兆鉴，成为全国首个滑雪冠军。

1959年，金厂滑雪场建成，江南滑雪场随之荒废。场址由苏联滑雪队教练来通化时勘选，顶峰海拔966米，高差达600米。其中一条滑降线路长2300米，另一条也有1000多米。单兆鉴自豪回忆：“江南滑雪场，跟金厂子滑雪场没法比，一个是比较现代的，另一个完全现代。”

短暂的繁盛之后，1966年，通化滑雪队解散，运动员们分配到了不同单位上班。那正是他们最好的运动员生涯，却无法训练、无法比赛。这成为单兆鉴的遗憾，拿过多次全国冠军，却没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舞台。

说到这里，我们结束了通话。过了一会儿，单兆鉴发来了微信。他告诉我，讲话时，其实很吃力。他生病了，身体乏力，处在漫长的康复中。

停摆之后

1974年，14岁的姜乃敏听说，通化要重建滑雪队。那时，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滑雪，却本能地向往。童年的冬天，雪总是很大。每到这时，学校都会在操场上浇一块小型冰场。寒假里组织比赛，姜乃敏屡屡拿到好名次。

姜乃敏的童年过得很快乐。她在家中排行老七，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人住在浑江边、粮食机械厂的家属区，家门口一侧是工厂，另一侧是粮食运输队。每户人家都有一小块地，种菜、养家禽。她出生后，母亲便不再上班，专心照顾孩子和地里的农活。

全国实行八级工资制，父亲是一名资深钳工，拿着最高一档工资——104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收入足以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家就在浑江边，也靠近林场，父亲爱打猎、钓鱼，“没事就能带回点鱼，还有狍子、野鸡这样的山货”。

一个哥哥结婚后，嫂子的弟弟常来家里玩，和姜乃敏关系很好。他们会带着“小笨刀”，在结冰的浑江上滑冰。

“我滑得特别溜，比一般孩子都好。”姜乃敏回忆。那个哥哥见她动作灵活，便建议她去报名滑雪队。哥哥在电业局上班，有个同事过去是滑雪运动员，这次重建滑雪队，正打算请他回去当教练。

夏天，选拔开始了。耐力跑是重要项目之一，同时还考察反应能力和爆发力。姜乃敏最终入选，成为六名新队员之一。10月初，通化滑雪队前往内蒙古阿尔山，进行为期四个月的集训。多年后回想起来，姜乃敏仍记得那次集训的艰苦。

“那地方靠近苏联，特别冷，零下二十多度。条件也差，发的黄大衣不防风，我的手、脚、脸全都冻坏了。”

姜乃敏与教练胡良奇

回到通化，姜乃敏哭着说不想练了。胡良奇劝她：“那不行，你得坚持，你滑得挺好的。”

春天到了，天气转暖，冻伤的记忆慢慢淡去，姜乃敏又重新回到训练中。在她的记忆里，胡良奇是一位既负责又温和的教练。有一次比赛中，她摔倒了，好在雪板及时脱落，不然怕摔断腿。胡良奇拿着冰块，反复给她敷肿胀的地方，直到队医赶来，也一直守在旁边。

第二年，队伍转赴长白山训练。11月，当地已经开始降雪，但条件依然简陋——没有人工滑雪场，只能在自然坡道上练习。坡道很短，常常要穿过小树林，最长的一条也不过400米。每天清晨，拖拉机把队员们送上山，剩下的路要自己爬。中午，他们带着保温盒，在山上简单吃一口。一天训练结束，再回到集合点，等拖拉机把他们送下山。

有时雪下得太大，队员们无法从山上返回集合地，只能向气象台求助。他们把雪板埋进雪里，做上记号，在气象观测站打地铺过夜。第二天再回到山上找板子，雪板埋进了厚厚雪堆中，很难找回。

回到通化

雪下得更深时，运动员便会回到通化。相比之下，金厂滑雪场更适合系统训练。那一年，队里还配发了一批进口滑雪板。在姜乃敏记忆中，当年有两条雪道，一条1000多米的雪道，主要训练越野滑雪。另一条更短的雪道，用来训练大回转、小回转。

金厂滑雪场短暂使用过老式拖牵：山顶架着一台绞盘机，拽着一辆木制爬犁，运动员坐在里面，被慢慢拉上去。但效率并不高，很多时候还不如步行。

在上坡的时候，运动员要扛着雪板，很吃力爬上山头。姜乃敏说，当时穿的高山鞋很笨重，并不适合徒步，常要踩着脚尖一点点往上。走上去非常累，会出一身汗。

稍微休息后，教练胡亮奇会在下面摆手势，让运动员开始过旗门的训练。“你要在脑袋里想好做什么动作。要不然，你这一趟就白上了，对吧？”

1980年，中国第一条滑雪场索道，在金厂滑雪场开通。这条机械索道非常简易，一根悬空的钢丝绳上，固定若干一铁杆焊上的铁座。运动员们能一只胳膊，抱着雪板，另一只胳膊紧抓着铁杆。

摄影师王瑞体验索道。

参加冬奥会的四名滑雪运动员，都来自通化：朴东锡、林永浩、王桂珍、任桂平。©️王瑞

正是在这一年，中国滑雪迎来了更重要的一次亮相。1980年，中国首次参加在美国普莱西德湖举行的冬奥会，共派出28名运动员，其中4人参加滑雪项目。在赛前，他们与教练胡良奇、一名翻译，来到日本进行了一个月的集训。

那时，中国滑雪运动的整体水平仍然有限。负责高山滑雪项目的日本教练河野博明，四十多年后，接受新华社采访时回忆道：“这四名中国运动员的水平，大致相当于日本的高中生。但日本的高中生，也分雪国地区和东京地区。老实说，中国队员的水平，还要低于雪国的高中生。”

最终，34岁的朴东锡在高山滑雪男子小回转项目中位列第34名；桂珍则在女子小回转项目中获得第18名。这是中国选手在该届冬奥会滑雪项目上的最佳成绩，留下了历史的一页。

几乎在冬奥会同期，全国滑雪比赛在吉林通化金厂滑雪场举行。摄影师王瑞对那场比赛印象深刻，撰写了回忆文章：“来看比赛的，多是通化本地群众，清一色穿着黑棉袄。路修到一半，剩下的还得徒步穿过被积雪掩埋的农田垄沟。时不时有人滑倒，但大家兴致很高，一路走，一路唠嗑。”

来看滑雪比赛的通化市民 ©️王瑞

1980年，金厂滑雪场。©️王瑞

当时的装备条件依然简陋。“高山滑雪靴，是运动员自己用牛皮量脚定做的；雪板，则用板材和钢板手工拼装。比赛首次规定滑降项目必须佩戴头盔，但吉林队来不及置办价格不菲的塑料头盔，只能用建筑工人常戴的柳冠斗。”

对于雪场条件的简陋，姜乃敏至今记忆深刻。那一年，后山新开辟的小回转雪道，但并未彻底清理碎石，初雪落下后，石头被掩盖住。一次训练中，她不慎摔倒，手指被碎石割伤，随即被送往通化市中心医院缝针。说到这里，她向我展示了手指，以及额头上至今仍能看到的伤痕。

索道也常出故障，有时会突然停在半空中，一悬就是二十分钟。“最危险的是，下面转盘不走了，钢丝绳开始往回倒。”她说道，等缆车更靠近地面时，胡良齐会在下面示意运动员跳下来，“那时候必须往下跳，不跳就会被卷进去，甩到哪儿都不知道。”

那是金厂滑雪场，最辉煌的一年。此后，全国滑雪比赛，更多在哈尔滨亚布力滑雪场举办。1984年，姜乃敏退役。八年后，她重返金厂滑雪场担任教练，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中国社会正经历快速的转型，丈夫告诉她，滑雪运动迟早会走向市场化。但姜乃敏没有想到，用不了几年，金厂滑雪场再次陷入了长久的荒废。

1990，下海潮

从运动员退役后，姜乃敏在家里呆了几年。那段时间，她认识了丈夫杨雪楠。一个极富生意头脑的男人。最早，他在一家书店工作。他发现，书店的收入来源中，很大一部分来自礼品采购。每到年底，各大单位、学校，都会成批成批地来买新年挂历。

在积累了一定人脉后，杨雪楠也开了一家书店。姜乃敏说，采购的人并不在意价格。他们用成本价进回的挂历，转手就能翻一番卖出。这让他们赚到了第一桶金。

1990年，姜乃敏想考驾照，去跑出租车。丈夫提出反对，认为治安不好，太危险，不如跑一条有固定路线的客车。很快，他们花了五万元买下一辆中巴车。

姜乃敏当司机，从通化火车站开往二道江。二道江，离市区有些距离，但非常繁华——通化钢铁厂所在地，始建于1958年，是吉林省最大的钢铁企业。那一年，工厂有三万多名职工，拿着较高的工资。

回想起来，那是一个荣耀年代。下海很自豪，当一名工人也很自豪，离2005年钢铁厂改制、离经济衰退、人口流失还那么遥远。

通化二道江 ©️赵景宜

有一天，丈夫突然对姜乃敏说，今天不跑二道江了，改去梅河口。这是一座县级市，距离通化126公里。姜乃敏从没跑过这么远的线，心里有些犹豫，问他行不行。丈夫说，他打听到，通往梅河口的铁轨出了故障。

很快，杨雪楠就去广场上揽客，票价定在二十元，很快坐满人。他又安排了另一名司机，和姜乃敏轮换着开。那一天，他们往返梅河口三趟，还能在当地载客返回通化，收车时已是深夜。那天，杨雪楠留在火车站。当年加油站稀少，他拎着铁桶去打油，随时为车辆补充燃料，也能提前揽客。

过了一段时间，姜乃敏卖掉了这辆中巴。她去了天津，花三万元，通过熟人买了一辆六座的大发面包车，专门跑稍远一些的线路。她想，把钱存进银行吃利息，也足够生活了。

“当年你要是一个万元户，就已经很厉害了。那时候银行利息高，定期能到九个点，完全够过日子。开车太累，我还是想上班算了。”

1992年，她回到金厂滑雪场，当初级运动员教练，负责培训省赛选手。两年后，她离开滑雪队，专心照顾孩子，在体委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直做到退休。

几年后，丈夫杨雪楠离开了通化，他看中了冰雪产业的前景和商机，也想分一杯羹。十几年来，他独自在沈阳、北京闯荡，专心于滑雪生意。

在金厂滑雪场，姜乃敏度过了整个青春期。

中国滑雪场的商业化才刚起步。1996年，单兆鉴、郭敬开着吉普车，在张家口崇礼一带四处转悠。第二年，位于喜鹊梁的塞北滑雪场建成，成为崇礼第一家滑雪场。雪道只有300米，雪况不好时，还要雇村民去林地里背雪。生意最好的时候，滑雪场工作人员一度达到一百多人。

2007年，塞北滑雪场新增了一条固定抱索器索道。隔年，因经营不善停业，至今仍处于荒废状态。

2000年，杨雪楠参与了沈阳东北亚滑雪场的建设。他回忆说，三年里，老板累计投入了一千多万元。从日常经营看，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但2003年，另一位投资人出资两千多万元，将滑雪场整体买下。

“那个年代，你只要把一个滑雪场做起来，之后成功卖给别人才能赚钱。光是卖雪票，收不回成本的。”他回忆说。沈阳滑雪市场，从2005年开始变好。此后，又有不同投资人接手东北亚。十几年后，东北亚滑雪场被卖到了几亿元。

那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年代。杨雪楠说，当时老板也想去张家口建雪场，风险大，但机会同样多。当年有人拿出几百万，就敢投一个滑雪场。一般来说，一个初具规模的滑雪场，投资大约一千多万，“不像现在，做一个滑雪度假村，动辄就是几个亿。”

如果说，哈尔滨亚布力滑雪场，取代了金厂滑雪场的重要性。那么，1993年，北大湖滑雪场建成，则让其失去了位置——这里成为吉林滑雪运动员新的训练基地。一位2005年进入通化体工队、从事职业滑雪八年的运动员告诉我，他们从未去过金厂滑雪场。

金厂滑雪场陷入漫长沉寂。

离开的，留下的

在通化，我无意间去了南山滑雪场的旧址。

从地图上，我看到了千叶湖滑雪场。从万达广场出发，走一公里就能到。你要一直沿着上坡走，经过一排排粉红色的筒子楼。路上，有小摊贩卖菜，沿街有几家东北菜馆、烧烤店。这样，我走到了滑雪场。但大门紧闭，仿古称城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游乐场。

最终，老板好心让我进去了。雪场很小，只有一条两百多米的雪道，从坡顶滑下去，尽头便是结冰的湖面。它仍然留在城市里，人们却很少来这里滑雪了。

江南滑雪场旧址，及周边。©️赵景宜

如今，万峰滑雪场成为了通化的一张新名片。在通化高铁站，总能看到背着雪板的雪友。通化开通了免费直达滑雪场的班车。这里已经看不到金厂滑雪场的痕迹，眼前的景象，和崇礼太舞小镇并无二致——星级酒店、商业街，以及一排排正在建设中的度假酒店。

广告牌上写着承诺：买房即送十年雪卡，人流会带来商机。

2021年2月，总投资30亿元的改造工程，在金厂滑雪场原址启动。同年12月，新雪场正式开板。如今，这里拥有30余条雪道，总长度26公里。最长的一条“闪电道”，蜿蜒4.8公里。冬奥同款高速索道、115台造雪机、5台意大利进口压雪机，构成了这座新雪场的基础配置。

与此同时，这里仍保留着东北朴素的一面。商业街上，有便宜的铁锅炖，二十多元就能吃饱的米村拌饭。雪具大厅入口，一家星巴克嵌在其中。仔细看才发现，这并非直营门店，而是雀巢代理的“星巴克咖啡服务”。

通化仍在流失人口，但滑雪场吸引着短暂停留的人。

通化万峰滑雪场 ©️莉莉安

在德克士二楼，我见到了小旭，一名自由滑雪教练。这是他来到万峰的第四个雪季，主教单板滑雪。每年十月，他都会提前来到通化，在金厂镇租下一间公寓，住满四个月，总租金六千元。“等雪季开始再来，房子就不好找了，价格也更贵。”

和单兆鉴、姜乃敏一样，小旭同样出身于专业体系。他出生在吉林白山市，高中入选双板滑雪项目，2014年毕业于长春体育学院，主修越野滑雪。他记得，同届三十多名同学中，最终进入省队的只有五六人。体育竞技是残酷的。

毕业后，小旭回到白山滑雪场任教。这座雪场位于北山公园北麓、浑江之畔，建于1934年，1998年改造后对游客开放，设有三条雪道。高中时期，体校的训练也在这里完成。

一年后，他开始转向单板滑雪，随后辗转北大湖、松花湖，一边教授双板，一边打磨单板技术。他明显感觉到，单板滑雪的参与者越来越多——入门更难，但玩法更丰富：跳台、公园、刻滑，路径更多。

2021年万峰滑雪场开业后，小旭选择来到通化。这里离家更近，车程只有80公里。在他看来，万峰的优势在于：雪质稳定、距离市区近、配套相对完整。作为一座高山式雪场，这里雪道宽敞，人流不密，对刻滑选手更为友好。再加上设施新、索道速度快，体验更为流畅。

相比之下，北大湖雪道数量更多，可玩性更高，更适合自由式与全地形滑行，但距离市区较远，花销偏高；松花湖则更加商业化，配套成熟，常被视作度假目的地。

万峰更受东北人欢迎。小旭称，这里雪友多来自辽宁，尤其是沈阳，不少人购买季卡，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前来。在高铁开通前，从沈阳自驾需三小时。

万峰滑雪场

通化雪季结束后，小旭会前往可可托海继续滑雪。

小旭估计，万峰的东北雪友约占六成，而北大湖、松花湖这一比例约为三成。对于东北本地人而言，万峰更具性价比；而江浙沪雪友，则更能接受高价格与更完善的服务。

这种差异，也暴露出通化的局限性。北大湖与松花湖，分别距长春龙嘉机场126公里与86公里；通化三源浦机场距万峰约43公里，却是一座小型机场，每周航班仅约40架次，只能通达少数城市。今年新开通的高铁线路，也主要覆盖北方城市。交通通达性，仍是通化滑雪发展的短板。

三个月雪季，小旭的收入约18万元。每个雪季，他都会购置新的雪服，多则数万元——既维持专业形象，也方便拍视频获客。他估算，万峰约有300名教练，其中官方教练约200人，自由与特约教练约100人。“真正能赚到十几万的，只有二十来个人。官方教练只能拿一部分课时提成。”

夏天时，小旭会给自己放假，去爬山、冲浪、越野跑。几年前，他就有一个梦想，并且越来越接近：他要登顶慕士塔格峰，然后踩着单板速降下来。

尾声

我在通化最后一天。早上八点，见到了开车来接我的姜乃敏。我们抵达时，雪场还在紧急造雪，明天就要开放了，会涌来一大批放雪假的学生。上龙头，在山谷的更深处。

万峰滑雪场的开业，也吸引丈夫回到家乡。2015年，杨雪楠在上龙头村，开了一家生产景观冰的加工厂。那年，他听说一家上海公司，要投资2.5亿元，对金厂滑雪场进行改造。最终，项目因资金链断裂，雪场由吉林万峰实业有限公司接手。

上龙头村书记，找杨雪楠、姜乃敏商量，也在村子里开一家滑雪场。他们的定位很清晰，这家小雪场，专门来教初学者滑雪，尤其是通化本地孩子们。等他们用一周学会了滑雪，再也不用来这了，以后直接去万峰滑雪场。

姜乃敏与上龙头村滑雪场 ©️赵景宜

这是个小雪场，只有两条滑雪道。雪具大厅很朴素，呈放着雪鞋、双板、单板，没有眼花缭乱的国际品牌，有一种千禧年的味道，让人感到温馨。屋内没有暖气，无法脱掉厚厚的羽绒服。姜乃敏告诉我，这是一个阳光大棚，把上面的雪清扫干净后，阳光晒进来，马上就会变得暖和。

杨雪楠笑着说，现在一点形象都还没有。他指的是，大门口还没来得及，做好有装饰性的冰雕。最忙时，会有三十多位员工，都是附近的村民。杨雪楠给我算了一笔账，整个雪场投入了1000多万。去年雪季，共接待了四万多人，利润在八十万左右。

“这些钱不是说，就揣在兜里了。你还得拿出来投钱，每年都要增些东西，让规模变得更大。”杨雪楠预计，十五年左右，能收回成本。他很看好未来，今后来通化滑雪的人会更多。

时间一晃就是三十年，从杨雪楠认准滑雪会走向市场，又回家乡开了一家小雪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门生意，也是一种养老。忙完了雪季，姜乃敏、杨雪楠会离开通化，去南方旅行，享受真正的退休生活。

离开了上龙头滑雪场，我坐公交车来到市区，又一次散步到千叶湖。天快要黑了。顺峰饭店，一个又一个熟客推门涌入。他们好像从没离开过东北，走到了柜台边，拿过存放这里的白酒。很快，烟雾弥漫，短视频声音响起。

关于滑雪场，你最关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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